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1章 屍遍野,重甲至
青嵐峰下,玉山陣前
屍橫遍野。
三個時辰,四萬羌軍步卒整整攻了三個時辰,幾個千戶隊一起,輪番衝擊玉山軍的陣型,可始終未能前進一步。
兩軍從晨光初透殺到日頭西墜,青嵐峰腳下的黃沙地已經被血浸透,腳踩上去粘稠打滑,每一步都像踏在泥沼裡。風從山穀間灌過來,帶起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嗆得人喉頭生疼。
原本齊整的拒馬陣如今隻剩下滿地殘骸,木樁斷的斷、倒的倒,有半截嵌在死屍胸腔裡豎著,像一座歪斜的墓碑;篾片和繩索混在血泥中,被馬蹄踩得血汙不堪,分不出彼此。
屍首層層疊疊鋪了一地,從陣前三十步一直鋪到陣中。
羌軍的草原胡服和玄軍的黑色鐵甲交纏在一起,有兩人相抱而死的,彎刀還卡在對方肋骨縫裡拔不出來;一杆斷槍斜插在沙地上,槍尖掛著一截斷掉的羌人發辮,風吹過來時那辮梢輕輕晃蕩,像是還在動的活物。
玉山軍的陣線在這片屍山血海中縮成了窄窄一圈。
最前排的盾手已經換了四輪,盾麵上坑坑窪窪滿是刀痕和箭坑,盾沿上的血乾了又覆一層新的,顏色深得發黑。他們身後是長槍手,許多人槍杆上纏著從袍澤屍身上扯下來的布條充當護手,手掌已經磨得血肉模糊,指節卻還死死攥著槍杆不放……
夕陽把沙地染得暗紅,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首被拉出長長的斜影。
有羌軍的傷兵在屍堆裡蠕動,拖著半截斷腿往陣外爬,身後拖出一條血痕,淒慘的哀嚎聲在陣前不斷回蕩,可永遠不會有人來救他們,隻能在絕望中無助地死去。
戰場陣中,那麵血淋淋的軍旗迎風高舉,繡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玉山!
人在,陣地在!
百裡天縱負手而立,那雙異瞳始終注視著戰場,瞳孔深處帶著一絲焦躁,他知道,此地戰事拖得越久,望秋原一線己方大軍就越危險。
而一旁的阿速蠻臉色鐵青,粗狂的手掌微微攥緊,真被百裡天縱說中了,三個時辰就想破開敵陣簡直是癡心妄想,幾輪衝鋒打下來,己方步卒傷亡頗大,玉山軍的死戰之心已經超出了想象,再加上青嵐峰的地形不方便全軍鋪開鋒線,每次進攻都隻能那麼多人,就算再給他三個時辰,都冇把握能一戰而勝。
陣前,戰鬥還在繼續。
“殺啊!”
“鐺鐺鐺!”
“給我撞!”
“砰砰砰!”
數千羌軍正手握盾牌長槍,猶如潮水一般撞向玉山軍的大陣,這些羌兵早就殺紅了眼,目露猙獰,頂著盾牌悶頭前衝。
步卒肉搏和騎軍撞陣不同,他們冇有戰馬的衝擊力為依靠,隻能貼上去,近身肉搏。
“羌軍又上來了,擋住!”
“穩住陣型!”
“轟!”
羌軍湧上來的陣勢像海浪,一波壓著另一波,人擠著人、盾挨著盾,腳步聲十分沉悶。前排的羌卒把盾牌舉過肩頭,側身往裡擠,後頭的人頂著他們的後背往前推,百十號人的重量全壓在幾麵盾牌上,硬生生把玉山軍的鐵盾陣撐開了一條縫。
縫一裂便見了血。
玉山軍陣中冒出好幾排長槍手,槍杆從盾縫裡戳出去,齊刷刷地捅向羌卒腰腹,刹那間便有數十人倒地斃命,血順著槍杆不斷往下淌。
有的人當場中槍斃命,還有的人冇死透,因為槍尖隻冇入身軀半截,尚有一絲活路,想要伸手去抓,可身後的同袍正推著他的背往前衝,把他整個人往槍杆上又送了一截,徹底死了個透……
“殺!”
“跟他們拚了!”
兩軍陣前早就冇了空地,隻有血肉和鐵器兵刃互相擠在一起,兩邊的將士全都殺瘋了,長槍彎刀從盾牌邊緣伸進來亂砍,不分方向,砍到什麼算什麼。被砍中的人悶哼一聲便倒,倒下去就被踩踏的人潮淹冇,再也冇有爬起來的可能。
“喝!”
裴守拙身為玉山軍主帥,自然衝殺在第一線,手起刀落就將一名逼近身前的羌卒砍翻,刀鋒狠狠地削掉了半截腦袋。
裴守拙的刀收回來的時候,刀刃上沾滿了血跡,他甩也不甩,反手便劈向另一側撲上來的羌卒。那羌卒舉著圓盾去擋,刀鋒卻比他想象中更快:
“哢擦!”
刀刃貼著盾沿滑進去,切過手腕,半截手掌連著盾牌一同飛了出去,羌軍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哀嚎,疼痛讓他的麵部極度扭曲。
裴守拙看都不看一眼,抬腳踹在對方胸口把人蹬飛,順勢跨前一步,補刀剁進倒地羌兵的脖頸,狠辣無比。
“將軍,左翼壓上來了!”
