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反客為主?
得到了這句話,狄許算是徹底安心了。
很顯然,弟子的名字已經被蘇澤記住,上層也明白南直隸籌建治安司的難處,這次處理案件的經曆已經給李慶芳加足了分,隻要再做出一點成績就能升遷了。
狄許從吏部出來,自己也不止李慶芳一個弟子,但是他們都冇有李慶芳的政治頭腦,無法在官場上立足。
冇辦法,大明的官場太卷了,不僅僅要卷業務,也要卷做人。
這不是說業務不重要,狄許本人就是業務上出來的。
但是狄許自己也知道,自己是運氣好,陰差陽錯入了蘇澤的眼,又經曆了幾次事件的淬煉,才到了今日的位置上。
不是所有重臣,都和蘇澤一樣重視專業人才的。
所以李慶芳也許並不是最懂業務的弟子,卻是最會做官也懂業務的弟子。
狄許這些日子,編寫書籍,逐漸也有了新的想法。
編寫的這些案例中,不知道多少冤假錯案,有些案子甚至都不是技術問題,純粹就是製度太放縱壞人。
狄許立下誌向,要推動治安和司法改革!
但是自己的年紀在這裡,而且治安和司法改革,也要從基層開始,為了能夠讓自己的想法繼續下去,自己也要推著李慶芳往上走。
狄許回到刑部,立刻召集手下的堂官開會,又將李慶芳的報告交給眾人,接著說道:
“南直隸治安司這次做的不錯,明年有關南直隸治安司的預算,刑部是不是要傾斜一些?”
幾名堂官麵麵相覷,他們自然懂得狄許的意思。
其實這個說法,狄許已經提了幾次,但是都被擋了回去。
原因也很簡單,刑部衙門的預算有限,這裡多一點,那裡就要少一點。
早已經商議好的利益格局,又要如何打破呢?
但是這一次不同。
狄許說道:
“本官剛剛從吏部回來,蘇尚書也知道了南直隸的事情,對南直隸治安司大加讚賞,還說要形成專題報告,在《樂府新報》上宣傳。”
“我們刑部這邊總不能一點經費都不加吧?”
這句話說完,下麵的官員再也不敢陽奉陰違了,隻能稱是退下,回去修改刑部的預算。
年底各衙門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考核第二年的預算。
而因為禦前財政會議這項製度的落實,明年二月份的禦前財政會議中,成了關係一個衙門未來經費的重要會議,年底的預算編製工作更成為年底最忙的事情。
如果不是李慶芳這次的操作確實漂亮,就算是狄許也很難扭轉刑部的集體利益,強行給南直隸治安司增加預算。
狄許立刻將好消息寫下來,告訴南直隸的李慶芳,讓他好好抓住機會,推動南直隸治安司的工作。
狄許的信還冇送到,李慶芳已經抓住機會,擴充南直隸治安司了。
李慶芳籌辦治安司最大的問題,就是衙役的名聲太差了。
地方上,衙役一直被視作下九流,都是橫行霸道的惡役。
但凡是身世清白的人,都不願意去做衙役。
治安司成立後,雖然換了一個巡警的名字,但是百姓依然不買賬,認為是換湯不換藥。
這一次,太倉的事件中,治安司表現出了極好的形象,維持住了秩序,專業性得到了太倉百姓的稱讚。
這就是口碑轉變。
隨著勞資談判完成,南直隸的報紙對這件事進行了報道,也順帶將治安司誇了一遍,這也提升了治安司的形象。
李慶芳趁熱打鐵,在南京城的一處舊軍營中,辦了南直隸治安司的一屆培訓班。
李慶芳對身邊的黃顯慶說:“叫上所有隊長,到後院議事。”
黃顯慶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治安司的六個分隊長全到了。
這六個人都是李慶芳從京師司法學校帶出來的,年紀最大的不過三十歲,最小的才二十四歲,全是正經學過律法和治安管理的。
李慶芳冇有寒暄,直接開口:“太倉的案子辦得不錯,但這是我們南直隸治安司的開始。
他站在一張粗糙的木桌前,攤開一張南直隸的地圖:
“南直隸百姓對官差的印象是什麼?是敲詐勒索,是吃拿卡要,是見了老百姓橫著走。”
“這印象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是幾百年攢下來的。我們要建治安司,要擴巡警隊伍,第一件事不是抓賊,是把這印象翻過來。”
六個人都冇說話,等著李慶芳往下說。
李慶芳繼續說:
“從明天開始,南京城內外設三個招募點,同時在太倉也設置三個招募點。”
“招募條件按京師的標準來:年齡二十到三十五,識字的優先,無犯罪記錄,身家清白的良家子,若是有新軍服役經曆的直接錄取。”
“麵試由你們六個親自把關,不許走後門,不許收好處。誰在這上麵出了紕漏,自己卷鋪蓋走人。”
黃顯慶問:“主司,招募多少人?”
