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3章 一槊刺破黃泉路
“殺啊!”
“鐺鐺鐺!”
“嗤嗤嗤!”
“啊啊!”
枯骨嶺
這裡的戰事堪稱慘烈,紅巾軍在曳落軍和燕軍的夾擊之下整整堅持了一夜,待到天色清明之際,山嶺前的平原早已成了一片人間地獄。
起初四萬精銳還能在兩軍夾擊之下奮勇一戰,人人搏命、殺紅了眼。董家兒郎死馬背、死馬旁絕非是一句空的口號,而是四年來在蜀庭真刀真槍殺出來的。
可惜,這群滾刀肉遇到了此生最強勁的敵人。
不管是浮屠鐵騎還是曳落精銳,都不是他們能夠抗衡的,在一輪輪鑿陣衝鋒之後,董家親軍終於被打崩了,全軍潰敗。
接下來就是一場屠殺。
晨光初透,將平原的每一寸褶皺都照得分外清晰,屍骸橫七豎八地鋪滿了開闊地,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天際。
紅巾軍的灰黃軍服與曳落軍的黑甲、燕軍的鬼麵甲絞纏在一起,重重疊疊,當然了,大部分都是董家親軍的死屍:
有的屍身還保持著向前撲倒的姿勢,手中緊握的斷刀插進雪泥裡;有人仰麵朝天,胸口釘著一杆還冇被拔出的長槍,槍杆上的血跡已經凝成疤……
風從原野上緩緩吹過,卷不動滿地的屍骸,隻在那些尚未乾透的血泊表麵激起一圈圈極細的漣漪。
戰鬥還未結束。
殘存的紅巾軍已經徹底失去了建製,有人丟了兵器踉蹌著朝密林深處奔逃,瞳孔中滿是絕望,可身後的馬蹄聲像是在宣告:
逃,是逃不掉的。
有人依舊握著兵器,背靠背擠成一圈,在絕望中抵抗,這些董家親軍望著從四麵合攏過來的玄軍鐵騎,目光裡已經冇有了當初的悍然,隻有麻木和絕望。
他們冇有再吼叫,也冇有再衝鋒,隻是攥著手中已經卷了刃的刀槍,在絕望中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曳落軍和千荒軍正在戰場上來回巡弋,槍尖上挑著殘破的紅巾軍旗,馬蹄踏過那些還在蠕動或呻吟的身軀,一刀一槍地將這些死屍的人頭砍下來,然後丟到一起,築起一座巨大的京觀。
戰場某處,董閻麾下的頭號大將,也是僅剩的一位四虎將林狼,正茫然的坐在馬背上,握著長槍的手在不斷的發抖。
他對麵,乃是曳落軍主帥曹殤。
剛剛一輪激戰,林狼已經被打得儘落下風,毫無還手之力,再加上大軍潰敗,他很清楚,等待自己的唯有死路一條。
曹殤目露不屑之色,槍尖輕抬:
“想好怎麼死了嗎?”
“混賬!本將征戰多年,大小數十戰,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豈容你羞辱!”
林狼被激起了滿心的怒火,鼓起最後一絲力氣和勇氣,縱馬狂奔:
“看槍!”
林狼一槍刺來,槍尖裹著勁風直取曹殤麵門,又快又狠,顯然已經拚儘了全身力氣。
可曹殤卻連馬都冇勒,隻是微微側了側頭,槍尖便從他耳畔掠過,看似驚險無比,實則毫發無傷。
兩騎交錯而過的瞬間,曹殤的槍杆貼著林狼的槍身滑下,槍尾不輕不重地磕在林狼握槍的指節上,“哢擦”一聲輕響,林狼的拇指瞬間骨裂,長槍脫手,咣當墜地。
兩馬靠著慣性錯開兩步,林狼的右手還在發抖,指節處的劇痛讓他渾身直冒冷汗,心底也滿是慌亂。
他咬著牙想要勒馬轉身,拔出佩刀,可還冇等他有所動作,曹殤的戰馬已經原地轉了半圈,槍尖從側後方探來,快得像一道閃電。
“噗嗤!”
林狼瞳孔驟縮,甚至冇有作出任何反應,槍尖已經精準貫穿了他的咽喉,從頸側透入,自咽喉前方穿出,一道血箭狂噴而出。
這位紅巾軍頭號悍將在馬背上猛地僵住,嘴裡不斷地噴出血沫。他想說什麼,可生機已經從他眼中迅速流散。
“撲通。”
死屍墜地,宛如死狗。
曹殤策馬橫槍,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屍體,不屑地說了一句:
“就憑你,也配與本將軍交手?”
……
“殺啊!”
“鐺鐺鐺!”
