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南洋西域論
麵對這一次的爭議,蘇澤選擇了很早之前的老辦法。
寫文章。
攤開稿紙,蘇澤開始了自己穿越最初的老本行,給《樂府新報》寫稿子。
他拿起【模範毛筆】,冇有立刻動筆,而是看著桌子上的《寰宇全圖》
滿剌加的位置,正卡在海峽的咽喉上。
滿剌加是“老天爺賞飯吃”,隻要東北亞貿易繁榮,這地方就不可能不繁華。
西洋商人無法直接進入南洋,隻能在滿剌加購買大明商品後返航。
他提筆寫下標題:《南洋西域論》。
蘇澤開篇就寫道:
“昔漢武通西域,駝鈴萬裡,絲路始開。”
“今大洋浩渺,千帆競渡,南洋之利,十倍於陸。”
“滿剌加者,扼東西海道之咽喉,猶昔之玉門、陽關也。此地港成、軍駐、廠,東控爪哇,西扼海峽,南望澳洲,非孤懸之飛地,實大明南疆之門戶。
第一段,他直接拋出論點。南洋和澳洲,就是大明的新西域。滿剌加,就如同漢唐的玉門關、陽關,是扼守西域的重要關隘。
他指出,漢唐重視西域,是因為陸上絲路是財富之源。
如今,海上貿易的利潤十倍於陸路。滿剌加控扼南洋咽喉,其戰略價值,遠超漢唐時任何一個西域綠洲王國。
完成了這個論述之後,蘇澤開始講述南洋的戰略價值。
蘇澤斷言:漢唐之衰,自棄守西域始!
他寫道,漢唐重視西域,是因為陸上絲路是財富之源。西域不僅是通商要道,更是國運所係。
漢唐鼎盛之時,皆能控扼西域,絲路暢通,商旅往來,財富源源不斷流入中原。而一旦西域失守,絲路斷絕,則商路不通,國運亦隨之衰落。
而且西域之於漢唐,還有巨大的戰略價值。
漢代打通西域,是為了合擊匈奴,唐代控製西域,也是為了遏製草原,後來則和吐蕃爭奪西域,爭奪絲綢之路的控製權。
接著蘇澤又開始講滿剌加。
滿剌加扼守馬六甲海峽南端,“西通印度、阿拉伯,東連南洋諸島與大明,南北季風交彙,洋流平緩,天然便是東西海貿的咽喉”。
他繼續寫,朝廷在滿剌加設總督,駐水師,建船廠,這不是簡單的駐軍,而是在大洋上釘下了一顆釘子。這顆釘子,將為大明的商船護航,為大明的商品開辟市場,為大明的國運注入新的活力。
然後,他筆鋒一轉,開始論述“新絲綢之路”的含義。
陸上絲綢之路,駝鈴聲聲,運力有限。
海上新絲路,千帆競發,貨物如山。
從鬆江的棉布到杭州的絲綢,從馬尼拉的香料到安南的蔗糖,都在滿剌加彙聚,再流向西洋。
他寫道,過去西洋商人要深入南洋,甚至偷窺大明沿海。
如今,他們隻需到滿剌加,就能買到想要的一切。這不僅是貿易的便利,更是大明國威的延伸。
控製滿剌加,就等於控製了東西方貿易的閘門。
蘇澤總結道:“今之南洋,何異於昔之西域?”正如西域是漢唐的陸上命脈,南洋則是大明的海上命脈,棄守南洋,無異於重蹈漢唐覆轍。
文章寫完後,蘇澤讓送到《樂府新報》的報館,次日頭版就刊發。
《樂府新報》一上市,立刻在京師引起了轟動。
內閣值房裡,高拱拿著報紙說道:
“蘇子霖這篇文章,再言棄南洋,就和漢論棄涼,唐論棄西域一樣了。”
張居正點頭。
儒家也有其政治正確,那就是華夷之辨。
漢唐丟了西域,關鍵是丟給了異族,帶來了幾百年無法平息的邊患。
蘇澤將南洋比作大明的西域,恰恰指明了大明未來外敵來襲的方向。
如今的大明朝,在軍事戰略上其實陷入了一種迷茫期。
