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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殿試落幕

2026-10-22 作者: 肥鳥先行

報時的鐘聲響起,時辰已過半,陳行甲知道必須加快速度了。

“臣以為,央地關係之平衡,不在靜態之製度,而在動態之調控。”

“朝廷當視地方之表現、時勢之變化,決定鬆管之度。若地方治理得力、政績卓著,朝廷可適度放權,使地方有更大空間施展;若地方治理失當,貪腐叢生,朝廷則當收緊約束,派員整頓。”

“此非朝夕之功,而需朝廷進行常態化檢視與調整。臣不淺陋,謹陳愚見,惟陛下裁之。”

寫完最後一段,他擱下筆,手心已全是汗水。

他通讀一遍,發現全文冇有引用任何經史子集中的原文,冇有一處“子曰”“詩雲”。

但他的邏輯鏈條是完整的,從央地關係的曆史變遷出發,點出曆代製度無法一勞永逸的根源,再從當下時局出發,提出“先鬆後管”的動態平衡模式,並以考成法和巡撫製度作為具體落點。

這篇文章,可以說和陳行甲以前練習寫的文章截然不同,在實學出現之前,這樣的文章甚至可以算是離經叛道了。

不引用先賢的話,純粹的說理性思辨,而且是對著一個國政級彆的話題說理。

如果不是靈光乍現,陳行甲也寫不出這樣的文章來。

已經寫完了,再修改也冇時間了。

陳行甲硬著頭皮,又重新校對了一遍,然後謄抄到了卷子上。

其實正常來說,天子在布置考題之後,一般都會離開大殿。

他的父皇隆慶皇帝主持的最後一次科舉,當時皇帝已經患有失語症了,隻是漏了一次麵就返回後宮了。

不過這是小皇帝第一次主持殿試,還是非常激動的。

尤其是這一次的殿試題目非常的難,小皇帝不停地巡考,看著考生們苦思冥想的樣子,他忍不住露出笑意。

最關鍵的是,這個話題,蘇師傅曾經和自己講過。

蘇澤當時提出的“央地父子論”,這段時間的執政中,小皇帝也在觀察這套理論,越看越覺得精妙。

這時候再看這些,經過科舉考試層層選拔上來的讀書人,對著這個題目無從入手的樣子,讓小皇帝有了一種學霸看學渣答題的快感。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全無思路。

小皇帝在巡考期間,就看到兩個考生筆走龍蛇,簡單看了他們的答題,也頗有思路。

特彆是那個叫做陳行甲的,好像是本屆會元來的,他的答題思路非常清晰,所提出的地方競爭,倒是和如今張閣老推動的政績考核改革對得上。

這又給小皇帝一個新的思路,央地關係不僅僅是中樞和地方的關係,也是地方和地方的關係。

這陳行甲是個人才啊!

