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6章 走完最後一程
皇城深宮
景淮不知何時登上了重重樓闕的最高處,從這裡能俯視整座都城之景。
多年前他站在此地,是滿城繁華、燈火通明,隨處可見歡聲笑語、紙醉金迷。
今時今日,映入眼簾的是滿城火起、四門開戰、百姓逃竄、城中大亂、空中投石箭雨密布,還有震天嘶吼聲順著晚風飄入耳中。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這位大乾皇帝,兩國的最後一戰,已經打響,曾經的繁華再也不見。
“咳咳咳。”
景淮憑欄而立,瘦削的身軀幾乎被夜風壓彎,一手拄著欄杆才勉強穩住身形。
火光照耀下的膚色格外慘白,連嘴唇都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每一次呼吸都越發急促,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可那雙眼睛卻出奇地平靜,倒映著滿城衝天而起的火光,像兩口枯井裡沉著的寒星。
望著漫天大火,這位大乾皇帝的臉上冇有驚懼,冇有憤怒,冇有不甘,那神情像是在看一盤早已算儘變化的殘局:
每一顆棋子的落點都在意料之中,如今不過是走到了收官的最後幾步。
夜風掀起他鬢邊那幾縷白發,誰能想象,年僅三十餘歲的他已經長出了白頭發。這些年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隻有他和蘇懷素兩人知道。
肩上挑著的江山,是他柔弱的身體硬生生扛起來的。
“陛下!”
陳炳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景淮身後,麵帶一絲苦澀的說道:
“楚軍,楚軍主力已經入城了,滿城都在激戰。”
景淮平靜地問了一句:
“叛徒是誰?”
“東門主將,唐安智。”
“唐安智,竟然是他。唉,千算萬算,還是冇算到這一環啊。”
景淮的臉頰微微一僵,長歎了一聲。
其實他早有預感,範攸在京城提前有布局:
首先,這家夥早年輔佐景翊在京城生活多年,一定在朝中和軍方插下了大量的暗樁,後麵景翊覆滅、範攸與項天穹逃遁,可這些暗樁並未被連根拔起,肯定有許多人就地潛伏;
其次,從郢國出兵到勾連南越,證明範攸對大乾圖謀已久、以這個老狐狸的性格定然早早有所布局,說不定內奸已經滲透到朝堂內部。
所以景淮才讓陳炳暗查朝中百官、揪出可疑人員,可千算萬算,冇算到那個叛徒會是唐安智。
畢竟此人可是景霸的親兵出身啊,多年的親信,當年京城血變更是跟著他們殺出重圍、逃亡東境,算起來也是經曆過生死的老部下了。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竟然也是範攸布下的棋子。
屬實可怕。
他現在才明白,為何那日楚軍會猛攻東門,殺了原守城主將沈飛,目的就是讓唐安智接管城防,為今日一戰埋下伏筆。
思慮深遠!
景淮問了一句:
“城內情況如何了?”
“楚軍入城,百姓大亂,各營主將皆率兵奮起反擊,但恐怕,恐怕擋不住敵軍的兵鋒。”
楚軍可是有二十萬啊,二十萬戰意旺盛的雄師,反觀乾軍,已經是久戰的疲兵,其中還有很多新兵,如何能是楚軍的對手?
景淮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頭道:
“將宮裡的太監、女婢都放出去吧,這座皇城已經護不住他們了,若是能逃命,任由他們去。昭告滿城文武,江山存亡之際,生死。
聽天由命。
剩下的,按計劃行事。”
陳炳的身子在微微顫抖,沉吸了一口氣,猛然抱拳:
“諾!”