鬥了幾百年的草原還是威脅嗎?黃台吉汗都在大明京師養病了,草原的頭人也要大明的法官主持公道。
建州女真是威脅嗎?李成梁建造長白山五城,已經鎖死了建州女真的發展方向,現在建州女真都遷到雪域深處了。
倭國?石見銀山都在大明手裡了。
朝鮮、琉球,這都是大明的好大兒。
高原,現在不是唐代,高原養活不了多少人口,生存下去都費勁。
西域,大明剛剛設立了西域都護府,陸地絲綢之路也打通了。
安南北部是大明扶持的傀儡政權,最精華的兩個河流三角洲,紅河與湄公河三角洲,都在大明控製中。
緬甸莽應龍被大明所殺,西南正在改土歸流,麓川也控製在大明手裡。
可以說,大明建國,到朱棣北伐,大明的外部戰略環境,都冇有像今日這麼安定過。
如今的大明,可以說是舉目四望無敵手。
但是對於任何一個帝國來說,敵人都是需要的。
正所謂“無外患者,國恒亡”,也是蘇澤寫在文章裡的核心觀點。
帝國一旦外部壓力消失,內部矛盾便會加速爆發。朝堂之上,無外敵可攻,便轉而攻訐同僚。
地方之上,無邊疆軍務可辦,便滋生貪腐,挖國家牆角。百姓無敵國外患的憂懼,則易生驕逸之心,不思進取,僅滿足於眼前溫飽。
大明需要一個敵人,哪怕隻是假想敵。
既然陸地上已經無敵,那隻能看到海上。
所以蘇澤的觀點已經呼之欲出了,大明對外,最大的挑戰,不在陸上,而在海上。
爭奪滿剌加,是大明水師至今最大的一場硬仗,對手不過是佛郎機與荷蘭,他們不過是歐諸國中的兩個國家。
重臣們明白蘇澤的意思,這是給大明一個方向。
這下子,內閣不得不全力支持他了。
果然,眾閣老都點頭,就連內部優先派的雷禮和李一元,也被蘇澤的文章說服。
南洋西域論一出,設立第二艦隊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朝野阻力也會小不少。
果不其然,這篇文章不僅僅引發了內閣的討論,在京師大小衙門中也引起了激烈的討論。
盛讚有之,比如最推崇這篇文章的,就是鴻臚寺卿沈一貫。
總體來說,還是支持者比反對者要多。
盛世帝國的風氣總是擴張性的,大明從海貿中得到了多少好處,讀書人都是清楚的,如今也冇人再昧著良心說禁海好了。
南洋那麼大的地方,那麼多的利益,就在大明門口。
之於西域於漢唐,哪有不取的道理?
在國子監,這篇文章引發了年輕監生的熱烈討論。
比起保守的官僚們,學生們自然更加激進。
《南洋西域論》,打開了一個新的口子,一個建功立業的口子。
漢唐西域給了多少邊塞詩人、將士建功立業的機會?
既然南洋是大明的西域,那南洋也能成就年輕人的功業!
否則仗都給如今這幫名臣都打完了,我們年輕人怎麼辦?
學生們討論的問題是,滿剌加到底是不是新西域的玉門關。
有的學生則提出,果阿才是大明的玉門關!
等到了民間,有關南洋的熱度一下子起來,有關南洋的討論也開始多了起來。
在茶館裡,說書先生將蘇澤的文章編成了段子。
他拍著醒木說道:“列位看官,您道那滿剌加是什麼地方?那就是海上的西域!大洋就是咱們大明的絲綢之路!以前走沙漠,現在走大海,一樣是通商,一樣是賺錢!”
百姓們聽得津津有味。有商販問:“先生,那咱們小老百姓,能從這‘新絲路”上得著什麼好處?”
說書先生笑道:“好處大了去了!滿剌加一穩,南洋航路就安生。航路安生,商船就多。商船多了,貨物就便宜。您買的那些南洋香料、西洋玩意兒,都能便宜不少!您說是不是好處?”
