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我本善良
黑暗裡,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喘得很厲害,身體向前彎著,仿佛剛剛跑了很遠的路。
屋子裡的壁爐是冷的,他的汗卻沿著鬢角往下一直流,甚至浸濕了襯衫領口。
每當呼吸稍稍平緩,他就會抬頭望向門口;感覺到門外冇有動靜,他才低下頭,用隻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低吼。
“閉嘴………………”
但過了一會兒,他嘴角又慢慢咧開,露出牙齒,盯著空蕩蕩的地板,露出一個獰笑。
眼前又出現了那個女人——她的肚子已經被剖開了,腸子也被他拖出來,滑膩膩的;他找到腎臟,利落地切了下來,然後又用刀把那張臉割得血肉模糊。
現在,他仍然能想起刀刃切開皮肉時的感覺,還有自己的手伸進腹腔時的溫熱......如果不是腳步聲靠近,他還想多感受一會。
黑暗裡,他的臉突然扭曲起來,猛地捂住了嘴,開始彎腰乾嘔,但胃裡空空的,隻吐出一點酸水。
他急忙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後開始檢查自己的襯衫、領帶和袖口有冇有噴濺到汙漬。
他身旁放著一份《泰晤士報》,“達維德·萊澤羅維奇”這個名字就在頭版上麵,說這個波蘭人招認了兩起命案!
嗬......那個蠢貨隻殺了兩個人,就被找出來了!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走進白教堂時的情形——那些女人守在街角等生意,隻要幾枚硬幣,就能讓其中一個跟著他走。
一個穿著好外套、說話客氣的紳士,遠比醉漢和搬運工讓人放心。想到這裡,他又笑了!
報紙下麵還有蘇格蘭場的聲明:兩名凶犯都已落網,所謂另有一名衣著體麵的殺手,不過是索雷爾先生尚未放棄的推測。
但往下讀,又能看到萊昂納爾堅持追查的消息:亞倫·科斯明斯基與剖腹取臟的幾起案件無關,真正的凶手仍逍遙法外!
報道還提到索雷爾認為凶手住在遠離白教堂的體麵社區,其中就包括位於倫敦東南部的布萊克希思!
這個該死的法國作家到底知道了多少?是不是已經有人來過這條街?房東有冇有說過什麼?
學校裡那些同事、板球俱樂部的人,甚至每天替他整理房間的女仆,會不會也拿著報道回想他最近的行蹤?
男人伸手抓起報紙,差點碰倒了茶幾,於是立即又停住,側耳聽著門外;直到確認冇有人在門口停留,他才把報紙放回去。
他的身體顫抖了起來,開始斷斷續續抽泣著——如果父親還活著,會怎樣看他?哥哥又會怎樣看他?
還有母親......她以前最喜歡聽人誇他聰明,說他舉止得體,他也一直做得很好。
溫徹斯特、牛津、法律,比賽時的掌聲,同事客氣的稱呼,委托人把文件交到他手裡時的信任......那些都是真的!
他忽然抬起頭,低聲說道:“我其實是個好人。”
說完,他等了一會兒,仿佛在等誰回應,但屋裡隻有他自己的喘息聲。
“我隻是......”他開了口,但始終冇能把後麵的話說出來。
過了很久,他終於站了起來,把報紙折好,塞進一個裝舊報的紙袋;隨後,他拿起手杖,走到門前。
門一開,明亮的晨光霎時就灑滿了他的臉龐!他眯起眼睛,抬手擋了一下,才看清外麵的客廳:
窗簾已經拉開了,陽光穿過玻璃,照著餐桌上鋪好的白布;爐火旁的銅器擦得發亮,女仆正把一壺熱茶放到托盤上。
剛烤好的麵包、煮雞蛋,還有煎好的培根,屋子裡彌漫著一個普通英國家庭早晨應有的氣味。
女仆看見他,立即直起身:“早上好,德魯伊特先生,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蒙塔古·德魯伊特的聲音很溫和。
他穿著深色外套和灰條紋長褲,襯衫領子雪白,領帶整齊,背心口袋裡露出一截表鏈,鞋子也擦得鋥光瓦亮。
女仆舉了舉茶壺:“要給您盛一杯茶嗎?”
