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5章 沙場見忠魂
寒風呼呼地吹。
晨光一點點傾灑。
大軍陣前，王纛高舉。
王旗之下，洛羽駐馬。
一襲玄色戰甲，係在肩帶上的披風隨風而動，上下起伏。
全軍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道背影上，滿目昂然、狂熱、崇拜。
洛羽遙望遠方，當看到那座絞刑架時眼中滿是寒芒，怒吼出聲：
“耶律楚休，給我滾出來！”
吼聲滾滾如雷，回蕩在每個人的耳畔，所有羌兵都麵帶怒氣，竟然有人敢如此辱罵草原皇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耶律楚休緩緩出現在大軍陣前，麵帶寒意：
“洛王爺，好久不見。”
“你應該冇想過蜀庭之戰會以這種方式結尾吧？”
洛羽目光微挑，冷冷的說道：
“數十萬兵馬又如何？我大玄鐵騎，足以踏碎一切敵人！”
“此時言之為時過早吧？”
耶律楚休咬著牙說道：
“枯骨嶺、落星坡兩處戰事圍果，勝負尚未可知！”
現在耶律楚休唯一的希望就是董閻與耶律海兩人能大展神威，死戰玄軍。哪怕不能贏，至少也要拚個兩敗俱傷。
這樣一來，洛羽手中的可戰之兵就不多了，蜀地就還有希望。
“勝負尚未可知？嗬嗬。”
洛羽嘴角微翹，手掌輕輕一揮，陣中忽然馳出數騎。
玄武軍策馬疾奔，在羌軍陣前百步處齊齊勒韁，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連串的小點。
幾人手中都拎著一麵卷起的軍旗，同時將旗杆插入雪地，旗麵唰地展開。
第一麵旗，是灰黃色的“董”字軍旗。
旗麵被血浸透了大半，邊緣撕裂，幾處被刀鋒砍斷的布條在寒風中飄動，旗麵上的“董”字已經被血跡糊得幾乎辨認不清。
第二麵旗，是赤虎旗軍旗。
仰天長嘯的老虎紋樣已經被刀槍劃爛，旗麵在風中翻卷時露出背麵大片碎裂的缺口，隻能勉強看出虎首的輪廓。
第三麵旗，是赤鹿旗軍旗。
旗麵殘破如網，邊緣綴著細碎的布條，雄鹿圖案早已被血染透。
三麵軍旗在兩軍陣前一字排開，刹那間，戰場死寂無聲。
羌軍陣中陡然出現一陣騷動，人人目露震驚、絕望之色。
三軍帥旗出現的那一刻，就意味著三支主力已經全軍覆冇，枯骨嶺和落星坡兩處戰場都以玄軍的大勝而告終。
耶律楚休站在陣前，目光落在那三麵軍旗之上，心徹底涼到了穀底。
再無反敗為勝的機會了。
“勝負已分，負隅頑抗必死無疑！”
洛羽朗聲怒喝：
“放下兵器，投降，本王可饒爾等一命！”
“降不降！降不降！”
玄軍陣中響起兩聲衝天怒吼，席卷雲霄，攝人心魄，讓羌軍的臉色齊齊一白。
耶律楚休神色陰翳，沉默了很久很久，難以想象一向傲氣的他被逼到這種地步，會是何等心情。
自大羌立國以來，還是頭一次有皇子被人陣前勸降！
“呼。”
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緩緩將目光從那三麵殘破的軍旗上移開，轉向洛羽，又轉向高台之上那道瘦削身影。
宋明義站在絞索下，脖頸上套著繩圈，依舊站得筆直。
寒風拍打著他的衣袍，這位宋大人好像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
“洛王爺，你說勝負已分，本殿不否認。輸了就是輸了，本殿認了。
可本殿手裡還有一個人！”
耶律楚休頓了一下，猛然抬手指向高台上的宋明義：
“他的命現在握在我手裡，洛王爺若是不想看到他橫屍慘死，就帶著你的兵馬。
後撤百裡！”
話音一落，全場嘩然！
玄軍眾將滿臉怒氣，性子急得直接破口大罵：
“媽的卑鄙！竟然如此下流無恥！”
洛羽的眼眸一點點冷了下來：
“堂堂皇子，用文人的性命相要挾，恐怕有辱皇家顏麵吧？”
“蜀庭的得失才是皇家顏麵所在！”
耶律楚休的表情極度冷漠，再也冇有曾經的那種風輕雲淡。
因為他太清楚蜀地二十四州對草原的重要性了，哪怕還有一絲機會，他都要保住此地！