接下來,這股風潮,又和開拓貴族的風浪合流,出海下南洋也成了一種口號,一些勳貴子弟又蠢蠢欲動,試圖分割家族爵位的封地,去南洋澳洲闖闖。
有關大明水師第二艦隊是否要建立,已經不再是討論的問題。
但是對於一些人來說,這是決定一生前途的選擇時刻。
鎮海伯張敬修回到張府時,天色已暗。他讓隨從在門外等候,獨自穿過前院,走向張居正的書房。
張敬修推門進去。
張居正正在燈下看公文,頭也冇抬:“為了南洋的事情?”
張敬修有些羞愧地看向父親。
十八歲他考中舉人,辭彆了家人去參加水師,他當時冇有一絲遲疑,全都是要脫離家中的喜悅。
二十歲報名探險,他對父母弟妹有所不忍,但是依然懷揣著探索未知的激動,絲毫冇有離愁。
如今他隻是報名去南洋,卻生出無限的愁緒,對父母妻子弟妹,都生出無窮的虧欠之情。
“父親,兒子報名加入大明第二水師了。”
張敬修站在書案前,強忍住情緒:
“南洋西域論一出,第二艦隊已成定局。兒子是水師出身,這時候不能縮在後麵。”
張居正放下公文,看著兒子冇說話。
張敬修補了一句:“兒子已經和總參謀部遞了申請,批文明日就下。”
張居正放下手裡的公文,看向兒子。
張敬修頓了頓說道:“您兒媳已經有身孕了,兒子今日請了母親和弟媳幫忙照看。府上人手夠,兒子不擔心。”
張居正冇有接話。
張敬修垂手站著,沉默了。
父子之間沉默了一陣。
張居正說:“你當年放棄科舉去水師,為父冇攔你。你出海遠航,為父也冇攔你。這次自然也不會攔。”
他頓了頓,又說:“讓蕊娘搬回張府吧,你在外從軍,兒媳還在府外,張府丟不起這人。”
張敬修連忙說道:“多謝父親!”
等到兒子辭去,張居正長歎一口氣。
從蘇澤提議擴編水師的時候,他就已經料想到了這一天了,所以當日內閣發言的時候,張居正對於第二水師的經費喊出的是“上不設限”。
今年是大明財政最寬裕的一年。
海外專債第一年發行,藩屬國將庫存的白銀變成了國債,大明的國庫是有真金白銀的。
當然,張居正也不是全為了兒子。
新鈔發行,帶來了大量的貨幣供應,市場上的熱錢很多,到處都在尋找投資方向。
這個問題張居正也注意到了,實學會的範寬學士,從範氏在京師投資的過程,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錢太多,項目太少。
這是一個很值得警惕的現象。
新鈔發行半年,市麵上的銀元明顯多了。可這些錢冇有流向實業,反而在錢莊票號裡打轉。範寬的報告寫得很清楚,京師錢莊的貸款額翻了一番,可貸出去的錢大半又回到錢莊吃利息,真正投進工坊、造船、開礦的不到三
成。
熱錢不往實業走,就是在空轉。
張居正敲了敲桌麵。空轉的結果他很清楚,錢莊的利息會越來越低,貸款會越來越容易,可做實業的人發現還不如放貸賺錢,於是更多人把錢抽出來放進錢莊。最後就是一地爛賬。
第二水師正好是個大池子。
造船需要木材、鐵料、帆布、繩索,一般下來幾十家工坊要開爐。港務需要倉儲、裝卸、修船、補給,又拉扯起一串營生。水師官兵的餉銀也要花銷,他們在滿剌加買糧、買肉、買酒,這筆錢最終會流進南洋各個角落。
一個水師艦隊,能拉動上下幾十個行當。
張居正提筆在賬冊上畫了個圈。第二水師的預算,他當初喊的是“上不設限”。
與其讓熱錢在市場上亂竄,不如拿水師的訂單把這幾千萬銀元引到正經地方去。訂單越多,投錢的人就越多,工坊擴張、招工、開礦,錢就活起來了。
所以張居正說“上不設限”,還真的不是純粹為了私心。
如果能帶動開發南洋的潮流,帶動更多的熱錢離開錢莊,投入到具體的行業中,那組建第二艦隊得到的收益,甚至要比投資艦隊還多。
反正提議的人是蘇澤,內閣都是集體議過的,這也不能算是張居正個人的私心。
當然,朝廷對第二水師投入多一點,張敬修就能過得更好,這並不是衝突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