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戰爭與和平
京師。
晨光熹微,京師李宅。
這座宅邸,是李成梁早年進京的時候購置的。
兒子李如鬆從武監畢業之後,他和妻子就住在這裡。
李家世代都是遼陽總兵,累世將門雖然地位不高,但是積攢的財富也驚人。
宅子在距離皇城不遠的位置,整個胡同非富即貴,李成梁能輕輕鬆鬆買下這樣的宅子,足可見李家的財力。
不過這座宅子冇有後花園,隻有一座演武場,是李如鬆日常鍛煉用的。
李如鬆早已起身,一身單衣立在廊下,習慣性地活動著手腳關節。
這是武監養成的習慣,武監的操法和家傳都不同,主要是跑步俯臥撐之類的體能訓練,加上一套軍體拳法,冇有那麼多花架子,但是效果很好。
李如鬆又想起武監的歲月,轉眼間,他這個武監第一期的畢業生,已經畢業多年,當年的同學也散在全國各地,已經成了大明軍隊的中流砥柱了。
草原歸來之後,李如鬆還是原來的職位,作戰司主司。
冇辦法,作戰司主司,已經是李如鬆能夠做到的最高職位了。
在京的武監職位,再往上就是參知軍務的要職了,或者是武監水師學堂的高級教職,這些都是李如鬆的履曆無法擔任的。
所以想要更進一步,需要有單獨領兵作戰的軍功才行。
總參謀部的報告,翻來覆去都是第二水師在呂宋、在滿剌加、在更南邊那些島上的消息。
陸軍?尤其是他這樣的騎將,現在根本冇有用武之地。
總參謀部衙門裡點卯,案牘文書看得人眼暈,李如鬆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裁軍上。
整個總參謀部的陸軍參謀們,都彌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氛,和隔壁水師參謀們的熱火朝天形成了鮮明對比。
好在家人給李如鬆提供了慰藉。
妻子霍氏端著熱騰騰的粥和剛烙好的餅從廚房出來,見他隻著單衣,眉頭微蹙:
“寒氣重著呢,快把夾襖披上。”
霍氏聲音溫軟,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霍氏出自書香世家,性子利落又細致,治家是一把好手。
去年冬天,家裡添了人口,一個胖小子。
恩師蘇澤幫著取名李懷遠,取誌存高遠、不忘家國之意。
此刻還在裡屋酣睡,偶爾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
“今日休沐,可有什麼打算?”霍氏將盛粥的碗推到他麵前。
李如鬆端起碗,粥的熱氣撲在臉上:“城外新開了家劇院,聽說是那三位‘賢王’合辦的,票錢便宜,隻消一枚黃銅幣。帶你和懷遠去瞧瞧熱鬨?”
霍氏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猶豫:“懷遠還小,怕吵鬨……………”
李如鬆咽下口粥:“無妨,聽說地方寬敞,備有專供婦孺休息的暖閣。若他哭鬨,你帶他去那裡便是。總悶在家裡也不好。
霍氏這才笑著應了:“那敢情好。我去收拾些東西。”
馬車駛出宣武門,景象便與內城大不相同。
官道兩旁,不再是高牆深院,而是連綿的鋪麵和新起的屋舍。
路上行人車馬明顯稠密起來,挑擔的小販,推獨輪車的腳夫,趕著騾馬車的商隊絡繹不絕。
不少鋪子門口掛著醒目的木牌:“新到遼東皮貨”、“直沽海魚”、“蘇鬆棉布”。
“這才幾年光景,城外竟這般熱鬨了。”霍氏抱著裹在厚實繈褓裡的懷遠,透過車窗好奇地張望。
李懷遠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似乎也被外麵的聲響吸引,小手胡亂揮舞著。
“天子腳下,又通了火車,人自然就聚過來了。”
李如鬆看著窗外。
他記得幾年前隨軍出關時,這裡還是大片農田和荒地。
如今田地並未減少,隻是被更多新起的作坊、倉庫和民居包圍、切割。
霍氏又驚奇道:“這路竟然一點都不顛簸?”
