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這筆錢我投了”之其四
直沽。
範氏的造船廠。
範寶賢站在直沽碼頭新劃出的一片灘塗上,麵前是三座剛搭起來的工棚和一座尚未完工的乾船塢。
這就是範氏造船廠的全部家當。
從總參謀部拿到裝甲船試製的批文已有兩個月。
工部提供了一份完整的木質船體圖紙,登某船廠支援了二十名熟練木匠,直沽鋼鐵廠的首批鐵板也已經運到。
但在碼頭邊堆放了一個月,鐵板表麵已經浮起一層黃褐色的鏽跡。
範寶賢蹲在一塊鐵板前,用手指抹了一下鏽層,粉末狀的鐵鏽沾了一手。
他回頭問隨行的造船主事:“防鏽的問題,工部那邊怎麼說?”
主事搖頭:“工部給的方案是塗漆,說海運艙底鐵料也是這麼處理的。但鎮海伯那邊傳來的消息,登菜試過塗漆鐵板泡在海水裡,三個月就起了鏽泡。”
“學士們那邊呢?”
主事說道:
“張學士說,現在的防鏽方法不適用,桐油塗在鋼鐵上,泡了海水就化開了。”
範寶賢回到直沽城裡的臨時賬房,翻出這幾個月造船廠的支出賬目,越看越頭疼。
乾船塢的工程款、工匠的工錢、鐵板的材料費、從登菜請來的木匠的差旅費,每一筆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出去,回來的隻有幾張試驗記錄和一堆鏽跡斑斑的鐵板樣品。
造船廠從開工到現在,投入已經超過八萬銀元,還冇有造出一塊能用的裝甲板。
範寶賢原以為,接下裝甲船試製的項目,是範氏搭上總參謀部和兵部關係的好機會。
隻要把船造出來,範氏就能從民間資本,一躍成為軍需供應商,今後訂單源源不斷。
可他冇想到,朝廷的飯冇那麼好吃。
項目剛啟動,兵部就派了一名主事常駐直沽,每月核查進度。
總參謀部那邊,張敬修每隔十天就派人來問一次,問鐵板防鏽有冇有進展。
說起來是詢問需不需要幫忙,但實際上就是監工。
工部那邊也遞了話,說鐵板供應可以優先保障,但要求範氏每月提交用料清單和試驗數據。
各方都在盯著,範寶賢想拖都拖不下去。
他坐在賬房裡,對著賬本發了好一會兒呆。
倒是家族另外的產業,給了他一劑強心針。
罐頭廠的二期擴建已經完成,直沽碼頭倉庫裡的罐頭堆成了小山。
總參謀部驗收通過後,第一批軍需訂單的貨款已經到賬,淨利潤雖然填補不了船廠的虧損,但是也總算是讓範氏有了現金流。
第二艦隊那邊也追加了訂單,要求再供應一批罐頭。
範寶賢放下信,算了一下罐頭廠這兩個月的利潤,心裡總算踏實了一些。
罐頭廠盈利,意味著範氏的現金流還能撐住造船廠的消耗。
如果冇有罐頭廠這顆定心丸,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裝甲船的投入是個無底洞,還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盈利的機會。
這段時間裡,造船廠隻有支出冇有進項,全靠其他產業的利潤往裡填。
範寶賢想到這裡,倒是理解了張敬修當初為什麼說“技術冇把握的事,不能強迫船廠接”。
登菜船廠和江南造船廠都不肯接這個活,不是因為他們冇有能力,而是因為他們算過賬,知道這玩意兒短期內燒錢燒得厲害,燒完了還不一定能成。
但範氏冇有退路。
項目接了,批文拿了,朝廷的眼光盯上了,硬著頭皮也得往前推。
唯一的希望,就是防鏽研究能儘快有結果,或者罐頭廠的利潤能撐得更久一些。
範寶賢正在發愁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一看,範寬大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文稿。
看到範寬來,範寶賢激動起來。
範寬是範氏聯係實學會的橋梁。
誰也冇想到,當年依仗家族的山人範寬,如今成了範氏僅次於族長的核心人物。
個人的成長,果然是離不開曆史機遇的。
範寬在造船廠的棚屋裡坐下,冇有寒暄,直接說道:
“族長,陶觀學士那邊有進展了!”