“不用了,事務所有些事,我得早點過去。”他說著走向衣帽架,把帽子戴好,接過女仆遞來的手套。
女仆提醒他至少帶一點麵包,他仍然客氣地拒絕了,還問起她感冒是不是已經好些。
她說好多了,他點點頭,出了門。
外麵有人正在打掃台階,一個穿製服的男孩子挎著書包跑過去;街角的馬車剛剛停下,車夫認出他,向他抬了抬帽子。
蒙塔古·德魯伊特站在清晨的陽光裡,握著手杖,臉上已經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今天,他要先去看看母親。
貝克街21B也剛剛結束早餐,哈德森太太端走了涼透的茶,重新拿來一壺。
桌上鋪著一張大大的倫敦地圖,一把直尺橫在泰晤士河上,柯南·道爾拿著圓規,剛在紙上添了一個圓。
喬治院和伯納街用一種顏色標出,巴克巷、漢伯裡街、米特廣場則用另一種顏色。
達維德·萊澤羅維奇承認的兩起案件,終於可以從其餘三案中分開了。
達維德告訴他們,他曾經在巴克巷的陰影裡站了很久,親眼看見那個衣著體麵的男人殺人。
等男人走了,他才靠近死者,因此踩進了血裡。
約翰·內爾留下的血鞋印屬於達維德;深藍色的布片,很可能來自先一步離開的那個人。
至於他為什麼後來也割開了“高個莉茲”的喉嚨,達維德則說:“因為這樣一下,她就不叫了,這樣就不會被打斷了。”
他學那個男人的辦法,卻又覺得對方把死人的肚子剖開,往外掏內臟實在太惡心——一個連環殺手,竟然嫌另一個太殘忍了!
現在,他們得去找那個把內臟帶走的男人了。
柯南·道爾將三處案發地點連成三角形,又畫出中線,在相交處留下一個小點,沿著這個點畫出的圓,把幾條他們已經走過許多次的街都圈在裡麵。
這裡有便宜酒館、寄宿屋和許多夜間仍在外麵謀生的女人;往任何方向走,都可以很快進入另一條巷子。
萊昂納爾用鉛筆沿幾條街劃過,又按照居民的講述標出入口、通道和夜間人多的路段。
凶手三次挑選的地方,都能讓女人跟著他離開較亮的街麵,但又不必走得太遠;而他殺完人,還能重新混進街道。
約瑟夫·貝爾博士把巴克巷的草圖放在地圖旁邊:“他很清楚該把人帶到哪裡。”
“也清楚那些女人會相信什麼。”萊昂納爾說。
那張地圖上畫了許多線,有些通往碼頭,有些通往車站;萊昂納爾又把能來往倫敦城的鐵路找出來,沿住宅區圈出幾處地方。
肯寧頓、坎伯韋爾,往東南還有布萊克希思,真正的開膛手傑克不需要住在白教堂。
現在放到他們麵前的,是幾份已經核過住處,工作和近來行蹤的資料。
有俱樂部的人讀到報道以後,想起某個同伴最近變得沉默,比賽後不再留下喝酒;
也有同事提到,某位平時很有禮貌的先生,近來常常坐著發呆,彆人聊到白教堂的凶案,又聽得格外認真。
這些消息經過查爾斯·巴蘭斯和幾名助手的核對,再與裁縫、學校及職業名錄裡的記錄合在一起,才留下眼前這幾個名字。
幾人已經把文件輪流讀過了。
其中一名醫生八月底不在倫敦,另一個人在家中養傷,右臂還不能使力;剩下的兩份資料,各自有一些符合之處。
萊昂納爾將其中一份往桌中央推了推。
柯南·道爾拿起來,翻到家庭那一頁,念道:“父親是外科醫生,皇家外科醫學院會員,還兼任地方治安法官和文法學校校董。”
“說明他家裡一定有醫學書,也會有器械。”約瑟夫·貝爾博士說,“他甚至看過他父親解剖,或者試著考過醫學院。”
·柯南·道爾繼續讀了下去:“他的父親三年前去世。母親今年七月因精神疾病入院………………”
萊昂納爾伸手取過另一頁記錄,上麵是查爾斯·巴蘭斯醫生拜托多塞特的一名同行打聽來的消息——母親的娘家也有類似病史,他的外祖母曾經自殺。
約瑟夫·貝爾博士拿筆做了一個記號,然後又翻回這個人的個人經曆。
“長期參加板球和手球運動,兼任本地俱樂部的財務經理。”他看了一眼萊昂納爾,“這種運動很鍛煉手臂!”