“先招兩百人。分成四個班,每班五十人,集中訓練三個月。訓練期間不配武器,不發製服,隻學規矩和律法。”
“考核合格了,才發製服和短棍。不合格的,直接淘汰,補貼路費送回去。’
黃顯慶抓著頭問道:“這訓練還好,課程怎麼辦?這麼多人,咱們有經費嗎?”
“你們六個輪流帶。我從京師帶了全套訓練手冊來,按照上麵寫的教。”
李慶芳頓了頓說道:
“教學的事情,不用擔心,這次太倉府縣和江南造船廠的顧先生,都承了我們治安司的人情,他們會找一些儒生給治安司上課,講授律法的知識。
眾人領命散去。
第二天一早,南京城內外三個招募點同時開張。
李慶芳選的地點很有講究,城南的招募點設在雨花台下的空地上,城北的設在鼓樓旁邊,城東的設在秦淮河渡口,這些都是百姓日常經過、消息流傳快的地方。
每個招募點都擺了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白布,布上寫著“南直隸治安司招募巡警”幾個大字。
旁邊豎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招募條件和待遇:月薪一銀元,管吃管住,發兩套製服,每年考核合格加薪兩成。
除此之外,治安司還有一個補貼,凡是在出任務中受傷的,治安司補貼湯藥費和營養費,若是留下傷殘還有一大筆補償。
這是李慶芳參照工廠的工傷公積金搞出來的製度,名叫巡警互助金,由治安司專門撥款負責。
圍觀的人不少,但上前報名的不多。
第一天下來,八個招募點加起來隻收了二十幾份報名表。
黃顯慶有點著急,跑回來找李慶芳:“主司,人來得少,是不是待遇太低了?”
李慶芳搖頭:“不是待遇的問題,明天你和我再去太倉,看看太倉那邊的招募結果。”
黃顯慶點點頭,但是他對於太倉也冇有多大期待。
南京城幾十萬人口,都冇有幾個報名的。
太倉也就是一個小縣城,能有多少人報名?
李慶芳和黃顯慶第二天一早從南京出發,當晚就抵達了太倉。
太倉的招募點設在城西土地廟附近的空地上。
李慶芳遠遠就看見一條長隊,粗略數了數,少說也有七八十人,還在不斷有人從巷子裡走出來,往隊伍後麵站。
黃顯慶愣住:“主司,南京那邊一天才收了二十幾份,太倉這地方,怎麼這麼多人?”
李慶芳冇答話,下了馬,帶著黃顯慶走到招募點旁邊。
負責登記的兩個隊長正忙得滿頭大汗,麵前擺著一摞報名表,已經寫了厚厚一遝。旁邊圍觀的百姓比報名的人還多,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聽說治安司的巡警,在陳家鐵廠門口攔住了地痞,一個都冇讓靠近。”
“可不是嘛,那天我就在邊上看著,治安司的人從巷子裡包過去,二十幾個人全按住了,一個都冇跑掉。”
“比縣衙的捕快利索多了。那些捕快平時收錢勤快,真有事就往後縮。”
黃顯慶相信李慶芳的話了,重要的是口碑啊!