範寶賢精神一振:“什麼進展?”
“他一直在研究石油裡提出來的東西。前些日子蘇尚書去西苑看他演示,陶學士分出了五種產物,一種是輕油,一種是燈油,一種是脂膏,一種是軟膏,最後一種是焦渣。”
範寬翻開手裡的文稿,“那軟膏,就是石油瀝青,塗在船板上試過,乾了以後泡了三天水都冇滲進去。
範寶賢追問:“能防鏽嗎?”
範寬搖頭:“當時試的是防水,不是防鏽。但蘇尚書看了之後,說了一句話,讓陶學士改了方向。
“什麼話?”
“蘇尚書說,這東西既然能防水,不如試試用在鐵甲船的防鏽上。”
“海上鐵板生鏽,說到底就是水和鹽氣侵蝕。如果能用瀝青把鐵板和海水隔開,也許能解決防鏽的問題。”
範寶賢站了起來:“陶學士開始試了?”
“已經在做了。”
範寬說道,“他拿了三塊鐵板,一塊塗桐油,一塊塗漆,一塊塗瀝青,全部泡在海水裡。每天記錄變化。目前泡了七天,塗桐油和塗漆的那兩塊邊緣已經出現鏽斑,塗瀝青的那塊還冇有變化。”
範寶賢在棚屋裡了兩步,忽然停住:“這個消息,彆人知道嗎?”
“造船廠這邊,除了你我,冇人知道。’
範寬頓了頓,“但蘇尚書那邊的態度很明確。他說,如果瀝青防鏽能通過浸泡試驗,接下來就要做更大規模的測試,塗在整塊鐵板上,模擬裝甲船的實際工況。”
範寶賢來回走了幾步,又停下問道:“那瀝青防鏽能通過的可能性有多大?”
範寬遲疑了一下:“陶學士說話比較謹慎,隻說目前看起來有希望,但要等至少一個月的浸泡數據才能下結論。”
範寶賢點了點頭,又問:“張畢學士那邊有什麼說法?”
“張畢學士正在調撥鐵板,準備做塗裝瀝青的壓彎和鉚接試驗。”
範寬答道:“他說如果防鏽能解決,鐵甲船的船體工藝就可以同步推進了。”
範寶賢來回踱步,接著說道:
“石油石油,是不是就是舊港發現的,在《南洋月報》刊登的那個東西?”
範寬點頭說道:
“正是!”
隨後,範寬掏出第三期《南洋月報》,頭版印著《蘇門答臘石油考續》,署名林景。
範寶賢不是第一次讀到這篇文章了,上一次翻過也就翻過了,冇當回事。
因為在舊港,石油主要還是當做一種燃料。
如果是燃料,對於範氏來說不是一門新生意,他們家族在山西還有煤礦呢。
但今天不一樣,他已經從範寬口中得知,陶觀用那種黑油提煉出了五種產品,蘇尚書親口說這東西能鋪路、能潤滑、能替代鯨油。
他再一次細細地讀完,又覺得好像還在哪裡聽說過石油的事情。
範寶賢來到桌案前,從一堆報紙中,找到了一份隻在江南發行的地方報紙。
他看向報紙的廣告頁麵,上麵寫著一則告示:
“金山知縣楊廷槐,自縣庫撥銀三千元,設立‘吳淞縣實學研究基金’,懸賞求購舊港石油,招募提煉研究之士,研究成果與研究者按股分成。”
範寶賢放下報紙,在心裡盤算了片刻。
南直隸的情況他也是知道的。
蘇州府和鬆江府之間的經濟比拚,已經和“戰爭”差不多了。
各縣爭相提出優惠舉措,吸引本地和外地商人辦廠。
前陣子,為了爭奪鋼鐵廠,鬆江府四縣鬥法,最後金山縣失敗。
金山縣冇爭到鋼鐵廠,轉而押注石油。
範寬也拿過報紙,看到消息之後說道:
“金山知縣楊廷槐,倒也是個人物,靠常規的紡織、蒸汽機、碼頭擴建,金山縣趕不上華亭和上海。隻有押注新產業,才有翻盤的機會。”
範寶賢則說道:
“仲立(範寬字),家族去金山辦煉油廠,如何?”
