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申論
遴選的事鬨得這麼大,小皇帝自然聽說了。
今日經筵,蘇澤講完《資治通鑒》裡的漢唐故事,朱翊鈞冇有像往常一樣急著問草原上的事,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蘇師傅,朕聽說國子監前幾天鬨了一場。”
蘇澤點頭:“是。為遴選的事。”
“沈司業的奏疏朕看到了。”
小皇帝說:“他說遴選動搖科舉根基,又說他已經平息了監生鬨事。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澤想了想:“沈司業的意思,臣替他說清楚,他反對遴選,是怕不公平。”
“不公平?”
“科舉雖然有種種毛病,但有一條好處,全天下讀書人都認,不管你是官宦子弟還是寒門之後,讀通了書,考場上就是一張卷子定高下。這份公平,是科舉兩百年立住的根基。”
“那遴選就不公平了?”
蘇澤底氣十足地說道:
“臣在吏部,遴選可以保證公平,臣若不再,臣也無法保證。”
聽到這個回答,小皇帝明白了。
製度也要靠人執行。
蘇澤有能力,有威望,他能使喚的動吏部,也能杜絕私心,遴選自然冇問題。
可若是換彆人主持,清廉的萬一冇能力,就會被手下蒙蔽。
有能力的萬一有私心,遴選就成了私相授予的門路。
可小皇帝也知道,蘇師傅不可能一直在吏部。
蘇澤繼續說道:
“臣在想一個問題,大明的取士製度,到底是公平重要,還是效率重要?”
小皇帝愣了一下:“兩者不該都要嗎?”
“陛下說得對。可這兩件事,往往是衝突的。”
蘇澤緩緩說道:
“科舉公平,是因為標準統一,所有人都考同一套題。可代價是效率低,考出來的人,可能精通四書五經卻其他都不懂。”
“而且科舉靠的是四書五經,那能熟讀四書五經的人做官就能做好嗎?”
“讀書的能力和做官的能力有時候並不一樣,曆史上這樣的人太多了。”
小皇帝連連點頭,這些話,都是彆的經講師不會說的事情。
蘇澤又說道:
“遴選效率高,選的是現成的實務人才,上崗就能乾活。可代價是公平難保證,標準越靈活,操作空間越大。”
小皇帝皺著眉頭:“那豈不是怎麼做都不對?”
“也不是。”蘇澤說,“曆代取士,都在這個兩難裡找平衡。唐朝看重文學,宋朝看重論議,本朝看重經義,每個朝代都在選自己的標準。”
他頓了頓:“可問題是,不論選什麼標準,隻要標準固定了,就有人能鑽空子。有錢的請名師,有勢的門路,最後科舉取出來的,全是官宦子弟。”
“那該怎麼辦?"
蘇澤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說道:“陛下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曆朝曆代,開國初期人才輩出,到了中後期就人才凋零?”
小皇帝想了想:“自然是因為開國的時候還冇打完,有本事的人容易出頭?”
“陛下說得很好。”蘇澤也有些意外,小皇帝果然聰慧,能明白這個道理。
蘇澤補充說道:
“還有一個原因。開國初期,階層還冇固化,各色人等都有機會擠上來。”
“我朝立國之初,還有很多重臣都是舉人出身,也有行伍出身的治政名臣。”
“可到了王朝中後期,幾代積累下來,官位、土地、人脈都集中在少數家族手裡。寒門子弟就算再聰明,冇有名師指點,冇有同鄉提攜,連考場的大門都摸不進去。”
“科舉表麵上公平,可一個農家子弟和一個尚書公子,讀的書能一樣多嗎?請的老師能一樣好嗎?”
“甚至不說這些,京畿的考生,和河南的考生一樣嗎?又和南直隸的考生一樣嗎?”
“最後的結果就是,官員子弟還是官員,農家子弟還是農家。所謂的公平競爭,從起跑線上就不公平。”
小皇帝沉默了一會兒:“那遴選不是更不公平嗎?遴選要靠衙門推薦,那些有人脈的吏員,比冇人脈的更容易被推薦吧?”
蘇澤心裡讚了一聲。這個角度,他還冇說,小皇帝自己想到了。
“陛下說得對。遴選確實有這個風險。”
“那蘇師傅為什麼還要搞?”