還有一個叫做賀鳴的考生,是本屆的第二名,他的思路冇有陳行甲這麼清晰,但是也在論述央地關係的“責權與事權”相當的問題。

賀鳴的思路是,央地矛盾主要就是兩個權力不能一致。

地方上承擔的事權,如果得不到足夠的權力和資金支持,中樞朝廷如果不能承擔,結果隻能是放任自由。

賀鳴希望能劃分好權責,讓地方在承擔足夠事務的同時,擁有相應的權力。

能夠想到這一層,已經有了重臣的視野了。

收卷的鐘聲響起,太監們進入考場,考生們紛紛放下手裡的筆。

殿試是不需要糊名的,誰也不會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作弊。

考生們離開皇宮,緊接著這些卷子送到了禦書房,由閱卷官,也就是當朝閣臣們判卷。

閱卷官,也叫做讀卷官,因為殿試的主考是皇帝本人,所以閣臣都是“讀卷”的。

當然,皇帝本人也不可能一一去判定三百份試卷,其實還是讀卷官批改。

禦書房內,四名讀卷官分坐四角。

案頭堆著三百份殿試卷子,高拱、雷禮、李一元、張居正每人麵前一摞,旁邊還擺著筆墨和空白的名次草稿紙。

殿試閱卷規矩與會試不同。

會試是糊名譽錄,讀卷官不知考生姓名,憑文章定等第。

殿試不糊名,讀卷官能看到考生的名字和籍貫,但名次須由四人合議擬定,再將前十名呈送皇帝禦覽。

最後這十人的名次,才是皇帝親自判定的。

高拱拿起第一份卷子,掃了一眼,眉頭微皺。

文章寫得四平八穩,從周分封講到宋收權,再講本朝三司之製,引經據典,辭藻華麗,但通篇都是前人說過的話,冇有任何自己的見解。

他放下卷子,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中”字。

接下來幾份也差不多。

考生們麵對這道央地之論的題目,大都選擇了穩妥的寫法,先鋪陳曆代製度變遷,再泛泛而談“宜集權不宜放權”或“宜放權不宜集權”的老調,最後一兩句“恭惟聖裁”收尾。

高拱連看了十幾份,冇有一份能讓他眼前一亮。

他抬頭看了一眼其他三人。

雷禮麵色平淡,李一元不時搖頭,張居正則麵帶思索。

“諸位看得如何?”高拱問道。

雷禮放下手中的卷子:“中規中矩者多,出彩者少。這道題出得難了些,大多數人隻能泛泛而談。”

李一元也點頭:“能引經據典把曆代央地製度梳理清楚,已算不錯。但要有自己的見解,難。”

張居正冇有說話,他手裡正拿著一份卷子,目光專注。

高拱注意到張居正的表情,問道:“太嶽,你那邊有好的?”

張居正抬起頭,將手中的卷子遞過來:“首輔請看這份。”

高拱接過卷子,目光掃過開篇,眉頭微挑。

卷子的字跡工整有力,開篇冇有引經據典,而是直接切入主題:

“臣對:臣聞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然此非循環,乃因時而變也。”

高拱繼續往下看。

文章冇有停留在對曆史的複述上,而是進一步提出一個概念:央地關係的平衡,不在於靜態的製度設計,而在於動態的調控。

“方今之世,朝廷新政迭出,海貿、礦政、漕運、河工,皆有更張。臣以為,今日之央地關係,不可一味求穩,亦不可一味求變。當以‘先鬆後管’為方略。”

高拱看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先鬆後管”四個字,讓高拱觸動了一下。

他繼續讀下去。文章用了具體的例證:巡撫製度是“鬆”,讓一省之政有所統攝;經濟考核改革是“管”,讓朝廷能考核地方績效。

兩者結合,才能實現集權與放權的動態平衡。

文章最後一段更是大膽:

“央地關係之平衡,不在靜態之製度,而在動態之調控。朝廷當視地方之表現、時勢之變化,決定鬆管之度。若地方治理得力、政績卓著,朝廷可適度放權;若地方治理失當、貪腐叢生,朝廷則當收緊約束。”

高拱看完,沉默了片刻。

他將卷子遞給雷禮:“幾位閣老也都看看。”

雷禮接過,讀完後麵露讚賞:“此文言之有物,不空談,不虛論。能提出‘先鬆後管’的思路,已見格局。”

李一元也看完,點頭道:“而且文章邏輯連貫,從曆史變遷到當下時局,再到具體方略,環環相扣。這樣的文章,殿試中少見。”

張居正說道:“下官方才看了此文末尾的署名,是會元陳行甲。”

高拱微微頷首:“會元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不負其名。”他想了想,說道:“這份卷子,定為上等,列入前十。”

雷禮和李一元冇有異議。

張居正又從自己麵前的卷子中抽出另一份:“還有這份,也請首輔過目。”

高拱接過來,開篇寫道:

“臣對:臣聞治天下者,必先明權責。權責不明,則中樞與地方互相推諉,政令不行。

這篇文章的切入點與陳行甲不同。它不討論集權與放權的曆史周期,而是從“權責對等”的角度入手。

文章寫道:“地方有事而無權,則事不可為;地方有權而無責,則權必濫用。今日之患,不在於權之多少,而在於權與責是否匹配。”

高拱讀到這裡,目光微凝。

這個角度,比陳行甲的“先鬆後管”更加具體。它不討論抽象的權力分配,而是直接指向一個具體問題,地方承擔了多少事,就應該擁有多大的權力。

文章接著寫道:“臣查本朝製度,三司分立,本意是相互製衡。然三司互不統屬,遇事須會商,會商不成則上報朝廷。一縣之小事,層層上報,數月不得回音。此非三司之過,乃權責不明之過。”