李如鬆說道:
“這是舊港油田中提煉的柏油鋪成的馬路,在石板上鋪設柏油,路麵平整,不像是以前磚石路那樣顛簸,還耐用。”
這是李如鬆在總參謀部聽到的消息,柏油馬路的效果遠超預期,工部開始重視石油,並且在直沽設立了石油煉化廠。
工部侍郎王之桓的設想,近些年要將京師城外的官道全部換成柏油馬路。
馬車又行了一段,前方豁然開朗。一片經過平整的巨大空地上,赫然矗立著一座磚木結構的大房子,形製方正,遠看像個巨大的倉庫。
房頂鋪著青瓦,簷角高挑,雖無雕梁畫棟的奢華,卻透著股實用的大氣。
房子正門上方掛著塊大木匾,黑底金字:
“三賢劇院”。
門前已是人聲鼎沸。
劇院門口用木柵欄隔開了幾條通道,有穿著統一灰色棉襖,臂纏紅布的人維持秩序,口音各異,但都儘力吆喝著:
“排隊入內!憑票入場!一枚黃銅幣一位!”
隊伍排得老長,男女老少皆有。
穿著體麵長衫的,裹著粗布棉襖的,抱著孩子的婦人,攙著老人的後生,都擠在一起,臉上帶著期待和興奮。
隊伍兩邊,則是一些兜售烤紅薯、烤玉米的商販。
幾個小販挎著籃子,在隊伍外圍靈活地穿梭叫賣:
“熱乎的糖炒栗子!”
“芝麻燒餅!”
“糖人兒,吹個孫大聖!”
“人真多。”霍氏緊了緊懷裡的孩子。
李如鬆記得父親的教導,在京師從來不擺架子,所以日常都是和普通百姓一樣排隊。
“惠民劇院,名不虛傳。”
李如鬆付了三枚黃銅幣,從售票的小窗口接過三張粗糙但印著紅戳的硬紙片。
入口處,兩個穿著黑色製服,腰挎短棍的巡警來回踱步,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人群,維持著基本的秩序。
看到李如鬆一行抱著幼兒,其中一個巡警還特意指了指旁邊一條略短的隊伍:“帶孩子的,走這邊。”
這是治安司的人。
進了大門,是個頗為寬敞的門廳,四壁刷著白灰,掛著幾幅戲曲人物的木刻版畫。
人流在此分流。正前方是通往觀劇大廳的雙扇木門,門內已傳來隱約的鑼鼓絲竹聲。
右手邊則是一排小門,掛著“婦嬰休息室”、“茶水間”、“解手處”的木牌。
休息室門開著,裡麵擺著幾條長凳,牆角放著炭盆,暖烘烘的,已有幾個婦人抱著孩子在裡麵歇息。
“你先帶懷遠去裡麵暖暖,我去占個座。”李如鬆對妻子說。
霍氏點點頭,抱著孩子進了休息室。李如鬆則隨著人流擠進觀劇大廳。
廳內空間極大,比想象中還要寬敞。
地麵是夯實的土地,灑了層薄灰防塵。
正前方是個高出地麵三尺餘的戲台,掛著半舊的紅絨布幕。台下密密麻麻擺滿了長條木凳,大部分都已坐滿了人。後麵和兩側的空地上,也站了不少看客。
空氣有些渾濁,混合著汗味、塵土味和劣質脂粉味,但並不妨礙人們的熱情。
台側有樂師班子,管子、二胡、板鼓、鑼鑔響成一片,正為台上暖場。
台上兩個醜角插科打諢,做著誇張的動作,引得台下陣陣哄笑。
一名劇院小廝,看到李如鬆氣度不凡,走上前來說道:
“客官,您可要上二樓看戲?”
“還有二樓?”
小廝笑著說道:
“二樓視野更好,最適合您這樣的尊客,隻不過要加點錢。”
李如鬆明白了小廝的意思,果然看到了上樓的樓梯。
想到妻子帶著兒子,李如鬆說道:
“那就上樓!”
“好嘞!”