“因為不得不做。”
蘇澤放緩了語氣:“陛下,一個帝國的人才,是從人口裡長出來的。一百個人裡出十個讀書人,一千個人裡出一個能臣。可這個比例的前提是——這一百個人,一千個人,都有被選中的機會。”
“如果機會隻集中在少數人手裡呢?”
“那帝國的選才基數,就從一千人變成了一百人。一百人裡能出一個能臣就不錯了。可帝國需要多少能臣?一個省就需要幾十個。一個朝廷就需要上百個。”
“人不夠怎麼辦?就隻能矮子裡拔將軍。用的人越來越差,辦事越來越糟,最後整個朝廷都爛了。”
小皇帝神色嚴肅起來。
蘇澤繼續道:“這就是為什麼臣和沈司業都重視公平。沈司業怕遴選壞了科舉的公平,但是科舉真的公平嗎?”
“科舉選拔的人才,無法滿足大明的需要了,所以就需要遴選來補充。”
小皇帝沉默了很久:“那蘇師傅覺得,日後的遴選會怎麼樣?”
蘇澤拱手說道:
“陛下,無論是遴選,還是科舉,都是為大明選才,陛下若是日後能回憶起臣今日所講,盯著科舉和遴選出來的人才,臣今日所言就值得了。”
小皇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公平不公平,總需要一個評判監督,蘇師傅是希望他這個皇帝盯著,不要給下麵的人徇私舞弊的機會。
小皇帝說道:
“朕一定會記得蘇師傅今日的話!”
小皇帝看著蘇澤,忽然說:“蘇師傅,你和沈司業其實是一類人。”
“陛下何出此言?”
“你們都怕不公平。沈司業怕新辦法不公平,蘇師傅怕舊辦法養不出人。你們隻是看到了不公平的不同方向。”
蘇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陛下這個見識,比臣想的要深。”
小皇帝被誇了,臉上有些得意,嘴上卻說:“朕隻是把蘇師傅教的道理串起來了。”
三月十二,遴選考試這日。
這一次遴選的目標是京畿地區的官員,在京等待補缺的官員,期滿六等吏的吏員,在京舉人功名的讀書人。
因為這一次遴選,上上下下都很關注,蘇澤親自出任總裁官,皇帝又下旨,特準本次遴選在京師貢院舉行。
考卷也有講究。
因為是金融清吏司的遴選,所以卷子的主要內容是算學。
題目是太史黃驥,欽天監周相一同出的。
算學題後,還有一篇有關經濟學的策論。
這策論也和以前不同,這策論的素材,卷子上都是列出來的,相關的數據也都羅列。
所以這篇策論,並不考驗考生對於時政的了解,而是重點考察他們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方法。
這也是蘇澤從後世“申論”中想到的公平法子。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這麼了解時政的,而經濟問題又和時政相關,所以蘇澤用了這個方法。
時政是無窮的,但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論則是一定的。
這一次戶部需要的,就是能解決問題的人才。
等到考生都進入號房,蘇澤又當中拆開密封的卷子,宣布考試開始:
“發卷。”
因為冇有科舉那麼多科目,所以遴選考試是一天考完,上午算學下午申論。
蘇澤在巡視考場的時候,也確實看到了人才。
一名年約三十、麵色蒼白的書生正飛快撥算盤,草稿紙上算式工整,幾乎不見塗改。蘇澤瞥向他的卷麵——————算學部分已答完,答案全對。
他招來隨行的吏部主事,低聲問:“那人是誰?”
主事順著視線看去,低聲道:“回侍郎,是帥嘉謨,浙江長興人,隆慶四年的舉人。”
蘇澤一怔。
帥嘉謨這個名字他記得。當年《會計錄》修訂,正是此人憑一己之力核出浙江田賦積弊,掀起“長興案”,最終推動天下賦役數據重整。
“此人我倒是有印象,他何時來的京師?”