柯南·道爾另外抽出一張改衣記錄:九月初,這個人曾經送去一件深藍色外套,要求裁縫把破損的下擺重新修好。
“他去取衣服了嗎?”約瑟夫·貝爾博士問。
“取走了。裁縫後來剪掉的碎布,也早扔了。”柯南·道爾把記錄放在桌上,日期就在瑪莉遇害之後。
“就是他了!”約瑟夫·貝爾博士下了判斷。
萊昂納爾冇有著急附和,而是看向另一條記錄:“伯父也是律師,長期參與克賴斯特徹奇地方事務,曾擔任市長......”
這樣一個家庭,突然聽見有人指控自家子弟半夜去剖女人的肚子,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最好的律師請來!
柯南·道爾歎了口氣:“我們必須有更確鑿的證據。”
這時,樓下門鈴響了。
不一會兒,哈德森太太上樓了,對萊昂納爾說:“一位法國先生來找您,叫阿方斯·貝蒂榮。他說,是您讓他來的。”
萊昂納爾露出一個微笑:“更確鑿的證據來了!”
蒙塔古·德魯伊特坐上火車時,仍在想著那份報紙。
車廂裡有人談起達維德,說那個波蘭人已經認罪,倫敦總算可以安靜下來;另一名乘客立即反駁,說索雷爾還在找人,大家最好彆高興得太早。
德魯伊特把帽簷壓低了一些,望向窗外。
他過去也常在車上讀報,碰到熟悉的人,還會客氣地談幾句時事;但現在,他隻想讓這趟旅程快點結束。
列車往南駛去,街屋逐漸少了,田野和樹叢從窗外經過,他想起母親從前帶他們外出時,總要反複清數,怕有人留在月台上。
那時候,她記得每個人喜歡吃什麼,也記得誰的外套又短了,誰把衣服弄壞了;如今,家裡給他寫來的信,常常隻剩一句:母親今天還是不太好。
他下車以後,買了一包糕點,又雇車去了「聖喬治私人療養院」。
自從母親因病離開溫伯恩,他們先把她送到「布魯克收容院」,後來又安排她到這裡接受照料。
每次換地方,家裡都盼著她能好一些;最初偶爾傳來的好消息,如今又越來越少。
德魯伊特在接待處報上姓名,問今天能不能見她;看護讓他稍等,進去問過以後,回來領他穿過走廊。
他把糕點捧在手裡,走到門外時,看護停下來,輕聲提醒:“德魯伊特太太今天不大願意說話。您先坐一會兒,彆催她。
他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房裡很亮,窗邊擺著一張椅子,母親就坐在那裡,穿著深色長裙,頭發梳好了,但比上次來時更顯蒼老了,臉頰瘦得顴骨凸起,嘴唇緊緊抿著,一直盯著地麵。
德魯伊特走到她身旁,俯下身:“媽媽。”
她冇有抬頭。
他把紙袋放到旁邊的桌子上,取出一塊糕點,告訴她這是以前她很喜歡的那一種。
母親盯著他手裡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才問:“花錢了?”
“冇有花多少。”
“拿回去。”
她把頭轉開了,披肩的一角從肩上滑下來;德魯伊特伸手想替她拉好,她立即抓住那一角,瞪著他。
“彆動我的東西!”
他隻好把手收回來,慢慢坐到旁邊;看護替她整理好披肩,她這一次冇有阻攔。
德魯伊特看著,心裡忽然一陣難受——————比起他,母親竟然更習慣這個剛認識不久的女人。
“哥哥給我寫了信。”他試著說,“家裡都很好。埃塞爾也問您好。”
母親仍然看著窗外,像冇聽見。
德魯伊特又說起溫伯恩,提起教堂和家門前那條路。
他儘量講些她熟悉的事情,還說自己前些日子見到了一位舊識,對方托他帶一句問候。
母親忽然開了口:“你父親還冇回來。”
德魯伊特停住了,悲哀地看向母親。
“他出去看病人了。”她接著說,“天要黑了,晚飯還冇擺好。”可窗外明明還是上午的晨光。
他隻能低聲回答:“父親已經不在了,媽媽。
母親終於轉過頭,像在看一個闖進自己屋子的陌生人:“胡說!他早晨才出去。你們總是這樣,總想騙我。”
德魯伊特冇有再解釋,把糕點放回紙袋,隻是坐在那兒。
過了一陣,母親又叫了一聲:“威廉......”
他抬起頭,原以為她是在問哥哥,但母親接下來的話卻又把丈夫,長子和眼前這個兒子,認成了同一個人。
“媽媽,我是蒙蒂啊!”德魯伊特雖然知道這句提醒冇有用,但仍然說了。
母親望著他,冇有回答,眼神裡隻有一片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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