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莫泊桑,又嫖到失聯了?
法蘭西喜劇院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響起了掌聲,先前那些坐立不安的觀眾,此刻全都站了起來!
掌聲越來越響,歡呼聲也隨之響徹劇院:
“莫泊桑!”
“左拉!”
“傑作!”
...
德魯伊特的手指在便箋紙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指甲刮過粗糙的紙麵,發出極細微的“沙”聲。那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辦公室裡刻意維持的平靜。窗外泰晤士河方向飄來一陣低沉的汽笛,混著遠處教堂鐘樓報時的鈍響,一下,兩下,三下——正午剛過。他聽見自己喉結滾動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擦過木頭。
“科斯明斯基……”他終於開口,舌尖抵住上顎,把那個名字含住又吐出,仿佛在掂量它的重量,“您說他無辜?”
“是。”萊昂納爾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用杯沿輕輕碰了碰下唇,“他的鞋印與約翰·內爾案現場血跡重疊,但步幅、足弓壓痕、腳趾外翻角度,均與剖腹取臟三案中凶手留下的足跡不一致。達維德·萊澤羅維奇也供認,他是在那人離開後才靠近屍體——也就是說,真正動手的,另有其人。”
德魯伊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擱在桌麵上的左手。無名指根部有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環形淺痕,那是常年佩戴婚戒留下的印記——可他從未結過婚。這痕跡是父親留下的。老德魯伊特去世前一年,曾將一枚祖傳的銀質戒指交到他手中,說:“一個律師,若連自己的手都管不住,怎麼管彆人的命?”他戴了整整七個月,直到母親發病那夜,他把它摘下來,放進抽屜最底層,再未取出。
“您查過他?”德魯伊特問,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查過。”萊昂納爾放下茶杯,杯底與碟子相碰,清脆一聲,“他在東區租住的小屋,牆上釘著一張溫莎城堡的版畫;床底下有半本《解剖學圖譜》,頁邊寫滿批注,但全是關於神經分布與肌肉走向,無一處提及內臟切除或腹腔結構。他切開‘高個莉茲’喉嚨時用的是廚房小刀,刀刃薄而軟,根本無法穿透肋骨間隙——而瑪莉·安·尼古拉斯的腹腔被完整剖開,創口邊緣平滑,深達腎包膜,須得用外科柳葉刀,且施力精準,手腕無絲毫顫抖。”
德魯伊特的呼吸慢了一拍。
萊昂納爾微微前傾,肘部支在膝上,手杖橫置於大腿:“更關鍵的是,他左手中指第二關節處有一道舊疤,長一厘米,呈鋸齒狀——那是幼年被鋸子割傷所致。而所有案發現場提取的指紋中,拇指與食指紋路清晰可辨,唯獨中指,每一次都隻留下半枚模糊壓痕。因為真凶寫字時習慣性將中指懸空,僅以指腹輕觸紙麵,避免疤痕觸紙留下異樣紋路。”
德魯伊特的指尖突然蜷緊,指甲陷進掌心。他下意識想摸袖口——那裡本該有一枚銀質袖扣,雕著家族紋章:三隻銜橄欖枝的白鴿。可今早出門前,他親手把它擰鬆,取了下來,塞進書桌最深處的暗格。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襯衣,邊緣熨得毫無褶皺,卻空蕩得令人心慌。
“您為何找我?”他聽見自己問。
萊昂納爾笑了。不是報紙上那種麵對公眾時克製的、略帶憂鬱的微笑,而是一種極短促、極銳利的弧度,像手術刀劃開皮膚的第一道光。“因為您父親是皇家外科醫學院會員,”他說,“您在牛津修讀法律前,曾旁聽三年解剖課。您替克賴斯特徹奇地方治安法庭做過六起驗屍報告的司法複核——其中四份,駁回了原判,理由是‘腹腔切口角度違背人體力學常理’。”
德魯伊特的瞳孔驟然收縮。
“您還為倫敦板球協會起草過運動損傷賠償條款,”萊昂納爾繼續道,語速不疾不徐,“條款第七條特彆注明:‘凡涉及肩袖撕裂、肱二頭肌長頭腱滑脫等需解剖驗證之傷情,須由持皇家醫學院執照之醫師出具雙簽證明。’——您對肌肉附著點、韌帶張力、骨骼承力線,熟悉得像熟悉自己的呼吸。”
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撞在玻璃上,又彈開。德魯伊特冇眨眼。
“更重要的是,”萊昂納爾頓了頓,目光如尺,從他領結的對稱度,掃至袖口露出的半寸腕骨,“您知道如何讓一具屍體,看起來像死於意外。”
空氣凝住了。壁爐架上黃銅擺鐘的秒針“哢噠”一聲,跳向下一格。
德魯伊特慢慢坐直,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收進鞘裡的細劍。“索雷爾先生,”他聲音低沉下去,卻奇異地帶上一絲金屬般的冷硬,“您不該說這句話。”
“為什麼?”萊昂納爾反問,語氣竟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誠懇。
“因為……”德魯伊特的右手緩緩抬起,不是去拿筆,而是伸向自己左側胸口——那裡西裝內袋的位置。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儀式感,仿佛要解開某道封印。“因為法律隻審判行為,不審判念頭。而您剛才說的,是念頭。”
萊昂納爾靜靜看著他。
德魯伊特的手停在半空,指節繃緊,青筋微凸。“我讀過您寫的《霧都斷章》。裡麵寫過一句話:‘當一個人反複擦拭同一把刀,他擦拭的不是鏽跡,是記憶。’”他喉結上下滑動,“您是不是……也一直在擦拭什麼?”
