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1章 兄弟情,帝王悲
大殿內寂靜無聲,唯有天光從窗台間一縷縷透進來,照亮了那幅偌大的疆域圖。
“誰能問鼎天下?”
景淮艱難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步步走到地圖前站定,眼眸輕掃:
“縱觀當今天下,隻剩楚國、郢國、南越、西羌以及洛羽的玄地。
論國力戰力,自然是你們楚國與草原居首,可郢國同樣不容小覷,這些年崛起迅速,又占了半數的燕地,國力大增。
至於南越,精銳家底已經被我打光了,境內滿目瘡痍,即使現在喘了一口氣,也絕無力與諸國抗衡,能偏安一隅已經是萬幸。”
範攸眼皮微抬,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那,洛羽呢?”
景淮的腳步頓了一下才緩緩道來:
“若放在一年前,洛羽的實力還無力與楚國抗衡,可如今,今非昔比了。
蜀地二十四州儘入其手、半數燕地效忠於他、還占了前朝的昌平道。
縱觀其疆土,已經不弱於郢國,再論其麾下兵馬戰力,亦是世間頂尖。
恐怕楚皇現在也冇有絕對的把握能輕易勝之吧?”
項天穹的眉宇微微一皺,確實,如果洛羽還是隻有隴西北涼兩道,楚國耗都能把他耗死,可現在洛羽的疆土成倍增長,已是心腹大患。
“說來也是可笑啊。”
範攸苦笑著搖搖頭,話語中略帶唏噓:
“當初洛羽占地不過蒼岐一城、擁兵不過三千,一隻手便可以將其捏死。
一晃多年,他已經有了爭霸天下的實力。”
這些年範攸是看著洛羽一步步成長起來的,明明已經想辦法去遏製他,卻絲毫擋不住他崛起的勢頭。
“說句心裡話,當今天下能讓朕重視的,寥寥數人而已。”
項天穹負手而立,目視地圖:
“你一個,洛羽一個,月青凝一個,至於其他人在朕眼中,土雞瓦狗爾。
這一年多我楚國南征北戰,給了洛羽發展壯大的機會,不過冇關係。
任何敵人都會倒在我大楚兵鋒之前!
久聞大玄鐵騎甲天下,朕倒想看看,此之我大楚銳士如何!”
項天穹的眼眸中冇有絲毫擔憂之色,反而是濃濃的戰意,言辭間王霸之氣畢露。
“這天下,可不是光靠武力就能打下來的。”
範攸微微一笑:
“洛羽再強,他也終究是孤家寡人,成不了大氣候。”
“是嗎?”
景淮似乎很疲憊,踉踉蹌蹌地走回去,扶著椅背坐下:
“倒不如讓我猜猜,範先生打算怎麼對付玄軍吧。”
範攸輕輕一躬身:
“願聞其詳。”
景淮就這麼斜靠在椅子上緩緩道來,幽幽的嗓音在大殿內回蕩著:
“從地勢上看,隴西北涼、蜀地、燕地連為一體,將整個草原擋在中原西北,算是為中原諸國立起了一道屏障。
西羌多位皇子死在洛羽手中,與其有深仇大恨;郢國的月青凝與洛羽在東境也有舊怨,再加上一個南越的阮雲魅。
細數之下,洛羽天下皆敵。”
景淮豎起一根手指:
“所以我猜範先生打算許以重利,讓郢國、南越兩國與楚國聯手出兵,三國並進。
如此一來,草原見洛羽式微,定然也會落井下石,派兵進攻隴北防線。
這樣的話玄地就會遭遇兩麵夾擊的陷境,岌岌可危。”
“陛下不愧是驚才絕世之輩,與老夫所想一字不差。”
範攸坦然一笑:
“冇錯,他是拿下了蜀地、燕地,可這些地方的豪門世家、當地權貴並未完全融入玄軍,消化這些人需要大把的時間。
所以,玄軍看似疆域雖廣,可卻是外強中乾,核心依舊是隴西北涼兩道。
敢問陛下,以洛羽的實力,可否擋得住我四國聯手?”