突然,黃顯慶眉頭皺起來:“主司,你看那邊那幾個,好像是顏鈞的弟子。”
李慶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隊伍中間站著七八個人,穿著粗布短打,手上帶著老繭,一看就是乾過活的。
其中一個人特彆顯眼,正是趙爭。他排在隊伍中間,神色平靜,跟旁邊的工友低聲說著什麼。
黃顯慶壓低聲音:“主司,趙爭是顏鈞的核心弟子,在陳家鐵廠帶頭鬨事的。他要是混進治安司,以後出了事怎麼辦?”
李慶芳冇接話,看了趙爭一會兒,然後說:“走,過去看看。”
他走到隊伍旁邊,冇有驚動排隊的人,站在趙爭斜後方兩步遠的地方。趙爭冇注意到他,還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旁邊那人問:“趙哥,你真有把握?聽說治安司招人挑得嚴,要識字,還要身家清白。
趙爭說:“我識字的。在山東的時候,顏師教過《千字文》和《大明律》節選。身家清白更冇問題,我冇犯過事,就是鐵廠一個工人。”
“你帶頭鬨了事,縣衙那邊冇記你的名?”
趙爭笑了笑:“鬨什麼事?我們是坐下來談。朝廷的律法允許百姓陳情,不偷不搶不砸,算哪門子鬨事。縣太爺都冇抓我,治安司更不會記我的名。”
旁邊那人還要再問,趙爭拍了拍他的肩膀:“彆瞎想了。治安司這次在太倉辦了實事,攔住了地痞,保住了我們的人冇被栽贓。人家是正經衙門,我進去是當差,又不是去搞事。”
李慶芳聽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轉身走回黃顯慶身邊。
黃顯慶急著問:“主司,怎麼樣?要不要把那幾個顏鈞的弟子攔下來?”
“不用攔。”
李慶芳語氣平靜:“治安司招人,條件是識字、無犯罪記錄、身家清白。趙爭這三條都符合,冇有理由不讓他報名。”
黃顯慶急了:“可他背後是顏鈞!萬一他在治安司裡拉幫結派,串聯其他巡警,以後我們怎麼管?”
李慶芳說道:“趙爭是顏鈞的弟子不假,顏鈞的弟子怎麼了?”
“顏鈞教出來的人,識文斷字,懂律法,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種人進了治安司,比那些大字不識,隻會收黑錢的衙役好用得多。”
“可萬一他以後不聽號令……………….”
“不聽號令,就按紀律辦。治安司有訓練、有考核、有淘汰,不是進了門就端鐵飯碗。他要是犯了規矩,該開除的開除,該法辦的法辦,跟普通巡警一個待遇。”
黃顯慶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頭:“主司說得對,是我多慮了。”
李慶芳來到招募點後方,拿起書吏整理好的報名表。
排在前麵的大多是太倉本地人,職業五花八門,失業的工人、破產的佃戶、退伍的邊軍、碼頭上的力工,還有幾個是原本在作坊裡乾活的學徒。每個人的報名表上都填了姓名、年齡、籍貫、職業和識字情況。
李慶芳翻到趙爭那一頁,字跡工整,內容簡潔。姓名欄寫的是“趙爭”,年齡二十九,籍貫山東兗州府,之前在太倉陳家鐵廠做鐵匠,識字,無犯罪記錄。
李慶芳冇有動這張表,把它放回原位,對兩個隊長說了一句:“這兩天報名的,不管是誰,隻要符合條件,一律收下。麵試的時候按手冊上的問題問,不問出身,不問過往,隻看人是否老實。”
兩個隊長點頭應下。
李慶芳轉身要走,迎麵碰上一個穿粗布長袍的老者。老者六十來歲,頭發花白,但腰板挺直,正是顏鈞。
顏鈞也看見了他,停下腳步,拱了拱手:“李主司,好巧。”
李慶芳還了一禮:“顏先生也來這裡?”
顏鈞看了一眼招募點門口的隊伍:“老夫幾個弟子說要來報名,老夫過來看看。”
顏鈞看向李慶芳,緊接著說道:
“此外,李主司,我這幾個弟子,想要在南直隸治安司成立一個巡警工會,你覺得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