萊昂納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震動,快得如同錯覺。他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輕輕敲了敲手杖頂端的銀質獅首:“所以,您接不接受這個委托?”
德魯伊特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張空白便箋。紙上還殘留著方才他無意識劃出的幾道淺痕,歪斜、淩亂,不像字,倒像一道未愈合的傷口。
他忽然想起母親昨天在療養院窗邊說的話:“威廉……你父親還冇回來。”
當時他冇答。可此刻,他仿佛聽見父親的聲音,隔著三十年時光,在耳畔響起:“蒙蒂,記住,真相不是終點,是起點。它必須能被看見,被觸摸,被所有人共同確認——否則,它隻是你腦子裡的一場暴雨。”
暴雨過後,是泥濘,是溝壑,是無數人踩踏過的濕滑土地。
德魯伊特收回手,拿起筆,蘸了墨水,在便箋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M. Druitt。字母工整,力透紙背,最後一筆收鋒銳利,像一記無聲的休止符。
“我接。”他說。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女秘書探進頭:“德魯伊特先生,斯賓塞先生來了,說有緊急事務要和您談十五分鐘。”
德魯伊特看了眼壁鐘——十二點四十三分。斯賓塞是他在板球俱樂部的老友,也是克賴斯特徹奇市政廳的法律顧問,向來守時。今天卻晚了整整十三分鐘。他起身,朝萊昂納爾頷首:“請稍候。我處理完此事,立刻回來。”
萊昂納爾站起身,目光掃過德魯伊特身後書架——那裡整齊排列著《格雷氏解剖學》《法醫毒理手冊》《英格蘭刑法史》,最上層卻孤零零立著一本深藍色封皮的小冊子:《溫伯恩教區年鑒·1857-1863》。書脊磨損嚴重,邊角卷曲,顯然被無數次抽出、翻閱、放回。
“當然。”萊昂納爾微笑,“我正好可以看看您的藏書。”
德魯伊特關上門,腳步聲沿著走廊漸遠。萊昂納爾冇有動,隻是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穩健,均勻,每一步間距幾乎完全相同——就像手術刀劃開皮膚時,刀尖在組織間推進的節奏。
約莫三分鐘後,走廊儘頭傳來一聲壓抑的悶響,像是硬物撞在牆壁上。緊接著是斯賓塞驚惶的低呼:“德魯伊特!你冇事吧?!”
萊昂納爾依舊冇動。他慢慢踱到書架前,指尖拂過那本《溫伯恩教區年鑒》的書脊。灰塵簌簌落下。他抽出書,隨手翻開。
泛黃的紙頁間,夾著一張早已褪色的剪報,邊角發脆。標題是《溫伯恩文法學校校刊·1862年秋》。欄目名為“少年哲思”,署名欄赫然印著:M. Druitt。文章隻有短短三百餘字,論的是“秩序與混沌的邊界”。其中一段被鉛筆反複圈畫:
“……真正的秩序,絕非強加於世界的僵硬框架。它生長於觀察之中,誕生於疑問之後。當解剖刀劃開第一層皮膚,我們並非在征服肉體,而是在向混沌提問:你之下,是什麼?而答案,永遠比問題更沉默,也更鋒利。”
萊昂納爾合上書,將它放回原處。指尖在書脊上停留片刻,仿佛感受那被歲月磨蝕的棱角。
門外,德魯伊特的腳步聲重新響起,比先前更慢,更沉。鑰匙串在口袋裡發出輕微碰撞聲,叮當,叮當,像一串微小的鐐銬。
門開了。
德魯伊特站在門口,臉色蒼白,領帶歪斜了一寸,左手指關節處有一道新鮮擦傷,滲著血絲。他冇看萊昂納爾,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辦公桌上——那張寫著“M. Druitt”的便箋紙,不知何時已被一陣穿堂風掀落在地。
他彎腰去撿。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紙頁的刹那,萊昂納爾開口了:“德魯伊特先生。”
德魯伊特的動作凝固。
“您知道嗎?”萊昂納爾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地板,“瑪莉·安·尼古拉斯遇害前,曾在布萊克希思的聖保羅教堂做過兩周清潔工。每周三下午三點,她會繞行教堂後巷去取新抹布。那條巷子,”他頓了頓,目光如釘,“正對著您母親常去散步的療養院側門。”
德魯伊特的手停在離紙頁半寸之處,一動不動。
“她最後一次去,是九月三十日。當天上午,您母親病情突然加重,您提前結束了探視,雇車離開療養院。車夫記得,您特意叮囑他繞行後巷——因為‘那裡安靜,適合整理思緒’。”
德魯伊特的指尖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
萊昂納爾俯身,拾起那張便箋,輕輕拍去上麵沾著的一粒浮塵:“您接下了這個委托。很好。那麼現在,請告訴我——”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像教堂管風琴最低沉的那個音栓被緩緩壓下:
“當您為亞倫·科斯明斯基辯護時,您究竟想證明誰的清白?”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壁鐘裡遊絲擺輪的震顫。窗外,一隻烏鴉掠過天空,翅膀劃開濃稠的雲層,投下轉瞬即逝的陰影,正正覆蓋在德魯伊特微微彎曲的脊背上。
他始終冇有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