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蘇公總是快人一步
一時之間,蘇州府到處都是一股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狀態。
各種村辦的小工廠拔地而起,這些工廠未必占有多大的廠房,有些乾脆就是原本的民居,比如某個農戶買了兩台機器,在家裡加工船廠需要的鐵釘。
很多這種小廠,工人都是家裡人,或者農閒時期兼職的百姓。
這些小廠的規模不大,但是數量多,而且江南的財富也確實多,各種項目都開始爭相上馬,遍地都是開花的小廠。
鬆江府則采取了另外一種辦法。
鬆江府在籌建吳淞鐵路期間,當地士紳已初步嘗到了工業發展帶來的實際利益。
吳淞口+鐵路+長江航運,這讓鬆江府占儘了時代發展紅利。
吳淞口實在是工業時代的天賜寶地!
比起北方港口,吳淞口是永遠不會結冰的,一年四季都可以通航,還是深水良港。
吳淞口附近,還有寧波、太倉等港口,可以跑琉球、濟州、倭國、南洋等航線,自從開港以後,迅速成為南方最繁忙的港口。
此外,吳淞口還可以逆流進入長江,接收從長江中上遊運下來的貨物。
吳淞口不僅僅是一座港口,而且還是長江航運和外海航運的樞紐。
如今吳淞口還修建了鐵路,更加緊密的連接了整個大明最繁華的地區。
鐵路不僅帶來了運輸的便利,更直接拉動了沿線地價與商業活動,這使得鬆江的資本力量興辦實業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
與蘇州府鼓勵各縣自發興辦小廠的分散策略不同,鬆江士紳的視野更為集中,他們開始尋求能帶動全局的大型工業項目。
鬆江知府衷貞吉與蘇州知府周繼昌之間存在明顯的政績競爭關係。
當看到太倉縣因江南造船廠而商稅翻倍、配套產業蓬勃興起後,表貞吉深感壓力。
如今能夠爭奪天下甲府的,就剩下鬆江府和蘇州府了。
鬆江府如今占優,但是不代表能夠一直占優。
吳淞鐵路建設已經快要結束了,應該要連通的地方已經聯通了,鐵路的帶動效果在下降。
而蘇州府正靠著江南造船廠,追趕鬆江府的發展。
衷貞吉意識到,單個工廠的繁榮足以改變一縣乃至一府的格局。
在一次與本地大紳的私下會談中,衷貞吉指著輿圖上的鬆江口岸說道:“蘇州太倉船廠,我鬆江有深水良港與鐵路樞紐,何不能爭一更大之業?”
衷貞吉想到了鋼鐵廠項目。
當年建設吳淞鐵路的時候,工部就建議在吳淞建設鋼鐵廠。
但是最後因為種種原因,這個項目黃了,朝廷在直沽建立鋼鐵廠,建設吳淞鐵路的鋼鐵,都是用海運運過來的。
如今鐵路建設快要結束了,鬆江府又想要鋼鐵廠了。
鋼鐵是一切的根基。
為此,衷貞吉主動聯合了府內頗有實力的數家士紳,這些家族在鐵路籌建中已獲利頗豐,資金雄厚。
他們共同商議,決定向朝廷工部爭取大型鋼鐵廠。
在準備呈遞給工部的公文中,衷貞吉詳細列舉了鬆江的優勢:
吳淞鐵路可保障原料與產品運輸,鬆江口岸條件優越,本地士紳願共同出資,且府衙承諾在土地用工等諸方麵“全力支持”。
衷貞吉在會議上,向鬆江士紳描繪藍圖:“鐵路之利已見,若得鋼鐵廠,則機器、船材、鐵軌皆可自產,鏈條全在我手。”
消息很快傳到了蘇州。
知府周繼昌正在為推廣“太倉經驗”、激勵下屬各縣爭辦工廠而忙碌。
聞訊後,周繼昌大驚,他召來心腹師爺,指著案上關於鬆江動向的密報道:
“衷貞吉好大的野心!”
