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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日新月異之鐵路見聞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王湘將這份查賬計劃謄抄了幾份,蓋上自己的私印,親自送進了內閣。

當天下午,內閣的批文就下來了。

高拱親筆批了四個字:“準此施行。”

批文附了一份內閣的劄子,授權王湘一行在核查期間調閱濟州軍港全部賬冊原件,詢問所有相關經辦人員,必要時可封存爭議賬目。

王湘捧著這份批文,心中五味雜陳。

有了這份批文,他去濟州島就是“奉旨查賬”。

高首輔到底是什麼心思?是不是要接著案子,徹底扳倒張居正?

又或者說,高首輔冇有這個意思,隻是想讓他們查清楚艦隊的賬本?

這一次,王湘不敢再猜了。

現在王湘吃一塹長一智,他明白自己的段位,還不足以牽涉到閣老層次的政治鬥爭中。

既然這樣,那就隻有做好自己的事情才行。

三天後,王湘帶著十三名給事中和禦史,在直沽碼頭登上了前往濟州島的官船。

臨行前,陳懋趕來送行,站在碼頭上拱手道:

“王兄此去,一路順風。”

王湘看了看陳懋,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眾人看向陳懋的心思也很複雜,可論說這件事情,到底是陳懋設局坑了大家,還是眾人利欲熏心自投羅網,似乎也說不清楚。

況且陳懋也冇有強迫大家聯署,王湘還是自己跳出來搶奪功勞,這才被發配到濟州島的。

最終王湘隻是拱了拱手,回了一句:“陳兄留步。”

然後轉身上船,再也冇有回頭。

一行人從京師乘坐火車前往直沽,然後乘坐通政快船前往濟州島。

九月,京師已經有些寒意了。

這些年,入冬的時間是越來越早。

這是工部新造的一節公務車廂,比普通客車寬敞許多,內壁用桐油漆過,透著一股清亮的木紋。

給事中和禦史出行,待遇視同於欽差大臣,這一次朝廷對於查賬也很重視,總參謀部親自派遣了一支精銳,護送眾人。

車窗鑲著整塊玻璃,比尋常民宅的窗戶還大。

座椅是用櫸木打製的,蒙著一層深藍色的絨布,坐上去軟硬適中。

王湘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將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擱在膝上。

趙閔成坐在他對麵,正把腦袋看向窗外,看著站台上忙碌的腳夫和旅客。

李得水坐在靠過道的一側,看著從京師帶來的資料。

隨著一聲長長的汽笛,列車緩緩啟動。

起初還很慢,車輪碾過鐵軌接頭處發出有節奏的“咣當”聲,隨後速度漸漸提了上來,窗外的景物開始向後掠去。

王湘也不是第一次乘坐火車了,但是距離上一次乘坐,體感又有變化,他感慨道:

“這火車速度越來越快了。”

李得水是工科給事中,他說道:

“換了火車頭的緣故,前段時間,工部研製出了效率更高的蒸汽機,就給京師直沽段的火車頭換上了。”

李得水感慨道:

“這才多少年啊,蒸汽機都換了幾代了,一代比一代動力強勁,現在速度都已經超過疾馳馬車了,但是比馬車穩多了。”

眾人紛紛點頭,身為言官,出差也是正常的,李得水這麼一說,眾人才想起來,火車剛剛出現的時候,可是要比驢車速度都慢的。

列車駛出京師城區,穿過那幾座灰撲撲的城門關廂,眼前豁然開朗。

剛剛出京師的時候,路邊都是成片農田,可以看到穿著秋衣的農人在耕作。

可火車跑了半個時辰之後,窗外的景象就開始變了。

田壟漸漸被連片的廠房取代。

那些廠房都是新蓋的,青磚灰瓦,一排排整齊得像棋盤格子。

廠房上方豎著煙囪,這會兒正是開工的時辰,好幾根煙囪正冒著煙,灰色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天空。

“這邊以前不是莊稼地麼?”趙閔成忽然開口,指著窗外,“本官前年前去直沽公乾,也是做的火車,兩邊全是麥田和菜地,哪有這些廠房?”

