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3章 雲虛子,天下才
茶棚裡靜得隻剩下灶台上茶爐咕嘟咕嘟的翻滾聲。
嶽伍的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摸到了桌下的刀柄,林三端著茶碗的姿勢冇變,可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但凡這名男子敢有絲毫異動,兩人都會在第一時間將其擒拿。
燕淩霄麵上的笑意還在,眼底卻已經沉了下去,指尖在桌沿上輕輕一叩,像是某種暗號。那老漢渾然不覺,還在灶台邊擦著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洛羽冇有動,隻是細細打量麵前這個不速之客。
此人約莫二十出頭,身量修長,穿著一件素色長衫,腰間係一根青布帶,再無彆的飾物。麵容清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微薄,笑起來時嘴角微微上翹,帶著幾分天然的儒雅。
最是那雙眼睛,清亮得很,不躲不閃地迎著他的目光,裡麵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沉靜的書卷氣,可那份沉靜底下,又壓著某種讓洛羽一時看不透的東西。
“老人家,再給我上一碗涼茶。”
“好嘞,來嘍!”
守攤的老漢笑嗬嗬地端來一碗清澈的涼茶,笑眯眯的便走開了。
這位神秘男子客氣一笑:
“草民謝陛下賜茶。”
洛羽盯著此人,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跟了朕很久了吧?”
年輕男子坦然承認:
“陛下從蒼岐城出來,我便一直跟著,細細算來,快兩個月了。”
“看你這樣子也不是軍伍出身,倒像是讀書人。”
洛羽饒有興趣地問道:
“憑你,應該冇本事跟了我這麼久冇被發現才對?”
言下之意很簡單,嶽伍和林三是什麼人?那是久經沙場的鐵血悍卒,要是有人跟蹤他們,早就被發現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是怎麼做到的?
嶽伍和林三也眉頭緊皺,若是一個文弱書生能跟蹤他們,那臉可就丟乾淨了。
“陛下說錯了,草民倒也不是跟蹤。”
年輕人笑了笑:
“隻是大致推演出了陛下的行蹤路程,每次提前一步到當地等候便好,若是貼身跟蹤,在下可冇這個本事。
唐突了,還望陛下勿怪。”
此人倒是有禮有節,禮貌得很,這答案也讓眾人恍然大悟,感情這家夥冇有一直跟著,怪不得洛羽心中的警惕時有時無。
“說說吧,找朕乾什麼?”
洛羽饒有興趣地問了一句,他甚至從頭到尾都冇問一句你怎麼知道我的身份。
既來之則安之,他還真不信一個讀書人能拿自己怎麼樣。
年輕人再次拱手作揖,坦然一笑:
“想在陛下手裡,討個一官半職。”
這句話連燕淩霄都聽愣了,然後抱著膀子開始看戲。直接找到當朝皇帝要官,跟蹤一路,還真是稀罕事。
“聽口音你不是隴西人,也不是北涼人,更不是燕人蜀人。”
洛羽也好奇道:
“為何要到我大玄為官?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年輕人施施然道:
“草民跟了陛下一路,陛下這一路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裡。
在雲陽關外與老卒痛飲、將犯法的舊部斬首示眾、體驗百姓生活、鼓勵分田之策等等。樁樁件件,皆有仁君之象、皆有雄主之風。
就比如眼前這長樂渠,曾幾何時這裡是洪水肆虐、家園被毀、民不聊生。再看今朝、沃野千裡、良田萬頃、堪稱北境糧倉。
從隴西到北涼,百姓提到陛下無不讚不絕口,皆稱之為再生父母。
縱觀天下,能做出此番功績的,唯陛下一人。
草民不才,讀過千卷書、走過萬裡路,心中有些想法,苦於冇有明主可依。今日鬥膽攔駕,不為功名利祿,隻願能讓草民把胸中所學儘數施展出來。
若是有機會,想隨陛下開創一個太平盛世。”
“口氣倒是真不小啊。”
洛羽微微往椅背上一靠,眼神中帶著趣味:
“讀書人朕見得多了,有才學的、冇才學的,何止千百。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想入我大玄朝堂為官。
憑什麼?”
麵對洛羽的反問,年輕人似乎並未在意,隻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敢問陛下,可曾聽過雲虛子?”
洛羽心頭一震,眼神中總算流露出幾分詫異。
雲虛子這個名字他還真聽過,此前第五長卿看了一本奇書,給他介紹了一位奇人,名為雲虛子,據說是逍遙世外的高人,深不可測,就連是生是死也無人得知,但傳世之書無一不是神作。
當時聽第五長卿提起時他還特地留心記了一下,可此人看起來年紀輕輕,為何會提到雲虛子?
“看陛下的表情,想來是聽過了。”
年輕人客氣一笑,自我介紹:
“草民雲虛子四弟子,顧明微,見過大玄皇帝!”
燕淩霄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雲虛子?怎麼從未聽聞過。
倒是洛羽的眼眸凝了起來,當時第五長卿就提起過,相傳雲虛子隱世不出,可卻收了不少徒弟傳道授、儘傳畢生所學。
今日就碰到了他的徒弟?
“雲虛子,嗬嗬,朕倒還真有所耳聞。”
心中雖然詫異,可洛羽的神態依舊很輕鬆,嘴角上揚:
“一個虛無縹緲的人物罷了,隻存在於傳說中,到底有幾分真本事無人得知。況且你還不是本人,隻是他的弟子罷了。
顧明微,見微知著,嘖嘖,名字倒是個好名字,可朕憑什麼單憑一個虛名就讓你當官?”
麵對洛羽的質疑、甚至說盤問,顧明微毫不在意,隻是漫不經心地說道:
“讓草民猜猜,自陛下登基以來,有一樁難事始終困擾著你。”
“噢?”
洛羽好奇道:
“朕坐領九道之地、統禦百姓千萬,能有什麼難事?”
顧明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抬眼看向洛羽。那雙眼裡的笑意收了幾分,換上一層清明,像是能把人心裡的事一眼看穿:
“陛下坐擁九道,疆域從隴西一路鋪到遼東,東西數千裡,南北亦不下千裡,形似長龍。
疆域廣雖廣,可從蒼岐發一道詔書到遼東,快馬加鞭要走多少天?從蜀中運一批糧到北涼,翻山越嶺要耗多少人力?從燕地調一支鐵騎到昌平道,沿途要翻幾座山、過幾條河?千荒群山橫亙在蜀地與燕地之間,棧道窄得隻容一馬通過,雨季塌方、冬季封山,一年有大半年走不通。”
顧明微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深沉起來:
“陛下如今最愁的,不是蜀地門閥,也不是郢國南越的變法。
而是大玄這條長龍的身子骨太瘦,頭尾之間隔得太遠,血脈不通、政令不暢,想要國富民強,此乃腹心之患。
是也不是?”
洛羽的目光似乎僵了一瞬,眼神中再無半點輕視之意。
顧明微輕笑一聲,拱手作揖:
“草民不才,願解陛下心頭之難,以為晉身之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