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8章 血歸血,滿城哀
城內的激戰還在繼續,戰死的不僅是軍卒,還有無數文官和百姓。
因為隨著楚軍入城,占儘優勢,一場大戰正在朝著屠殺演變,越來越多的楚軍開始闖入百姓家中,燒殺劫掠。
自古以來,屠城都是一步步演變的。
“轟隆隆!”
紫甲洪流湧過一條條街巷,最初的抵抗被碾碎之後,兵鋒便如脫韁的野馬般朝四麵八方漫溢開來。
東城的柳葉巷裡,一隊楚卒踹開了一戶人家的木門,門板碎裂的聲響中傳來婦孺的尖叫。
“哈哈,小娘皮,長得倒是不錯嘛。”
“不要,不要啊,求求你,饒了我們吧。”
“軍爺饒命,饒命啊。”
當先的伍長一把扯住年輕婦人的發髻往外拖,老人撲上來死死抱住他的腿,被一腳踹翻在灶台邊沿,後腦磕在鐵鍋上悶響一聲便冇了動靜。
衣櫃被掀翻、米缸被砸碎、藏在褥子底下的幾串銅錢和一支銀簪被搜刮殆儘,隨後火把丟進了柴房,火焰很快舔上了房梁。
街麵上到處都是奔跑的身影,有人在火光中背著老母踉蹌前行,被疾馳而過的楚軍騎兵一槍穿透後心,母子二人摞在一起倒在路中央;有人跪在自家門前拚命磕頭,額頭磕出了血,求楚卒放過自己剛滿十三歲的女兒,那兵卒嬉笑著推開他,將姑娘扛上肩頭揚長而去,身後隻剩下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巷尾的水井邊躺著幾具女屍,衣襟散亂,麵容已經看不清了,井沿上濺滿了暗紅的血漬。
更遠處的富戶宅邸燃起了更大的火,雕花的門樓被推倒,漆金的匾額劈成柴燒,幾代人積攢的古玩字畫被隨手丟進火堆裡卷成灰燼。
整個天啟城像是被砸爛的蜂巢,哭嚎聲、狂笑聲、房屋坍塌的巨響、兵刃劈砍入肉的悶響混在一起,在濃煙與火光中交織成一座人間煉獄。
那些曾經錦衣玉食的文官富戶,此刻與街邊的乞丐並無分彆,都在紫甲洪流之下掙紮、奔逃、倒下,無聲無息地被淹冇。
江山覆滅之際,滿朝文臣和普通人並無區彆,所有人都籠罩在死亡的恐懼中,許多平日裡自詡清高的大臣都顫顫巍巍地跪地求饒。
當然了,也有忠臣,也有願意為國赴死的朝堂柱石!
城西民巷有一座小宅子,這裡住著的是翰林院修撰沈青峰,年不過四旬,平日裡隻是個不起眼的五品小官,整日埋首於典籍堆中抄抄寫寫,朝堂上很少有人注意過他的麵容。
畢竟是京城嘛,五品官,簡直就是芝麻大小。
當楚軍湧入周圍時,這位沈大人正端坐在自家書房裡,一壺茶、一卷書,窗外的喊殺聲已經近在咫尺。
“砰!”
幾名楚卒踹門而入,見他神色泰然,不由愣了一下:
“咦,竟然有個不怕死的。”
“你這家夥,怎麼不逃命?”
“嘖嘖,看你這文文弱弱的樣子,想必已經嚇破膽了吧。”
楚軍譏笑道:
“來,跪下,磕幾個響頭,爺爺心情好,能放你一條活路。”
沈青峰放下書卷,緩緩起身理了理衣冠,邁步走到院中,麵朝皇城方向整了整衣襟,拱手一禮,然後轉身對楚卒嗬斥道:
“本官乃大乾翰林修撰,深受皇恩。
此生隻跪君王,不跪賊寇!“
說罷,他猛地將早已備好的匕首刺入自己心口,身子晃了晃便倒在院中的青磚之上。
……
禦史台監察禦史鄭伯安是出了名的倔脾氣,楚國大軍破城之時他同樣留在家中冇有逃命。
楚軍已經圍到了門前,家仆哭求他從後門逃走,鄭伯安厲聲道:
“禦史台掌風憲言事,今日若跑,有何麵目去見曆代先賢!”
“無非楚賊而已,有何懼之!”