李得水說道:

“這都是新征的土地,自從田田骨改革之後,京畿各縣都有了土地,工部投資建造了不少工廠。”

王湘皺眉道:

“都建造了工廠,糧食怎麼辦?”

這就是戶科給事中趙閔成的專業領域了,他說道:

“王給事中有所不知,這幾年京郊的地價漲得飛快,種糧食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

“好些農戶都把地賣給了村裡,自己進廠做工。聽說一個月工錢比種地一年還多。”

王湘又問道:

“那京師的糧食?”

趙成說道:

“京畿地區的糧食,早就不靠北方的田了,甚至如今江南的糧食都不是主流了。”

“自從前年開始,安南的開發已經初見成效,如今京師的兩成大米,都是安南的米海運來的了。”

眾人聽到這裡,紛紛感慨不已。

安南之戰,朝堂上的爭議其實還是挺大的。

主要還是成祖朱棣的教訓太深刻了,朝堂上都擔心這一次安南之戰,朝廷最後還要退回來。

占領交州和湄公河平原後,有關值不值的問題就此起彼伏。

但是內閣頂住了壓力,堅決對這兩個地區進行占領。

結果是湄公河開成功,成為安南糧倉,加上原本紅河平原的糧食產量,安南的糧食回流大明。

到了今日,早已冇有人會說棄守安南了。

這兩個海外大糧倉,可以說是推動了大明工業化的升級。

而隨著江南也開始大規模興辦工廠,安南兩大糧倉對於大明的重要性隻會越來越高。

火車又跑了一程,窗外的景象變成了依著鐵道展開的集鎮。

說是集鎮,其實更像是沿著鐵路自發長出來的一條街。

街道兩側擠滿了飯鋪、客棧、雜貨店、鐵匠鋪,招牌密密匝匝地掛了一排,有些鋪子門口還擺著攤,賣的是茶葉蛋、炊餅、涼粉這類吃食。

街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背著包袱的旅人,還有幾個穿著短打的工人蹲在路邊吃麵條。

這樣的集鎮,每隔幾裡就有一個,有些大些,有些小些,但無一例外都緊挨著鐵路。

王湘注意到,每個集鎮附近總有一兩條新修的道路,從集鎮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村莊或廠房,路麵是夯過的,比尋常的土路寬闊平整得多。

“這才多久的功夫,鐵路邊上就長出了這麼多鎮子。”趙閔成感歎道。

李得水說道:“鐵路就是這樣,隻要是鐵路開到哪裡,就會繁華到哪裡。”

眾人有些不解,李得水說道:

“這鐵路可不僅僅是客運,我們是朝廷的專列,沿途都是不停的,還有那些貨運的火車,一路上可是要停很多站的。”

“那些站點,都是給沿途工廠運輸的。”

“有人裝卸貨物,圍繞著裝卸貨物的工人和工廠,就有了市鎮。”

木牌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王湘眯著眼看了看,寫的是“距火車站一刻鐘,煤氣管線直達,自備水井”。

“煤氣?”王湘皺眉,“什麼東西?”

還是趙閔成解釋道:“王給事中有所不知,陶觀學士那邊出了一種新玩意兒,把煤炭關在鐵爐子裡悶燒,能燒出一種能點著的煙氣,用鐵管子引到工廠,接上特製的燈頭就能點著,比油燈亮得多。”

“這樣工廠晚上也能開工,或者可以給工人辦夜校,教授工人識字。”

“京師有些新蓋的工廠已經裝了,隻是還冇鋪開。冇想到直沽這邊動作更快,都拿這個當招牌來賣地了。”

王湘聽得一愣一愣的問道:

“為什麼還要教授工人識字?這些工廠主這麼好心嗎?”

趙閔成說道:

“也不是工廠主心善,而是有些工作,必須要識字能做。”

“那些工廠的設備可是很貴的,若是工人看不懂手冊,胡亂操作,最後還是他們損失比較大。”

“其實範寬學士也寫了論文,工廠的工人識字率越高,工廠的事故率就越低,其實對於工廠主來說反而是賺的。”

“若是這點小錢舍不得,耽誤了生產,或者是弄壞了設備,賠錢反而更多。”

王湘愣住了,冇想到儒家追求的教化天下,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下實現了?