“長興案結後便來了。一直在國子監旁聽,偶爾替書坊校算學書稿糊口。此番以舉人身份參考。”
蘇澤點頭,不再多問,緩步走過號房。
帥嘉謨並未抬頭,專注驗算最後一道複利題。筆下數字如流水鋪開,步驟清晰,結果精準。
蘇澤很滿意他的水平。
要知道這一次的算學題目是非常難的。
畢竟這是太史令黃驥和欽天監周相,這兩位大明最頂級的算學大家,聯手出的題目,很多考生連題目都不懂,更彆說是做題了。
尤其是最後一道大題,也不知道是不是兩位出嗨了,這是一道涉及初步概率論的題目,蘇澤本人都答不出來。
但是帥嘉謨答出來了。
蘇澤暗暗點頭。
但是遴選考試的算學和申論是並重的,帥嘉能不能錄取,還要看下午的考試。
不過這樣的算學人才也不能浪費,如果他考不上戶部的遴選,蘇澤也準備推薦他去黃驥門下繼續鑽研算學。
中午考完之後,吏員上前收卷,接下來考生從考籃裡掏出乾糧,就著水吃了起來。
算上午餐和休息,總共就隻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午休時間過去,接下來是下午的申論了。
申論考題,是張居正親自出的。
午休後,吏員分發申論卷。
題目《稅收與公平》下附兩份詳表:一份是山西平遙縣,另一份是福建泉州縣,列有嘉靖至萬曆年間各項稅目占比及總額變化。
多數考生匆匆翻閱後便提筆。
他們多圍繞“沿海商稅日增,內陸仍賴田賦”展開,建議“均攤稅負”“鼓勵工商”,論述平泛。
不過遴選對象,大部分都是基層的讀書人,這個認識也是正常的。
申論部分的水平都差不多,最終錄取結果還是要按前麵的算學成績決高下。
蘇澤來到帥嘉謨身邊,看到他的考卷。
帥嘉謨冇有急於動筆。
他先將兩表數據逐項核對,指尖在“丁銀”一欄停留良久。
平遙丁銀占總稅比重十年未降,泉州此項卻已微乎其微。
他沉吟片刻,在草稿上寫下:“丁銀按人征收,富戶貧戶同額,實則貧者負累倍於富者。此乃形式公平而實質不公。”
他由此延伸至張居正推廣的“一條鞭法”中的折役銀。
此法將徭役折銀均攤入田賦,雖簡化征收,但忽略了戶等差異。
帥嘉謨筆鋒一轉,提出改進:“折役銀可依戶等田畝累進計征。田不過十畝者免增,十至五十畝者每增畝加銀一分,五十畝以上逐級倍增。富者多擔,貧者得紓。”
蘇澤看到這裡,滿意地點頭。
稅製是不公平的。
丁銀與一條鞭法中的折役銀,均按人頭征收。
這筆錢占富人和窮人收入的比例是不一樣的。
對窮人是壓倒駱駝的大山,對富人就是九牛一毛,在收錢的時候大家又“平等”了。
除此之外,帥嘉謨對商稅也是同樣的態度。
他分析,商稅其實也加在商品價格中,最終由全體百姓承擔。
那麼買米的百姓與達官貴人,承擔的商稅也是一樣的。
這也是顯著的不公平,因為普通百姓和達官貴人,在吃的米上是冇有太大區彆的。
蘇澤十分地滿意,看來這一次遴選,還真的選到了人才。
此子不僅算學精湛,更能從數據洞察製度性不公,所提累進稅製與區域平衡之議,直指當前稅改盲區,思路清晰且具實操性。
另一側號房中,一名叫陳啟明的六等吏考生也引起蘇澤注意。
陳啟明原在戶部地方清吏司任文書,常年接觸各省報銷冊。
他的申論未糾結於丁銀細節,而是聚焦兩表整體結構差異:“泉州稅源多元,商稅占六成以上,且逐年增長;平遙仍靠田賦、丁銀,十年間總額停滯。此非一縣之惰,乃地域稟賦所限。”
他進一步指出隱患:“今朝廷推行新政,修路、設學、興水利,多令地方自籌部分款項。沿海州縣憑借商稅易於應對,而如平遙般內陸縣,稅基薄弱,縱加征亦榨無可榨,必致政務拖延或變相攤派擾民。表麵看是地方執行不
力,實為財政能力失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