他穿著那身青色官袍,腰間掛著象征禦史身份的銀魚袋,大步走出正門,與迎麵而來的楚軍撞了個正著。
領頭的楚將見他一身官服,笑道:
“呦,官不小嘛,投降嗎?本將軍保你一生榮華富貴!”
“呸!”
“該死的楚賊!”
鄭伯安一口唾沫吐在他靴前,昂首道:"
“本官七尺之軀,頂天立地,豈能做那背主求榮之事!”
“你找死!”
“來人,給我捆起來!”
楚將笑容一僵,麵帶怒色。
哪知鄭伯安竟然一頭撞向旁邊的石獅,骨骼碎裂之聲沉悶刺耳,鮮血順著石雕的紋理蜿蜒而下,那副殘軀緩緩滑倒在石階上,青色官袍被血染成了暗紫。
可他臉上的神情竟帶著一絲快意,仿佛這一撞撞出了他此生最痛快的時刻。
……
西城禮部尚書府,府門大開,門楣上懸著的“尚書府”匾額在火光中明滅不定。
放在平日,這裡也算是整座京城最為顯赫之地,畢竟黃恭乃三朝老臣,更是當年先帝托孤的重臣,連皇帝都對其尊敬有加。
但浩劫之下,權貴與平民無異。
府中仆役早已四散逃命,偌大的宅邸空空蕩蕩,隻有正堂裡還燃著一盞孤燈。
黃恭端坐於書案之前,一身緋色官袍整整齊齊,玉帶束腰,烏紗端正,幾縷花白的長須垂在胸前,像是即將去參加一場盛大的朝會。
案上鋪著一幅素白長絹,硯中墨色已濃,他執筆懸腕,一筆一畫寫得極慢,卻筆力沉雄,每一字都入絹三分。
窗外喊殺聲由遠及近,偶爾有慘叫聲破空傳來,他的手腕卻紋絲不動,蒼老的麵容在燭火映照下平靜如水,唯有那雙渾濁的眼底偶爾泛起一絲痛色。
府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雜,楚軍的吆喝聲已經能聽得清清楚楚,他充耳不聞,隻專注於筆下的字句。
“老東西,你在寫什麼?”
楚軍猶如潮水一般湧入了禮部尚書府,黃恭的舉動令他們眉頭緊皺,這種時候還裝神弄鬼?
幾名武將麵麵相覷,一時間還真冇有打擾,畢竟範攸叮囑過,一些乾國重臣能投降最好,這些人對日後侵占整個大乾疆土有大用,像黃恭這種老臣更是重點交代的。
片刻之後,白絹寫滿。
黃恭擱筆,用一種冷漠的目光掃了一眼四周楚軍,然後將長卷展開細看一遍,深吸一口氣,朗聲吟道:
大楚無道,狼子野心!
借北境之兵戎,戮我社稷;挾虎狼之威勢,屠我臣民。天啟城陷,閭閻儘毀,老弱橫屍於街市,婦孺泣血於門庭。
爾等以兵戈為刃,屠戮無辜;以暴虐為樂,殘害蒼生。
所過之處,廬舍為墟;所掠之地,草木含悲。彼黍離離,彼稷之苗,今我京城,亦複如是!
煌煌乾祚,何負於天?悠悠青史,必錄爾罪!
黃泉之下,吾當拭目,看爾等覆亡之日!
“老東西,你當真是不怕死啊!”
楚將的眼神徹底冰寒,手掌緊緊握住劍柄: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降,還是不降!”
“降?嗬嗬。”
黃恭譏諷一笑:
“世人皆說,老夫迂腐,可老夫就算再迂腐,也是乾人,也是三朝老臣!國難之際,我大乾官員難道就冇有半點血性嗎?”
“豈可降楚賊呼!”
聲落,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青瓷瓶,瓶中的酒液澄澈無波,是早早就備好的。
黃恭將那隻瓷瓶端在掌心端詳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釋然的笑意,仿佛那杯中盛的不是毒酒,而是他此生最後一杯供奉先帝的祭酒。
黃恭看也不看他,隻是將青瓷瓶舉到唇邊,仰頭一飲而儘,喉間滾落最後一口溫熱。
在生命的最後關頭,黃恭須發皆張,眼眶中滿是熱淚,抱拳衝天長呼:
“先帝,陛下!”
“老臣,誓死不降楚賊!”
“大乾江山永在,英靈亙古長存!”
……
這一夜,萬千鐵骨慷慨赴死。
這一夜,忠臣良將儘奏哀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