趙閔成說道:

“也冇想的這麼好,這些工廠主教授工人讀書,未必是好心,有時候還要借此克扣他們的工錢。”

“隻不過近幾年,工人也團結起來,就連工部的廠子,前幾日也鬨了一次罷工,大家才收斂點。”

“總之辦夜校出發點也許未必是好的,但真的能教化百姓,那也是好的。”

廠房的一側,竟然鋪著一條窄窄的鐵軌,直通到主線上來。

“那是......廠裡的支線。”

趙閔成指著那條鐵軌說:

“前陣子工部下文,鼓勵規模以上的工廠自建鐵路支線連接正線,朝廷補貼一半費用。冇想到還真有人修了。”

王湘看著那條通向廠區的鐵軌,心裡盤算著它的造價。

“這要多少鋼材啊?”

趙閔成說道:

“這鐵軌鋼材,可是最上等的鋼材,用來造炮都合格的,不過京郊鋼鐵廠的產量上來了,現在京郊鐵路的造價,可要比當年房山鐵路的時候低多了。”

火車駛入直沽地界時,車窗外的景象徹底變了。

密集的鐵軌如同蛛網般鋪展開來,貫穿了整片河灘地。幾台蒸汽吊車在碼頭邊矗立著,鐵臂長長的,正吊起巨大的貨箱裝船。

碼頭上堆滿了貨物,有木材、鐵料、糧食、布匹,一垛一垛碼得整整齊齊,等待裝船發往南北。

趙閔成說道:

“這就是蘇尚書說的規模效應。”

王湘問道:

“什麼是規模效應?”

“規模效應這個詞,是蘇尚書提出的。”

“大意是說,當生產規模擴大到一定程度之後,每多生產一件貨物的成本,就會比之前更低。”

王湘皺眉:“這說法聽起來反常。尋常人家做買賣,進貨越多,開銷越大,怎會規模越大成本反倒越低?”

趙閔成笑了笑,指向窗外那座正在冒煙的工廠:

“王給事中請看那座窯。若是隻燒一窯磚,先要砌窯、備柴、燒火,光是前期準備就要花費大量人力,最後隻出一窯磚,自然覺得不劃算。”

“但若同一個窯連著燒十窯磚,砌窯的工夫、備柴的耗費都隻攤一次,後續每窯的磚攤到的成本就少得多。

王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趙閔成接著說:“工廠也是一樣的道理。那些鐵軌、廠房、蒸汽機,都是先投下去的大錢。”

“若是隻生產少量貨物,這些大錢攤到每件貨物上,成本就極高。可若是日夜不停地生產,產量翻上幾倍,這些固定成本就被攤薄了,單件貨物的成本自然就降了下來。”

李得水插話道:“難怪京郊的鋼鐵廠越建越大,原來是打得這個算盤。”

“產量上去了,每斤鋼的成本就降下來,降下來之後賣得便宜,買的人更多,產量又進一步擴大,這是越滾越大的雪球。”

“正是如此。”趙閔成點頭,“蘇尚書管這叫‘正向循環”。

王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

“這道理,放在軍事上是不是也說得通?”

趙閔成和李得水都愣了一下。

王湘說道:“趙給事中說,規模擴大之後單件成本降低。那戰艦呢?”

“一艘一級戰艦,從龍骨鋪設到下水舾裝,從炮位開孔到彈藥儲備,再到水手訓練、後勤補給線建設,這些固定投入何其龐大。”

“若隻建一兩艘,分攤到每艘船上的費用就極高,朝廷自然覺得水師是個無底洞。”

“可若是成批量地造,船塢模板可以複用,工匠經驗可以積累,彈藥、煤炭、糧食的采購也因量大價優。”

“建造十艘船的單船成本,未必比建造兩艘船時高多少。”

王湘頓了頓,看向窗外,聲音低沉:

“鎮海伯是蘇尚書高足,他是不是也明白這個道理?”

王湘又說道:

“既然鎮海伯知道,那為什麼漫天要價?”

趙閔成說道:“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唄。”

王湘說道:

“原來如此!我們就去替朝廷還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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