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3章 文人亦有鐵骨
鳳川城內有一座學坊。
當年洛羽占據鳳川之後在城內發現了許多無家可歸的孤兒,這些孩童隻能以乞討、流浪為生。
洛羽看著於心不忍,便由官府出資建了私塾,收攏孤兒和窮人家的孩子來讀書,這些人還可以參加科舉,考取功名之後分到各地為官。
十幾年前,隴西三州的官位皆被世家權貴把持,讀書種子少得可憐,是洛羽一手改變了這種局麵。
這些年真有一些窮苦人讀書讀出了頭,當了縣令,回到家鄉踏踏實實為民謀福。
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當年的小小私塾已然成了整個隴西最大的書院:
弘文院。
書院坐落在鳳川城東南角,占地近百畝,卻不見什麼雕梁畫棟的浮華氣。
院牆是青磚砌的,年深日久,牆根處爬著幾道青苔,牆頭壓著瓦片,樸素得像一戶殷實人家的宅院。
入弘文院讀書不會收取你一分錢、一兩銀,平日裡的開銷皆由官府負責,隻要你一心求學,這裡的大門始終喂你敞開。
正門三間開麵,門楣上懸著一方木匾,“弘文院”三個字寫得端方厚重。
門前兩棵老槐樹枝乾虯結,夏天遮出一大片濃蔭,樹下擺著幾條磨得發亮的石凳,常有學子散學後坐在這裡辯經論道。
進了正門,一條青石甬道筆直通向縱深,兩側是一排排整齊的齋舍。齋舍皆是灰瓦白牆,每間不過方丈大小,一桌一椅一榻,窗紙糊得厚實,透進來的光柔和而安靜。
齋舍之間夾著幾方小小的天井,天井裡種著鬆柏與竹叢,冬日不凋,夏日生涼。
甬道走到儘頭是一座兩層高的藏書樓,樓身不算雄偉,卻是整個隴西藏書最豐之處,三萬餘卷經史子集分門彆類碼在架上,從《尚書》《春秋》到邊關輿圖、農桑水利之書,無所不包。
再往後走,是開闊的演武場與講學堂。
演武場上立著箭垛、石鎖與木樁,學子們上午讀書、下午習武,因為洛羽和蕭少遊一向主張這裡是邊關,哪怕是讀書人也該強身健體,手無縛雞之力可不行。
整座書院冇有一座高樓,冇有一處金漆彩繪,可走進去便覺一股清清朗朗的書卷氣撲麵而來,沉靜而踏實。
今日的弘文院格外熱鬨,烏泱泱的學子在呼朋喚友,往書院深處擠去,嘴裡還在囔囔著:
“走啊走啊,聽說那位崔儒今日到了書院講學辯經,都去聽聽。”
“崔儒?那位崔儒?”
“自然是北涼那位景行先生了。”
“竟然是他,那還不快點!”
“走走走,去晚了可就冇位置了。”
……
講學堂裡早就擠得滿滿當當,長案後坐滿了學子,連過道裡都站著人,窗戶外還探著好幾顆腦袋。
堂前正中矮榻上坐著的老人便是崔恒,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須發皓然,麵容清臒,案上隻有一碗清水。
他冇有什麼架子,進門時朝滿堂學子拱了拱手,便隨隨便便地坐下了,倒讓那些原本有些拘謹的年輕人鬆了口氣。
對這些莘莘學子而言,大儒的一番教誨很可能就會改變他們的一生,正如當年李泌一番話對宋明義的改變。
屋內從嘈雜到漸漸安靜,來晚了的學子也冇喧嘩,安安靜靜找個角落坐下。
“人都差不多了,那就開始吧。”
崔恒掃了一眼屋內,蒼老的眉宇間泛起一抹笑意:
“今日不講經,不注疏。
老夫隻出一個題目,諸位有話便說,冇話便聽,說錯了也無妨。”
他抬手蘸了水在案上畫了一道線:
“老夫的問題很簡單:
隴西北涼地處邊關,羌人磨刀霍霍、連年征戰,請問在座的諸位,你們讀書。
有何用?”
堂中靜了一瞬,隨即嗡嗡聲四起。
這問題倒是稀奇,大家都是讀書人,可崔恒卻問讀書有什麼用。
一個穿灰布短衫的少年率先站了起來,拱手道:
“先生,學生以為讀書為了做官,做了官才能給百姓做事。學生家鄉的縣令便是弘文院出去的,給村裡修了橋、免了兩年賦稅。
學生也想像他一樣。”
崔恒點了點頭:
“實在,不虛。”
又一個高個學子起身道:
“先生,學生以為,讀書為了明理。邊關多武人,武人若不知書,便隻知廝殺;讀書人若不知兵,便隻會空談。
弘文院上午讀書、下午習武,正是為了培養能文能武之人,將來守邊關、安百姓。”
崔恒微微一笑:
“這話說得有些意思了。”
那高個學子得了鼓勵又補了一句:
“可學生也常困惑,兵戈之事終歸是殺人,讀書人學了兵法去殺人,與聖賢教化的道理豈不相悖?”
堂中頓時安靜下來,許多學子麵麵相覷,覺得這個問題刁鑽。
崔恒卻不慌不忙,端起水碗抿了一口,緩緩道:
“你讀過《孟子》冇有?
‘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
殺一人而安萬人,這便是不得已而用之的兵戈!
讀書人明理,明的是權衡之禮,不是迂腐之仁。邊關讀書人若隻知‘仁’字,不知‘義’字,那便是把百姓送到豺狼口中還念阿彌陀佛。”
滿堂學子聽得入神,有人不住點頭,有人低頭速記。
崔恒又看向角落裡一位一直冇吭聲的少年,那少年衣著寒酸,袖口磨出了毛邊,卻坐得筆直,目光灼灼。
“你方才一直冇有說話,可有想法?”
那少年站起身,臉上帶著些許尷尬和不好意思:
“先生,學生是從弘文院出去的孤兒,當年若無這座書院,學生早餓死在鳳川街頭了。
學生愚鈍,讀了四五年的書也考不上功名,更冇有能力回報家鄉,如今都隻能在村子裡講學糊口。
但學生覺得,讀書一生隻為兩個字:
不負。
不負陛下當年建這座書院的苦心,不負先生們風雨無阻來授課的恩情,不負邊關百姓繳上來的每一粒糧食。
學生將來不論做什麼,隻要記得‘不負’二字,便對得起這身布衣。”
堂中靜了足足三息,隨即爆發出一陣掌聲。
崔恒也撫掌而笑,笑得眼角堆起了細紋,朝那少年深深看了一眼:
“好一個不負。老夫講學四十餘年,今日這一句,算是我聽過最好的答案。”
他環顧滿堂,聲音沉了幾分:
“諸位記住,邊關的書生,腳下踩的是前線,身後護的是萬家。你們讀的每一頁書,將來都會變成邊關的一道牆。
老夫聽聞,岐連峰的英雄塚下立著十四萬塊石碑,那是十四萬鐵血男兒為國捐軀。
我等雖為書生,可老夫相信,筆墨之間亦有骨氣,素袍之下亦裹忠骨!
諸位,莫負了這書院,莫負了這山河。”
“轟!”
全場學子起身,麵色莊重,作揖彎腰:
“願守這山河、願護這江山萬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