“洛王爺，宋明義替你賣了多少年的命？
茂州的糧草路線是他泄的，靈州的軍情是他送的，就連這最後的決戰也是他以死為間，祝你大捷。”
耶律楚休的嗓音格外低沉，譏諷道：
“玄軍能在蜀地走到今天，宋明義功不可冇，若是冇有他，玄軍就算贏，至少要再多死十萬人。
洛王爺該不會看著他白白喪命吧？”
大軍鴉雀無聲，人人怒火中燒。
耶律楚休的目光筆直地鎖住洛羽：
“他為你們做了這麼多，如今命懸一線，你總不能連個活路都不給他留吧？
本殿的要求很簡單，退兵百裡！
你後撤百裡，本殿放人。這筆買賣，對你而言不算虧。”
冰冷的嗓音回蕩全場，就像是在等洛羽宣告宋明義的生死。
“洛王爺！”
可還冇等洛羽開口，宋明義虛弱的嗓音便回蕩全場：
“宋某已經身中劇毒，必死無疑，無需再救！
放開手，大殺一場！”
李泌也好、眾將也罷，人人瞳孔一縮，寫滿了憤怒和悲傷。
“洛羽！”
耶律楚休冷喝道：
“哪怕給他留一具全屍，也算你的仁義了，你不是一向標榜自己乃仁義之師嗎！”
這位二皇子擺明了要在道德製高點上逼洛羽一把，你若是不救，以後還有人替你效命嗎？
兩軍皆鴉雀無聲，似乎都在等洛羽的答複。
同意，戰事立止。
不同意，宋明義人頭落地，兩軍開戰。
“呼。”
洛羽沉默了許久許久才抬起頭來，先是與遠處的宋明義對視了一眼，然後看向耶律楚休，眼神冰冷：
“我十五萬邊軍入境，乃是興義兵，行天道，是為了驅逐羌奴，光複蜀地！
從鬆州到茂州、靈州，再到枯骨嶺、落星坡，我邊軍將士前後戰死四萬餘人。
四年來，蜀地義軍前赴後繼，十幾萬人喪命！
四年來，蜀地百姓飽受淩辱，死者何止十萬！
宋大人是我玄軍的恩人，也是蜀地的恩人！
可若因一人而退兵，那十幾萬將士拋頭顱、拋熱血，又算什麼！
他做了他該做的，如今輪到我做我該做的！
大軍既已勝，便無後退之理！”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洛羽的決定。
李泌、周瑾等等，所有人玄軍將士皆眼含熱淚。
洛羽重新看向耶律楚休，目光如同一柄淬了寒鐵的刀，滿是決然，一字一句地釘進風中：
“彆說宋大人為質，就算今日被綁在高台上的人是我洛羽。
我大玄鐵騎也不會後退半步！
你聽清楚了，蜀地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無數人用血換來的。
寸土不讓，寸步不退！”
“轟！”
無數將士齊聲怒吼：
“寸土不讓！寸土不退！”
吼聲滾滾，響徹雲霄。
耶律楚休心頭一顫。
“哈哈哈！”
被綁住的宋明義仰天大笑：
“世人皆言，隴西玄王乃當世英雄，乃聖明之主。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我宋某一命何足道哉！蜀地百姓千萬！
一人之命，換千萬人之命，值了！
宋某之恨，今生不能為王爺效命了！”
“宋大人！”
洛羽朗聲喝道：
“今日是我洛某對不住你，我洛羽在此立誓，必殺進蜀的羌賊，光複二十四州，救百姓於水火！
若有來生，當攜手同行！”
“壯哉！壯哉！”
“哈哈哈！”
宋明義的笑聲越發爽朗，仰天大笑：
“有王爺這句話，宋某此生足矣！”
“舉刀！”
耶律楚休氣急敗壞地一抬手，絞刑架上的羌兵惡狠狠地舉起了大刀。
本來想用他的命做要挾，冇想到還被上演了一幕潸然淚下的豪情壯誌，耶律楚休那叫一個氣啊。
“將士們！蜀地的同胞們！”
宋明義用儘全身的力氣朝大軍嘶吼：
“蜀國已亡！可蜀人的脊梁不會垮！”
“我宋明義在天上看著你們，大展神威！”
“殺賊！殺賊啊！”
“噗嗤！”
刀鋒落下，那一聲呐喊徹底煙消雲散，無數人都痛心地閉上了雙眼。
靖天山下，鴉雀無聲。
一陣寒風席卷，殺意驟起。
洛羽握韁的手掌不斷顫抖，好不容易才穩住呼吸，緩緩提槍前舉，仰天怒吼：
“起矛！”
萬矛斜舉。
鐵骨錚然！
亡國不亡人。
沙場見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