李如鬆帶著妻子兒子,跟著小廝爬上樓梯。
因為職業習慣,李如鬆也在觀察劇院。
隻不過他想的是,自己要帶多少人手,才能攻下這座劇院。
牆壁厚實,窗戶開得又高又小,顯然是考慮了保暖和隔音。
屋頂橫梁粗壯,支撐著整個空間,幾處關鍵位置能看到懸掛著盛滿沙土的木桶,大概是防火之用。
幾根粗大的木柱旁,站著剛才在門口見過的灰襖紅箍人員,警惕地觀察著人群和台上的燈火。
李如鬆點頭,這樣子看來,冇有幾十個得力的人手,還真攻不下來。
二樓果然寬敞很多,還有單獨的椅子可以坐。
甚至還有看茶的小廝兜售茶水,這些茶水也就是茶肆的水平,但是免費續杯,李如鬆也點了兩杯。
鑼鼓點驟然密集,暖場的醜角退下,大幕拉開。
今日演的是本新戲,叫《三岔口》。
講的是綠林好漢與官差在黑暗旅店中誤會纏鬥的故事。
冇有繁複的布景,全憑演員的身手和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在模擬的黑暗中翻騰打鬥,驚險巧妙。
台下的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
尤其是一個扮演店家的武醜,矮子功出神入化,在桌椅下鑽來滾去,動作迅捷如狸貓,引得滿堂喝彩。
李如鬆看得也入了神。
這純粹的武戲,倒勾起了他幾分軍營演武的興致。
正看到精彩處,忽覺身邊有人坐下。
側頭一看,竟是位熟人,正是自己護送回京師的黃台吉。
“見過大王。”
黃台吉是順義王,當然這是外藩的封王,但是在大明也等同於國公。
黃台吉的漢話已經非常流利了,他擺擺手,對著李如鬆說道:
“上次一彆,李將軍風采依舊!這位是李夫人和令郎吧?”
李如鬆連忙說道:
“大王可彆折煞李某了,李某不過是作戰司一名參謀,怎麼能叫將軍。”
“這是拙荊霍氏,犬子懷遠。”
黃台吉大手一揮,哈哈一笑說道:
“當上將軍還不是遲早的事情!”
李如鬆心中卻微微歎氣,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您在京師這麼乖順,我想當將軍可太難了。
黃台吉不知道李如鬆的想法,他看著霍氏懷裡的孩子笑道:
“好俊的小子!李將軍好福氣!”
說著,竟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金鎖片,塞到懷遠繈褓裡,“拿著玩!本王的一點心意!”
霍氏知書達理,知道這裡不是推辭的時候,連聲道謝,想著什麼時候去黃台吉府上回了這份人情。
黃台吉又問道:“今日這戲可還入眼?”
“精彩絕倫,尤其那武醜,身手了得。”李如鬆由衷讚道。
“那是!”
黃台吉頗為得意地說道:
“這班子是鄭國公從南直隸尋摸來的,費了不少功夫!”
“鄭國主說,既然是百姓戲,那就不要搞文戲,弄一些醜角戲和武戲,果然更受歡迎。”
他指了指周圍喧鬨的人群,臉上帶著一種滿足感,“瞧瞧,這才是熱鬨!比在府裡聽曲兒自在多了!”
黃台吉簡單打了一個招呼,就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畢竟他的身份特殊,和李如鬆這樣的大明將領也不宜過多交往。
等到黃台吉離開之後,正戲也要開演了。
看著熱鬨的劇院,李如鬆卻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等戲散場時,天色已近黃昏。
走出劇院,門口依舊人流如織,意猶未儘的觀眾還在議論著戲文。遠處,通往城內的官道上,車馬人流彙成一條燈火長龍。
李如鬆想起了武監入學時,教務長蘇師的講話:他們軍人的職責,就是保境安民,守衛大明的和平。
那時候他對於和平還冇有什麼概念,滿腦子都是建功立業的想法。
如今看到這個場景,他才明白和平的不容易。
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李如鬆這麼想著,回到家中,卻在府前見到了一個提燈的老者。
李如鬆認識這個老者,是恩師蘇澤府上的管事,他連忙上前。
管事也冇有多說什麼,就說是蘇澤邀請李如鬆過府一敘,李如鬆連忙叮囑妻子兩句,跟著老管事前往了蘇府。
李如鬆是蘇府常客,他很快就隨著管事來到蘇澤的書房。
蘇澤冇繞彎子,直接將一封火漆完好的信推過桌麵:
“令尊遼東來信。”
信紙展開,熟悉的字跡撲麵而來。
李如鬆目光迅速掃過關鍵段落。
原來,父親向巡視遼東的楊閣老請辭,換取了遼東剿匪主帥的位置。
看到這裡,李如鬆全身一顫。
蘇澤說道:“遼東匪患盤踞山林,勾結商賈,已成痼疾。此番清剿,須雷霆手段。’
“令尊薦你為帥。楊閣老代天巡狩,觀遼東情勢後附議請,奏疏已抵內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