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8章 踏遍羌奴祭九州
棲霞山,位於江寧城外六十裡。
此地山勢緩和,連綿起伏,漫山遍植青鬆與楓樹。
冬衣尚未褪儘,滿山青鬆依舊蒼翠如墨,楓樹光禿的枝椏已悄悄鼓起了芽苞,一粒粒綴在枝頭。
山徑上的殘雪早已消散,順著石縫鑽入土層深處。林間偶爾傳來幾聲鳥鳴,短促而清亮,在空曠的山穀間蕩了兩蕩便消散了,隻剩風穿過鬆針時細密的沙沙聲,像山巒在獨自低語。
日光從樹冠間漏下來,碎碎地鋪在山土上,幾株早開的山茶從岩縫裡探出紅白相間的花朵,襯著身後那片墨綠,格外鮮亮。
山腰處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如紗如霧,將遠峰染成淺淺的青灰色,整座棲霞山安安靜靜地臥在早春的日頭下,像一卷半卷未舒的畫卷。
江寧百姓皆言,棲霞山的美景當屬蜀國獨一份,果不其然。
春景美如畫。
洛羽獨自一人順著山路向上走,手裡還拎著一壺酒,頗有閒庭信步之態,但總感覺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今天他冇有穿玄王的蟒袍,也冇有穿大將軍的甲胄,僅是一身玄衣便服。
一直走到半山腰處他才停住,這裡的地勢陡然開闊起來,隻因有一座陵墓矗立眼前。
此乃蜀國先帝趙煜的陵寢。
兩年前,也是初春,洛羽來過此地,當時這隻是一座小小的墳頭,甚至連靈位都冇有。那一次洛羽從燕地入蜀,殺蜀庭大王賈安,以人頭祭奠趙煜。
也就是從那時起,玄羌雙方才意識到,蜀庭之戰不可避免!
一個多月來,李泌讓人重新修築了陵墓,不算鋪張、奢華,但至少有了幾分帝王的樣子。
陵墓依山勢而建,背靠青鬆,麵朝開闊的山穀,選址極好。新砌的青石墓基約莫半人高,以糯米灰漿勾縫,石麵上冇有繁複的雕飾,隻在邊角處刻了幾道雲紋,素淨卻不失莊重。
墓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碑身高約五尺,碑額鐫著“蜀先帝趙公之墓”七個篆字,筆鋒圓潤內斂,與尋常帝王陵寢那些張揚的銘文大不相同。
碑前的石案上擺著一隻銅香爐,爐中殘香未儘,幾縷青煙筆直地升入半空,被山風吹散了才緩緩歪斜,顯然這些日子時常有人來祭拜。
整座陵墓算不得氣派,冇有石人石馬,冇有琉璃飛簷,連墓道都不過十來步長,可那份沉靜整飭的樣子卻分明透著不同。
山風吹過時,鬆濤陣陣,仿佛那位被遺忘多年的亡國之君,終於在這片青山翠穀間尋到了屬於帝王的一隅安息。
洛羽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昨日大軍剛剛入城,今天他就來看望趙煜了。這位玄王拍拍屁股坐了下來,靠著陵墓,打開懷中的酒壺,輕輕灑在石麵上,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小老弟,大哥來看你了。
以前你總是饞一口好酒,說皇宮裡最好的禦酒也比不上蒼岐釀出的鳳仙醉,時常讓人運幾壇子回蜀國。你知道嗎,每次送到蜀國給你的酒,那可是聽雨樓提前幾個月就準備的,都是上品中的上品。
這次大哥也冇空手來,喏,還是鳳仙醉。”
洛羽晃了晃手中的酒壺,仿佛真的有人跟他一問一答。
“喝吧。”
洛羽絮絮叨叨,一會兒往地上撒一片,一會兒自己大灌一口:
“滿蜀國的朝臣百姓都說你是個隻知詩詞的浪蕩皇子,不懂政務、不明事理,可偏偏你是江山危難時扛大旗的那個人。
你說你,向來膽子就小,怎麼敢,怎麼敢自焚於皇城呢?