他深知,若此等項目落地鬆江,那靠著鬆江府之前的優勢,蘇州府再也冇有追趕上的機會。
但是眼下光是造船廠,縣域經濟競爭,已經消耗了蘇州府為數不多的庫銀和精力了。
周繼昌隻好歎息說道:
“隻有先將本府的事情做好,鬆江府的事情能不能辦成,本官也冇辦法控製。”
周繼昌說的本府的事情,是他另外一件事頭疼的事情。
工廠辦起來了,商稅漲上去了,但麻煩也跟著來了。
最先出事的,是蘇州府嘉定縣。
嘉定縣的磚瓦廠日夜趕工,窯口的爐火晝夜不熄。
為了趕訂單,磚瓦廠從鄰近各縣招募了三百多個外鄉工人,住的是臨時搭建的工棚,吃的是廠裡統一供應的夥食。
這些工人來自蘇州府以外的鬆江、常州甚至江北的揚州,口音不同,籍貫各異,在嘉定無親無故,下了工之後無處可去,便在縣城外的工棚區閒逛。
前幾日深夜,一群喝醉了酒的磚窯工人和本地菜市的地痞在工棚區發生了械鬥。
起因不過是為了一筐菜的價格,但兩邊動起手來之後,從扁擔打到了柴刀,從三五個人打到了三四十人。
等嘉定知縣帶著縣衙的差役趕到現場時,地上已經躺了七個人,其中兩個傷勢極重,一個臟器破裂,抬到醫館的當晚就斷了氣。
知縣蔡國熙連夜寫了呈文,報到蘇州府衙。
周繼昌看完全文,也立刻頭疼起來。
嘉定縣衙一共隻有十一個捕快,管著全縣七萬多人口。平時抓個偷雞摸狗的小賊、調解個鄰裡糾紛,勉強夠用。
但磚瓦廠一開,外鄉工人一湧入,這十一個捕快連工棚區都巡不過來。
但新《大明律》頒布之後,南直隸已經在推行警檢法三分離的試點,治安歸治安司管,緝捕歸檢察署管,審判歸縣衙管。
但是現在試點還在省和府一級,南直隸的抵觸情緒也比較高,以往鄉紳都嚷嚷著“鄉紳治鄉”,所以警察目前隻有南京才有。
等出了事情,縣裡才知道朝廷的高瞻遠矚,急著寫信給知府衙門,請求在嘉定縣設置治安司,招募警察維持治安。
知府周繼昌自然是支持縣裡的意見,又將蘇州府今年案件急速上升,府縣治安力量枯竭的問題寫成呈文,寄送內閣,請求在蘇州府進行三法司和警察治安司改革。
蘇州府這邊還在處理嘉定的械鬥案,鬆江府華亭縣也出事了。
華亭的織布廠開工之後,從周邊農村吸納了大量女工。
這些女工以前在家裡紡紗織布,雖然辛苦,但人身安全至少有宗族和鄉鄰看顧著。
如今集體住在工廠提供的女工宿舍裡,一個通鋪睡十幾個人,廠門外一到夜裡就聚集了一群閒漢,有些是本地無業遊民,有些是從外地流竄過來的。
三月中,一個女工下夜班回宿舍的路上,被兩個外鄉人拖進了巷子裡。
雖然冇有出人命,但這件事在華亭縣城炸了鍋。
女工的家屬是本地一個不大不小的宗族,族人糾集了幾十個人,衝到縣衙門口要說法。
華亭知縣派了捕快去抓人,但凶手早已逃離華亭,捕快追到鬆江府邊界就追不下去了,出了華亭縣的地界,他們的緝捕權就不管用了。
鬆江知府衷貞吉接到呈報之後,連夜把華亭知縣叫到了府衙。
“凶手出了華亭地界,你就冇辦法了?“
華亭知縣苦著臉道:“府尊,捕快的緝拿權限不出縣境。跨境追捕需要府衙出具文書,再知會鄰縣配合。”
“等文書走完,人早就跑遠了。以前華亭案子少,跨境追捕一年也遇不到一回。如今工廠一開,人口流動大了,這個月已經是第三起了。“
衷貞吉沉默了一會兒,拿起了筆。
他寫了一封呈文,抬頭是“呈刑部並轉內閣“,大意是:
鬆江府各縣實業勃興,人口流動加劇,舊有的保甲捕快體製已無法應對新的治安形勢。
請求朝廷將南直隸治安司試點擴大至鬆江全府,派遣治安司乾員入駐各縣,建立常設巡警體係。
寫完之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筆:
請求朝廷從北直隸治安司抽調有經驗的警長、巡長,作為鬆江府各治安分署的骨乾。
衷貞吉還請求給鬆江府一些司法學校的培訓名額,鬆江府希望培養一些警察方麵的人才。
寫完信,衷貞吉長歎一口氣。
鐵路、鋼鐵廠,到如今的警察改革。
這些都是江南抵觸的,強烈反對的東西。
但是等到了現在,所有人都忍不住喊一句“真香”!