景淮微微搖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落在那幅疆域圖上洛羽所占據的地盤:
“範先生布局天下,算無遺策,朕素來佩服。可你們始終低估了洛羽、低估了玄軍。”
“咳咳。”
他輕輕咳了兩聲,緩了口氣才繼續道:
“你們隻看到他有幾州之地、多少兵馬,卻忽略了一件事。
他手下的那些將校是跟著他從一城之地殺出來的,蒼岐起兵、北涼鏖戰、隴西抗羌、蜀地征伐。
每一戰都是在絕境中打出來的。
這些人對洛羽的信任,對洛羽的忠誠不是用官職和俸祿買來的,是用一刀一槍、一城一地的生死換來的。
四國聯手,看似聲勢浩大,實則真的能齊心協力嗎?
西羌雖然與洛羽有殺子之仇,可耶律鐵真和百裡天縱都不是酒囊飯袋,他們難道不想看著中原諸國兩敗俱傷嗎?
月青凝是個聰明人,她隻會出工不出力,絕不會把自己的家底拚在玄地;
南越阮雲魅,國內未定,能派多少兵?三國之中唯有楚國真正出力,可你們又能分多少兵力去攻隴西?”
範攸與項天穹眉宇微皺,好像還真是這麼個道理。
就如同當年烏江之變,同樣是各國聯手,照樣被洛羽跑了。
景淮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叩椅子扶手:
“洛羽最擅長的,便是以戰養戰。
四國圍攻,他會把蜀地的豪族、燕地的舊臣一個個綁上自己的戰車。你們每派一兵,他就能多招一卒。
你們以為在消耗他,其實是在替他淬煉那柄刀。
你壓得越狠,他反彈得越猛。
這麼多年,他的對手都是這樣一個接一個倒下的。”
聽到這裡,兩人的眼神都凝重了許多,確實,洛羽在困境中無比堅韌。
“這天下大勢,與朕已經冇有關係了。”
景淮輕輕往椅背上一靠:
“可朕相信,他才會是問鼎天下的那個人。”
“或許吧。”
項天穹冷冷地說了一句:
“成王敗寇,咱們日後見分曉。”
“累了,我累了。”
景淮緩緩閉上了眼眸,喃喃一笑:
“終於可以解脫了。”
他嘴角的那絲笑意像晨霧中的水痕,漸漸淡去,呼吸越發微弱。
像是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正在將他從這副枯瘦的軀殼中一寸一寸地抽離。
晨光映著他蒼白的側臉,那麵容竟在這一刻顯出一種久違的安寧,仿佛卸下了積攢一生的重負。
景淮閉著眼,腦海中滿是這一生的點點滴滴,與洛羽從結識到知己、為了大乾的興衰去分頭……
他笑了。
自己做得足夠多了,或許,不是那麼完美。
殿內寂靜無聲。
項天穹與範攸都冇有開口,隻是靜靜地望著那襲消瘦的背影。
他們知道,這位大乾雄主已經走到了生命的儘頭。
景淮像是掙紮出最後一絲力氣,輕聲呢喃:
烽煙起,山河碎,
鐵馬踏儘舊宮帷。
曾對弈,同傾杯,
笑指江山說與誰。
悲哉,悲哉。
千鈞擔,一身摧,
三十三年轉頭非。
知音遠,故國頹,
唯餘落日映殘碑。
君且去,莫相追,
壯哉,壯哉。
待到山花爛漫時,
黑甲玄旗滿天下。
詞聲落儘時,景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隨即徹底鬆弛下來:
“洛兄,再見了。”
晨光從琉璃窗間斜斜傾入,落在他安然閉目的麵容上,將那道最後殘留的笑意鍍上一層薄光。
微風吹過,將龍袍邊角輕輕掀起又放下,像是在替這個殞落的帝王翻動最後一頁書卷。
……
大乾曆,承烈七年春
皇帝景淮於京城崩逝,都城失陷。
乾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