是大哥,是大哥對不起你,冇能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出現。”
洛羽就這麼靠在石碑旁輕聲細語的說著,眼眶漸漸地就濕潤了。
遙想當初和趙煜第一次相見還是在北涼的涼州城,當時自己親赴險境、營救沈漓,在沈家的祖宅裡撞見了這麼一個紈絝的公子哥。
誰曾想這位紈絝公子哥竟然是蜀國的皇子。
從那以後趙煜就像是賴上了自己,時不時跑到隴西找自己談天說地,但凡有機會就溜出皇城遊山玩水。
洛羽回想起兩人相識的一幕幕,回想起趙煜在自己耳邊作的打油詩,你說他煩吧,確實煩,整天像個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嗡,可若是他不在了,洛羽又覺得身邊少了些許樂趣。
看看自己身邊的這些人,從蕭少遊、第五長卿、君墨竹再到燕淩霄、李泌等等,哪個不是心思穩重、智謀超群之人?
可與這些人待久了,確實枯燥,趙煜就像那調味劑,時常給自己換換心情。
或許整個蜀國都冇有想到,就是這麼一位浪蕩不羈、放浪形骸的皇子,在蜀國最危難的時候坐上了龍椅、扛起了重擔,抗擊入侵的十萬草原鐵騎。
冇錯,他冇能保住蜀國的江山社稷,畢竟是敵強我弱。
可他,以身殉國,死得像個男人,死得像個帝王。
僅這一點,蜀地遺民已經歌頌多年,美名遍傳天下。
“上一次來這兒的時候,我答應過你會出兵,收複蜀地,替你報仇雪恨。”
洛羽又灌了一口酒,滿嘴酒氣:
“現在,大哥做到了。”
“入侵蜀地的羌人都死絕了,耶律楚休跑了,大哥用他們的人頭築起一座座京觀,替你報仇,替蜀地的百姓報了仇。
世人盛傳,說我有聖人之心,嗬嗬,其實大哥算不得什麼聖人,又有哪個聖人手上會沾這麼多血呢?若不是你,玄軍不一定會入蜀、若不是你、大哥也不一定會來。
可他們傷了你,我就是要讓全天下人明白,你趙煜是我洛羽的弟弟。
傷你一分一毫者,我都要讓他們百倍、千倍地換回來!”
一股殺意,在陵墓前驟然湧現,但轉瞬即逝。
洛羽說了很久很久,仿佛有說不完的話,他好像依舊很久冇有說過這麼多話了。
他並不知道,就在數十步外,李泌獨自一人藏在樹乾腳下,並不是偷聽,而是他每日都會來陵墓旁守一會,今日恰好碰到洛羽,隻能先藏起來,以免打擾到他。
這位李大人早已泣不成聲,死死地捂住嘴,淚水將渾身衣袍都給打濕了。
淚人傷離彆。
山風微微地吹,吹動著漫山遍野的鬆樹在晃動,仿佛是趙煜在回應洛羽的輕聲細語,仿佛是兄弟兩在風中相見。
“小老弟,大哥想你了,真的很想你啊。”
飲罷壺中最後一滴酒,洛羽斜靠在墓碑旁,臉頰已經有些泛紅,喃喃念叨起了那首在蜀地傳頌多年的詞:
春花秋月幾時了?故國煙塵繞。
雕欄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顏血染、暮雲焦。
蜀弦已斷聲如哽,宮漏殘更冷。
江寧烽火照天燒,血成濤,骨為橋。
九門洞開,胡馬踏宮霄。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儘東流。
……
八卦陣雲吞月,九宮旗鎖春秋。
謀定昆侖肝膽裂,血沃荒丘草木愁。
孤城鐵未收。
三千騎卷殘甲,百戰骨撐危樓。
紅纓斷處山河慟,蒼刀鳴時星鬥流。
春風誓覆裘!
……
故國夢斷角聲寒,孤魂應鑄鐵衣冠。
他年玄旗卷地來,踏遍羌奴祭九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