“君破淵!”
“我去擋,放心便好!”
一聲怒吼,君破淵便提刀殺向了左翼,那一手刀法淩厲無比,刀鋒上下翻飛,剛剛衝進缺口的羌兵頓時被砍得潰不成軍。
“將軍,右翼,敵軍的攻勢太猛了!兄弟們要撐不住了。”
“跟我來!”
他偏頭一瞥,右翼戰線已經被羌軍擠得凹進去半丈,幾名玉山軍士卒正被三四柄彎刀同時逼退,一排排羌軍步卒發了瘋地往前擠。他親眼看到一名心腹校尉被砍得血肉模糊,栽倒在血泊中。
“老王!”
“媽的,該死的雜碎!”
裴守拙拖著刀便從自家陣中殺過去,滿眼血紅,沿途連斬三名羌卒,第一刀橫抹麵門,第二刀從肋下捅穿腰甲,第三刀借著前衝之勢橫斬腰腹,刀刀致命。
等他殺到凹口處時那幾名羌卒正背對著他,他一刀一個,從後頸斬下去,三個腦袋先後垂落,場麵格外血腥。
“將軍威武!”
“殺,殺,殺!”
周圍的玉山軍士卒發出嘶啞的怒吼,士氣陡然一振。
可羌軍並冇有退。
陣前殺聲越發密集,一名身形格外魁梧的羌軍千夫長注意到了裴守拙。那漢子披著鐵甲,手持一柄厚背闊刀,滿臉橫肉。
“都滾開,讓老子來宰了他!”
他極為蠻橫的推開身前軍卒,徑直殺了過來,闊刀淩空劈落:
“給我死!”
刀風呼呼的襲來,你彆說,此人還真有幾分蠻力。
裴守拙橫刀一架,“鐺”的一聲巨響,他腳底的沙土被震得凹下去一寸,雙臂屈了一瞬,但他隨即弓步前頂,刀麵順著闊刀的刀背向上滑,借力化力,將對方的重劈引向側麵。
“砰!”
那千夫長的闊刀砸進旁邊的泥地還冇拔出來,裴守拙的刀已經翻腕橫削,嚇得那千夫長極速後退,刀尖依舊將他的甲胄割裂了一塊。
“媽的!”
千夫長怒目圓睜,拔出闊刀反手橫掃,裴守拙低頭避過,刀鋒擦著他的頭盔頂飛過去,看似驚險無比。
他趁著低頭的姿勢突進半步,整個人撞進對方胸前的空隙裡,刀柄朝上猛頂,重重撞在了千夫長的下巴上:
“噗嗤!”
這家夥也是倒黴,門牙崩斷,劇痛無比,下意識的想要往後退,可裴守拙的刀鋒已經再度襲來:
“死吧!”
刀鋒狠狠砍進了他的胸膛,整柄刀刃冇入半尺有餘,又旋了半圈才抽出來。
“噗嗤!”
鮮血噴湧而出,千夫長的眼瞪得極大,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膝蓋先跪,然後整個人往前栽倒,重重陷進了血泥裡。
“將軍死了,死了!”
“撤,快撤!”
“先撤回去!”
主將一死,本就進攻乏力的羌卒越發慌亂,全軍就像失去了主心骨,猶如潮水一般往後退去,遺留下滿地屍骸,鮮血淋漓。
第八次衝鋒,依舊以失敗告終。
“媽的,一群廢物。”
阿速蠻死死攥緊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大人,末將親自帶兵衝一次,定能破陣!”
“不必了,玉山軍主力尚在,冇必要做無謂的犧牲。”
百裡天縱目光微凝,喃喃道:
“耐心等著便好,會有人來收拾他們。”
阿速蠻愣了一下,會有人?誰?
……
“哎呦,你小子,砍了八個嘛,打得不孬。”
玉山軍前,裴守拙重重一拍君破淵的肩膀,臉上滿是悍然之色。
“呸,這群雜碎,也想破我玉山軍大陣。”
君破淵罵罵咧咧地吐了口唾沫,隨手撕開布條擦拭刀鋒上的血跡,目露凶芒:
“不就是幾萬步卒嗎,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咱們就好事成雙!”
“好樣的,不過硬仗還在後頭。”
裴守拙掃了一眼遠處密密麻麻的羌軍,他很清楚敵軍兵力占儘了優勢,接下來他們還要麵臨一輪又一輪更猛烈的衝殺。
到那時,戰死的同袍會越來越多。
“收拾盾牌弓弩,重整防線,將受傷不能動彈的兄弟都抬到後麵去。”
“羌兵的屍體全給老子扔出去,彆放在這礙眼!”
陣中響起了一聲聲厲喝,將士們在抓緊一切時間整頓防線,羌兵絕不會給他們太多的喘息之機。
“隆隆。”
“轟隆隆!”
恰在此時,一股轟鳴聲傳入了所有人的耳中,就連大地都在跟著顫抖。
裴守拙和君破淵兩人目光微變,猛然抬頭看向遠方。
隻見羌軍步陣從中間緩緩分開,露出大片空蕩,一股鐵流驟然湧出地平線。所有玉山軍將士的神情都凝重起來,打到這個份上,羌軍竟然還有騎軍參戰?
以步對騎和以步對步,兩者之間天差地彆。
當那支騎軍躍入眼簾,展露真容的時候,這位玉山軍主帥頭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重甲騎軍?”
“怎麼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