衷貞吉這才明白,重臣們所站的高度是多麼高。
他們預料到了經濟發展會引發的治安問題,早早就提出了治安改革,甚至已經在京師搞出了示範。
可等到現在,鬆江府才算是明白了司法改革的必要性,慌張向朝廷尋求支持。
再想到這些改革,幾乎都有蘇澤的參與。
衷貞吉剩下的就隻有由衷的欽佩了。
兩封呈文,不約而同地在四月初抵達了京師。
周繼昌的呈文走的是吏部的路子,因為嘉定械鬥案影響到了蔡國熙的考成,他需要吏部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不能因為治安問題拖累了一個能乾知縣的考成評級。
衷貞吉的呈文走的是刑部的路子,刑部收到之後送到內閣,李一元又批示就把呈文轉給了蘇澤。
蘇澤在吏部值房裡,把兩封呈文並排攤在桌上,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周繼昌的呈文裡有一句話,被他用筆圈了起來:“舊的捕快製度既不合新律,又不敷實用。新律的治安司製度未及推廣。地方官處於其間,左支右絀,進退兩難。“
衷貞吉的呈文裡則多了一組數字:鬆江府去年全年的刑事案件共一百一十二起,今年僅前三個月,已經報了六十七起。其中跨縣作案和流竄作案的案件,比去年全年還多了三成。
“一百一十二起到一個季度六十七起。“蘇澤把這兩組數字念了出來,抬頭看向吳嶽,“你怎麼看?“
吳嶽是考功司郎中,對數字極為敏銳:“以這個增速,鬆江府全年的刑事案件可能要突破三百起。這還是在工廠剛剛起步的階段。等到各縣的工廠全部投產、外來工人進一步湧入,這個數字還要往上走。“
蘇澤冇有說話,他想到了原時空的那個眾人口中的黃金年代。
可那個蓬勃發展的年代,也有著嚴重的治安問題。
治安好轉,其實不過是蘇澤穿越前二十年的事情。
經濟發展本身並不直接解決治安問題。
相反,隨著經濟活動增多、人口流動加劇和財富積累,可能會衍生出新的犯罪形態或使原有治安問題更為複雜。
經濟繁榮可能伴隨貧富差距擴大、利益衝突增加等潛在風險。
關鍵在於犯罪成本的變化。當經濟水平提升,法製體係通常趨於完善,偵破技術提高,社會監控能力增強。
這意味著犯罪被查獲和受到懲處的概率顯著上升,即犯罪的實際成本大幅增加。
與此同時,經濟發展往往帶來更多合法的就業與致富機會。
通過正當途徑獲取收入的預期收益提高,使得從事犯罪活動的機會成本也相應增大。
潛在犯罪者更可能因權衡利弊而放棄違法行為。
這也是蘇澤未雨綢繆,提前進行京師治安改革,又幫著李一元推動司法改革的原因。
法製和治安建設,必須要跟得上經濟發展,否則就是無儘的混亂。
蘇澤把兩封呈文疊在一起,對吳嶽說道:
“替本官擬一份條陳,送內閣高閣老和張閣老。就說蘇州鬆江兩府主動請行治安司製度,吏部建議,由刑部和吏部聯合派人,赴蘇州鬆江兩府實地調研治安形勢,評估兩府的巡警人力需求,從北直隸治安司已訓練的治安人員
中,分批抽調骨乾南下。”
“先在蘇州府和鬆江府各設一個治安分司,下轄各縣設治安分署,以一年為期試點。
“跨縣案件,由府一級的治安司負責。”
“結合南京治安司改革,擴充南直隸治安司人手,專門負責垮府犯罪。”
吳嶽記下之後,問了一句:“蘇尚書,人力從哪裡來?北直隸治安司的家底,您是知道的,攏共不過三百多人。抽調南下的骨乾,最多也隻能抽三四十個。“
蘇澤道:“三四十個骨乾,夠了。一個治安長帶三個巡長,一個巡長帶十個巡警。三四十個骨乾下去,每個人在當地招募和訓練十個本地巡警,本官會上書李閣老,在司法學校開幾個短期的培訓班,讓他們推薦本地巡警在司
法學校短期進修,邊乾邊學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