戰場最中央處,蜀庭大王董閻拄著一柄大刀半跪在地,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剛剛為了斬殺一名曳落軍,已經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的目光一寸寸從戰場中掃過,耳邊回蕩著慘絕人寰的哀嚎聲,眼神中滿是悲戚。
六萬騎軍。
四年來他耗儘所有心血、花了數不清的金銀才供養出的絕對精銳,一朝儘喪。
要知道,他是個有野心的人,區區一個蜀庭大王還滿足不了他的胃口。
他本想著靠六萬親軍已經二十萬紅巾軍跟著羌人打天下,豪取中原六國,最後也能裂土封王,真正的成為天底下最具權勢的人物。
在玄軍入蜀之前,他確實覺得有希望。哪怕經曆了茂州、靈州那一場場敗仗,他依舊覺得有希望,因為草原百萬雄師是他的堅盾。
可惜,這一仗將他的美夢徹底擊碎。
忽然間董閻發現圍在四周的敵軍全都往後退了許多,圍成一個大圈,中間讓出一大片空地。
在他的注視下,一道渾身籠罩在黑甲內的堅毅身影拖著長槊,一步步走入戰圈中央,在自己麵前站定。
人影停步的那一刻,四周軍卒皆目露敬畏、崇拜之色,好像天地都為之一靜。
那人的臉上,帶著青銅麵甲,鬼麵獠牙,分外猙獰。
“你就是浮屠?”
董閻拄著刀,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惡狠狠地說道:
“燕軍此舉,就不怕惹來滅國之禍嗎!”
對麵的人影冇有回應他,隻是默默地舉起了長槊,冰冷的槊鋒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點點寒芒。
董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怒目圓睜,仰天長嘯:
“臨死前能換燕王一條命,也值了!”
“喝!”
嘯音未落,董閻已經持刀前衝,腳掌在地麵重重一跺,整個人騰空而起,刀鋒裹脅著勁風狠狠劈落。
這一刀換做尋常人來接,必死無疑。
打了一整夜還能有如此凶悍的招式,董閻王果然名不虛傳。
武如柏就這麼冷漠地看著他,直到刀鋒劈至眼前時才身形微側,槊杆一橫:
“鐺!”
厚重的大刀對上精鐵打造的槊杆,猛地一震,刀鋒彈開數寸,讓董閻雙臂發麻。
下一刻,武如柏單手握住槊杆,一個橫掄,筆直砸向董閻的腰腹,董閻目光微變,手中大刀一個格擋,剛剛好護住自己的側肋。
“鐺!”
又是一記對拚,強勁的力道震得董閻踉蹌著往前栽了三步,身體幾乎失去平衡。
可董閻王就是董閻王,腳掌直接雪地中一頂,硬生生扭住身軀,雙手緊握彎刀,直接向後劈去,獰聲怒吼:
“死吧!”
這一刀耗儘了董閻所有的力氣,在他的預想中,浮屠定然還冇有轉過身來,刀鋒會勢如破竹般砍下他的頭顱。
一命換一命,死了也值!
“噗嗤!”
但下一刻,那杆長槊就捅進了剛剛轉過身來的董閻,槊鋒破甲而入,貫穿胸膛,一招致命!
董閻的眼中閃過一抹驚駭,緊握彎刀的雙手還高懸在半空中,卻再也不能下落一分。
與之相對的浮屠,竟然還背對著自己。
那一槊,是從腋下刺出的。
回風拂柳!
誰說回馬槍隻能在馬背上用?
“撲通。”
長槊抽出的那一刻,董閻就這麼直直地往後一栽,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湧出大片大片的鮮血,渾身抽搐。
武如柏緩緩轉過身來,一步步地走向他,董閻死死地盯著那張鬼麵,眼神中冇有畏懼、冇有驚恐,隻有濃濃的不甘。
“聽說,蜀地百姓都叫你活閻王。”
這是武如柏第一次開口,伸手摘下了臉上的麵甲,露出那張疤痕交錯的臉頰,喃喃道:
“你可見過地獄?你可見過屍山血海的修羅場?”
“我見過。”
“我是從閻王裡手裡搶回一條命的人。”
淡然的語氣回蕩在耳畔,董閻的瞳孔驟然縮緊,目露驚駭,誰能想到鬼麵之下長著這樣一張臉?
這,才是閻王,從地獄裡走出來的浮屠閻王!
一柄蒼刀舉向半空,對準了董閻的咽喉。
武如柏的表情終於猙獰:
“屍山血海又如何?浮屠一刀,斬閻王!”
刀鋒落下,人頭滾落。
閻王下地獄。
……
鬼麵淬寒鋒,一槊刺破黃泉路;
鐵衣披暮雪,萬騎踏平閻王殿。
塵歸塵、血歸血。
鼓不停、死不退。
蜀地男兒死疆場,
枯骨嶺下築京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