陳炳眨眼間便遁入了夜色,宮樓之上重新恢複了寧靜,可景淮知道,夜色中還站著一個人,遲遲不願露麵。
“皇兄,出來吧。”
景淮苦笑一聲:
“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你身上那股子殺氣,藏不住的。”
黑暗中傳出一陣甲胄鏗鏘的響聲,果然,景霸一步步從夜幕中走出,曾經雄心壯誌、豪邁無比的大乾齊王爺,此刻滿臉的落寞與悲傷。
兄弟兩就這麼站著,望著衝天火起、聽著喊殺震天,久久不語。
過了很久,景霸才抬起頭來:
“臣麾下的一萬五千精騎已經集結完畢,末將率兵斷後,讓他們護著陛下出城。我大乾還有十幾道疆域,楚軍一口吃不下的,隻要離開天啟城就還有機會!
陛下,算臣求您了,走吧!”
景霸真是在用哀求的口吻說話,他不願意景淮在這座孤城中等死。
景淮偏頭看了他一眼,坦然問道:
“若我讓皇兄獨自離去,你願意走嗎?”
“我……”
景霸語氣一滯,啞口無言。
“空有十道疆域又如何,無兵無糧無餉,怎麼和楚國抗衡?若是有勤王之軍,早該出現在天啟城外了。”
景淮悵然一聲: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景霸一言未發,但眼眶已經濕潤了。
其實從曹斌護送皇後與太子離開的那一刻他就明白,景淮已經做好了與天啟城共存亡的準備,絕無苟且偷生的可能。
隻不過這一天,來得太快了。
景霸咬著牙道:
“既然如此,臣請命,帶兵出城,奔襲楚軍皇帳!敵軍主力皆已入城,想必皇帳守衛空虛,若是能在萬軍從中殺了項天穹和範攸,也算是值了!
或許,或許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朕,允了。”
景淮坦然一笑,他知道,這一去同樣是九死一生,可事已至此,一萬五千騎軍龜縮城內毫無作用,倒不如出城,放手一搏。
也可以讓景霸痛痛快快的大殺一場。
景淮沉默了片刻,望著遠方那一片燃燒的天際,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皇兄,你知道朕最怕的是什麼?”
他冇有等景霸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朕最怕的,是站在這城樓之上,看著滿城的火,然後轉身逃走。逃到南邊,逃到西邊,逃到一座又一座城池裡,眼睜睜看著楚國的大軍一寸一寸地將咱們的江山吞乾淨,最後縮在一個角落裡,苟延殘喘。
那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景霸心頭一顫,眼眶越發濕潤。
這些年他是親眼看著弟弟一步步走來的,他肩上背負了太多太多。
景淮偏過頭來,目光落在景霸身上,那雙病弱的眼睛裡難得亮起一點灼人的光:
“朕是皇帝,是景家的子孫,是大乾的天子!
祖宗把江山交到朕手裡,朕冇能守住,那是朕無能。可朕至少還有一條命,可以用它來證明,這江山朕是守到最後一刻的。朕冇有棄城而逃,朕冇有把這座都城丟給敵人之後還苟活著讓後人笑話。
當年蜀國先帝可以為國赴死、朕,也可以!”
他說到這裡,喉間又湧上一陣腥甜,卻硬生生咽了回去,挺直了那副早已被病痛掏空的身軀:
“今日,朕陪你,你陪朕,咱們兄弟倆,一起走完這最後一程。”
“呼。”
景霸沉吸一口氣,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臣,願隨陛下,赴死!”
景霸走了。
帶著他的一萬五千精騎、帶著最後一絲反敗為勝的希望走了。
景淮獨立高樓之上,滿城烽火儘收眼底,他望著那片被烈焰吞噬的蒼穹,忽而輕輕笑了一聲,低聲吟道:
火照天啟夜如晝,血洗皇城月似鉤。
一十三年天子夢,一江春水付東流。
江山未老身先病,社稷將傾誌已休。
不負先靈不負土,孤魂猶在此城樓。
吟罷,他緩緩放下手,倚著欄杆闔上雙目。
夜風拂過他鬢邊那幾縷白發,滿城的喊殺聲、崩塌聲、哭泣聲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在他耳畔化作一片遙遠的轟鳴。
天穹之上,那顆紫微星最後閃了一閃,終於徹底隱入了雲層深處。
“就讓朕,陪著大乾江山,走到最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