範寬愣了一下。
範寶賢仔細分析說道:
“陶學士在西苑演示的產物,五樣都能找到銷路。隻要按他的方法把蒸餾工藝做成熟了,金山的煉油廠虧不了。”
“如果這石油中真的能提取防鏽的東西,那造船廠也盤活了。”
“有了煉油廠,才有足夠的產品做實驗啊。”
聽到這裡,範寬就知道,範寶賢的心意已經定了。
範寬直接問道:“族長準備投多少?”
“第一期先投五萬銀元,在金山縣設廠。先建一座小規模煉油裝置,把舊港運來的黑油蒸出瀝青、燈油和脂膏。”
“瀝青供直沽造船廠做防鏽試驗,燈油在鬆江府本地銷售換現金流,脂膏拿去和鯨脂搶市場。”
範寬點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族長若是定了要投金山縣,我這邊還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公私合營。”
範寬說道:
“蘇尚書一直在推動的一件事,就是“公私合營。”
“上次我奉張閣老之命,調研京畿的官辦工廠和民間工坊,最後寫了一份公私合營的章程草案,蘇尚書看了,說思路可行。”
“之後發改房掛牌、寶鋼選址,背後都有公私合營的影子。”
“此外,如今江南最大的造船廠,江南造船廠,也是股份製改革後的公私合營船廠。”
範寬繼續說道:
“如果範氏去金山縣投資煉油廠,可以主動提出和金山縣衙合股。’
“縣衙出地皮,出政策、出治安保障,範氏出資金、技術、管理。利潤按股分成,虧損按股分擔。這樣的項目,知縣楊廷冇有理由拒絕。
範寶賢思考了一下說道:
“這麼想好像也是,這等產業,如果不和官府合作,還真的辦不下去。”
“正是。”範寬說道,“這件事如果做成了,範氏在江南就有了第一個合營工廠。這比單純的商辦更有分量,因為背後有縣衙背書。日後煉油廠穩住了,就是全國第一個石油項目,朝廷隻會扶持,不會打壓。”
範寶賢當即拍板:“你把投資方案寫出來,日期就定在明日,我們就出發去金山縣。”
“這筆項目,我範氏投了!”
範寶賢正要動身去金山縣,卻聽到有人來報,說是孟思齊求見自己。
範寶賢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孟思齊是誰。
孟思齊是自己投資的“發明家”,他的項目是“留影板”,是要發明一種能夠將影子留下來的裝置。
範寶賢覺得是天方夜譚,當時投資孟思齊,也是為了顯示自己投資實業的決心,並不是真心覺得這個項目靠譜。
孟思齊是投資用完了,又來騙錢的嗎?
範寶賢本來不想要見他,但是想到他從京師趕來,還是讓人將孟思齊放了進來。
範寶賢下了決心,如果孟思齊還要追加投資,那自己就把他趕出去。
孟思齊手裡捧著一隻木匣,神色比平日急促。
他進門第一句話是:“範東家,範學士,留影匣成了。
範寶賢和範寬都傻了!
孟思齊打開木匣,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銀白色銅板。
銅板表麵鍍了一層銀,中央的影像清晰得讓範寬站起身來。
那是孟思齊在直沽碼頭拍下的一艘貨船,船體輪廓分明,桅杆、船舷、纜繩的線條根根可辨,連水麵的反光都留在了銀版上。
範寬接過銀版,對著窗戶反複端詳,確認不是畫上去的。
“黑白影像,輪廓清晰,冇有重影。”他抬頭看孟思齊,“怎麼做到的?”
孟思齊解釋,他改進了藥劑配方和曝光工藝。
原來的感光塗層用的銅板,靈敏度低,曝光時間長。
他試用了十幾種配方,最終確定了一種新的銀鹽塗層,塗在鍍銀銅板上。
配合改用大口徑凸透鏡聚光,曝光時間縮短到了一刻鐘以內。
孟思齊說道,他在直沽碼頭擺了三天,先後試拍了十幾塊銀版,從第五塊開始就能看清船體輪廓了。眼前這一塊是第十四塊。
接著,孟思齊低下頭說道:
“範東家,上次的投資用完了,另外我還想要買實學會的鏡片,看看能不能拍出更清晰的圖像。”
範寶賢立刻站起來:
“買!還要多少錢,我範氏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