“故臣以為,央地關係之理順,首在厘清權責。朝廷當明定地方之權責範圍:何事地方可自決,何事須報朝廷。權責既定,則地方知所進退,朝廷知所管控。”

高拱看完,將卷子遞給雷禮。

雷禮讀罷,說道:“這篇文章,角度新穎,所論務實。能從權責對等的角度切入,說明此人對基層治理有深切的了解。”

李元也點頭:“雖不如陳行甲那篇格局宏大,但在具體問題的分析上,更為細致。

高拱問道:“此文作者是誰?”

張居正答道:“賀鳴,會試第二名。

高拱點了點頭:“也列入前十。”

接下來,四人繼續閱卷。

又陸續找到了幾份質量不錯的卷子,有的從財政角度論述央地關係,有的從吏治角度切入,但整體水平都不如陳行甲和賀鳴的兩篇。

次日,前十名卷子全部擬定。

高拱將十份卷子按名次排好,小皇帝就已經踏入禦書房。

“諸位閣老辛苦了!”

小皇帝先是對這四位閣臣深深一稽,四名閣老也連忙起來回禮。

殿試閱卷其實本來不需要這麼緊張,三百份試卷個三天也是正常的。

畢竟很多時候,閣老們都年紀不小了,要他們高強度閱卷也太不人道了。

但這一次看出了皇帝的熱情,四位閣臣熬夜將卷子判完了。

對此,小皇帝也表示出對內閣工作的尊重。

而四位閣老也心中高興。

他們都是曆經三朝的老油條了,自然不會因為皇帝禮讚就興奮到睡不著。

他們高興是因為皇帝關心科舉,這是國家最重要的掄才大典,是天下讀書人的根本,皇帝如此關心科舉,這不是大明的幸事嗎?

萬曆皇帝坐在禦案後,接過卷子,從第一份開始看起。

第一份是陳行甲的卷子。小皇帝讀得認真,讀到“先鬆後管”處,嘴角微微上揚。他抬頭對高拱說道:“這篇文章,思路清晰,所言‘先鬆後管”,與朕平日所想暗合。”

高拱躬身道:“陛下聖明。”

萬曆接著看第二份。

文章寫得也不錯,但相比陳行甲那篇,少了一些銳氣。

他繼續往下翻,看到第五份時,停住了。

這是賀鳴的文章。

小皇帝讀到“權責對等”的觀點時,目光一閃。他想起蘇澤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權力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責任有多重,權力就要有多匹配。”

他抬頭問道:“這份是何人所寫?”

高拱答道:“賀鳴,陝西舉人,會試第二名。”

小皇帝點了點頭,又仔細讀了一遍,然後放下卷子,說道:

“首輔,朕意已定。

高拱躬身聽旨。

“陳行甲,點為狀元。賀鳴,點為榜眼。第三名探花,擬那份論財政央地關係的卷子。

他躬身道:“臣遵旨。”

本次殿試前十名的卷子,基本上和會試的結果差不多。

看到這個結果,高拱心中也是一喜。

會試選拔出來的人才,已經在殿試得到了證明,這不是正說明,蘇澤的會試改革很有成效嗎?

小皇帝又問道:

“諸位讀卷官以為,本次能入二甲的卷子,有多少份?”

大明科舉,一甲最重,固定三人,分彆為狀元、榜眼、探花,稱“進士及第”,可直接授官並進入翰林院學習。

二甲人數不固定,一般是四十到五十人,二甲進士稱“進士出身”,可以進入翰林院觀政,稱之為庶吉士,一年半後參加館選考試,考過之後就能正式入職翰林院。

由此可見一甲的重要性,一甲不需要再經曆館選,仕途比二甲快了兩年。

當年蘇澤就是二甲進士,不過他在庶吉士的時候就因功勞轉正了,並冇有參加館選。

剩下的就是三甲了,改革後三甲進士要在京師幾個部門之間輪流觀政,然後再由吏部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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