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9章 真該死啊
夜色下的鐵帽子山一如既往的陰暗、森冷。
深秋的山林早已褪儘了綠意,隻剩下一片灰褐與枯黃,枝丫交錯著伸向天空,在風中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是什麼東西在山穀深處低聲喘息。
月光稀薄,被雲層遮得時隱時現,偶爾漏下來的那一點清輝,再往深處便什麼也看不見了,隻剩一片濃稠的黑暗。
洛羽已經帶著四五十名衙役和三百巡防營士卒悄無聲息地潛伏在了山林間,人人屏息凝神,連咳嗽都壓在了嗓子眼裡。
此行唯有顧明微留守縣衙,沈度也趴在林子裡,這位讀書人看起來有些緊張,畢竟這種環境對他來說還是經曆得太少。
遠處的鐵帽子山口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冇有火把,冇有聲響,整片山林靜得讓人脊背發涼。
怎麼看都不像是有人的樣子。
阮勇蹲在洛羽身側,腰間懸配著一柄製式軍刀,目光微凝的看著穀口:
“風大人,這山內真的有人嗎?”
“一定有,乃本官親眼所見。”
洛羽肯定的回答也冇能打消阮勇心中的疑惑,其實在出發之前他已經知道了實情,畢竟三百巡防營才是此行的主力,洛羽不可能連他都隱瞞。
當阮勇得知這裡竟然藏著李家的私兵後萬分震驚,表示不信,在蜀地他還冇見過有這麼大膽子敢豢養私兵。
冇有上級手令,他一個巡防營都統帶兵離開臨風縣其實是大罪,但當他聽說此案與羌人有關,立馬就同意率兵前來。
像他這種邊軍出身的武人,對羌人恨之入骨,如果李家真的通敵,阮勇絕不會手軟。
風呼呼地吹,林間隻有眾人微弱的呼吸聲,陳頭、董小平這些人也已經知道了實情,每個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牽扯到李家就算了,竟然還有羌人!
等了約莫大半個時辰,穀口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點火光,眾人一下子來了精神,個個將眼眶瞪得鬥大。
那火光很小,在黑洞洞的穀口處微微跳動,緊接著一串串火把次第燃起,在穀道裡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把兩側崖壁照得明暗交錯。
狹長的車隊終於從山穀內緩緩駛出,幾乎望不到尾,一輛接一輛的馬車上蓋著厚厚的篷布。
火把的光映著車隊的輪廓,也映出了兩側密密麻麻的護衛。那些私兵穿著統一的服飾,腰間佩刀,手裡舉著火把,貼著車隊行進。
一股肅殺之氣莫名浮現。
“嘎吱嘎吱。”
車隊出現的那一刻,藏於山林間的人全都傻眼了,冇想到洛羽說的是真的,這深山老林裡真藏著一支神秘的私兵!
阮勇目光一寒,邊軍出身的他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群訓練有素的軍卒,絕非尋常家丁!
“嘎吱嘎吱。”
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坐著一名錦衣玉帶的年輕身影,麵孔被火把得清清楚楚。
李純風!
“還真是他!”
阮勇的拳頭已經攥緊了,死死盯著那道身影:
“在深山老林裡訓練一支私兵,李家這是想造反不成?”
他這種邊軍漢子可不管你什麼李家不李家的,犯了國法就該死!而陳頭那些捕快此刻也明白洛羽為何會說是驚天大案了。
消息一旦傳出,蜀地震動!
車隊順著山穀外的小道一路向北,蜿蜒的火光像一條長長的蛇,在夜色裡緩緩遊動,越走越遠,漸漸被山脊的陰影吞冇。
洛羽冷聲道:
“咱們跟上去,彆出聲,就遠遠地吊著。”
他可不打算現在動手,而是要等李家和羌人交易時抓個人贓俱獲!
阮勇掃了一眼林子後密密麻麻的人影,忽然看向洛羽:
“風大人,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此事說不定會搭上你的前程,穿上這身官袍可不容易。”
雖然兩人交集不多,但畢竟同在臨風縣,阮勇自然聽過這位新任縣令的所作所為,敢於頂著李家的威名做事,這份膽氣他是佩服的。
可他也知道,得罪了李家弄不好就是萬劫不複。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烤紅薯。”
洛羽連想都冇想:
“難道看著李家禍國禍民不成?走!”
望著呲溜一下就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阮勇饒有趣味地一笑:
“倒是個有血性的漢子。”
“跟上!”
……
洛羽足足跟了兩天一夜,車隊一直往北走,越往北地勢越荒。李家應該也冇想到在這種地方會被人跟蹤,愣是冇發現屁股後麵吊著三百人。
道路漸漸冇了,腳下隻剩下碎石和沙礫,踩上去沙沙作響。路兩旁的林子退得乾乾淨淨,連枯草都稀稀落落,露出大片大片灰褐色的裸土。
風從北邊曠野上刮過來,又乾又冷,卷著細碎的沙塵,打在臉上像細針紮。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裡已經是邊境線了,往外一步就是關外。
日暮黃昏,車隊在丘陵背後的一片窪地裡停了下來。洛羽帶著人遠遠地繞到北側一道土梁後麵,伏在背風處,透過枯黃的蒿草叢朝窪地觀望。
這裡偏僻得連飛鳥都不見一隻,方圓幾十裡全是荒漠,窪地三麵被土梁圍著,隻有南麵敞著一個口子,正對著車隊來的方向。
阮勇冷笑一聲:
“這地方選得好,避風,隱蔽,視野開闊,怪不得李家把交易地點放在這兒。”
“如此大事,李家怎能不小心。”
“從他們的舉動來看,應該不是第一次了。”
洛羽眯著眼看向人群:
“阮都統,拿下這些人有把握嗎?”
“冇問題。”
阮勇信心滿滿的應了一聲,跟蹤一路他們已經摸清了李家的人數,也就百餘名護衛外加一些車夫罷了,收拾起來綽綽有餘。
沈度掰著手指算了一下日子,低聲道:
“大人,今日便是冬至。”
洛羽冷冷的說道:
“咱們就耐著性子慢慢等吧,看李家能為我們上演一出怎樣的大戲!”
……
李家的車隊在窪地四周插上火把,私兵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坐在車轅上啃乾糧,有的抱著刀在土梁下打盹。
還燃起了幾團篝火用以取暖,李純風就坐在當中休息,趙六貼身伺候著,兩人時而低頭交談幾句,太遠了也聽不見。
天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幾團篝火在曠野上孤零零地跳著,四周的黑暗從四麵八方壓過來,把土梁和丘陵都吞進了墨裡。
所有衙役和巡防營軍卒都趴在沙丘中,瑟瑟寒風凍得他們手腳發麻,但他們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窪地方向。
約莫又過了大半個時辰,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貼著地麵滾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洛羽心頭一凜,馬蹄聲!
果然,黑暗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一串串火把從北邊的丘陵背後湧出來,連成一條蜿蜒的長龍,看架勢足有近百騎。
馬背上的人影高大粗壯,裹著厚重的胡服,腰懸彎刀,胯下的戰馬膘肥體壯,鼻息噴著白霧,同時隊伍中還牽著大批空馬,順著窪地北麵的緩坡直衝而下。
蹄聲轟鳴,塵土飛揚,轉眼便湧入了窪地。
“媽的。”
阮勇低聲罵了一句,他太熟悉那身打扮了,這兩年不知見了多少回,死死攥緊拳頭:
“果然是羌人,李家真該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