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你也要流亡巴黎嗎?(國慶快樂)
1888年8月,萊昂納爾發現,自己恐怕已經成了全法國最忙的人!
愛彌兒·左拉請他去看剛拍好的膠片,自由劇院的安德烈·安托萬希望他幫忙安排機位;還有個叫喬治·梅裡愛的年輕人,帶著一堆問題守在維爾訥夫的路邊堵了他好幾次。
大家的要求都很客氣:“你來片場看一眼就行,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萊昂納爾信過幾次,後來就不信了。
在左拉的片場,他原本隻準備指出攝影機該怎麼挪位置,演員的動作該怎麼調整;結果左拉聽懂了以後,又想把前麵拍過的部分重來一遍。
等萊昂納爾坐上回家的車,天已經快黑了!
左拉倒是很滿意,臨走前還拉著他說:“明天也來看看吧,今天你一來,我們的進度快多了!”
折騰了一個多月,這些興衝衝的新導演終於發現,自己當初把拍電影想得太簡單了!
讓攝影機動起來很容易,但讓觀眾看明白一個故事就難多了。
他們可以把單個鏡頭拍得不錯,但多個鏡頭銜接在一起卻常常變得莫名其妙;同一個人前一刻似乎正在深情地凝望情人,下一刻又像是在向街角的垃圾桶示愛。
還有那些拍攝時覺得很精彩的表演,放大到銀幕上,就矯揉造作到令所有人發笑。
這些問題,在《後窗》的劇本、攝影機的說明書和那部售價1200法郎的《拍電影要避免的100個錯誤》裡都有講解。
大家也都認真看過,甚至能夠指出彆人的錯誤,但輪到自己還是會手忙腳亂。
攝影機究竟擺在哪裡?該怎麼補充光線?人物離開鏡頭以後,下一個畫麵該在哪裡接上才絲滑?什麼時候應該特寫拍臉,什麼時候應該拉遠拍全景?………………
令所有人痛苦的是,他們可以參考的電影隻有一部《後窗》,於是隻能一遍又一遍地買票進場重看。
但萊昂納爾不一樣,他的腦子裡裝著後世一百多年的電影精華,遇到任何場麵,都能馬上想起幾種處理辦法。
他隻需要從中挑出眼下技術能實現的一種,再儘量複現,就足以讓這群新導演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也很難拒絕朋友,畢竟對方花了不少錢,他總不能看著他們把膠片一卷卷拍廢。
幸好,威廉·迪克森已經來到巴黎,可以幫上一點忙。
他拍攝《歌劇院魅影》時吃儘了苦頭,但也在萊昂納爾的指導下學會了不少東西,對處理設備故障、安排燈光、演員走位、分段拍攝這些頗有經驗,至少能讓現在這些草台班子的演員和攝影師知道各自該乾什麼。
至於更複雜的鏡頭設計和剪輯,他還得找萊昂納爾商量。
有了這個幫手,萊昂納爾才騰出時間來看契訶夫的新稿——經過一個多月的寫作和修改,《裝在套子裡的人》的電影劇本終於完成了!
契訶夫刪掉了不少人物的對話,並且用大量鏡頭特寫強調彆裡科夫的外套、雨鞋、雨傘、這些象征“套子”的東西。
至於那句“可彆鬨出什麼亂子來”,則成了一張會反複出現的字幕卡。
彆裡科夫去同事家做客的段落,他改得尤其仔細,著力表現出隻要他坐在那裡,同事就會拘謹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的窘態。
接下來就是找演員、租借服裝和場地這些拍攝前的準備工作了,還好巴黎不缺俄國人和俄國風情的房子,所以這件事意外地順利。
契訶夫先是把劇本借給尼古拉·魯薩諾夫看;冇過多久,稿子就在巴黎的俄僑圈子裡傳開了,連彼得拉夫羅夫也讀到了。
拉夫羅夫是俄國流亡的革命者中的老資格,魯薩諾夫也因為反對沙皇的統治離開了俄國。這些人讀到彆裡科夫的故事,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既可笑又可怕的希臘語教師。
他們尤其喜歡結尾彆裡科夫死了,人們還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輕鬆一點,可冇過多久生活又恢複了原樣。
那種唯恐惹禍的謹慎,依舊像套子一樣緊緊包裹著每個人!
“我認識這樣的人。”魯薩諾夫對契訶夫說,“你明明冇有做錯什麼,他們還是會故作關心勸你彆做,隻因為誰也不知道‘上麵’會怎樣想。”
他願意幫契訶夫聯係我僑中的業餘演員,還可以自己出演一個小角色;拉夫羅夫也答應替他找人。
幾位流亡者聽說以後,表示不用支付報酬,告訴他們什麼時候去片場就行。
場地也很快有了著落,魯薩諾夫找到一處公寓,原先是一個俄國男爵興建的宅邸,後來這位男爵卷入了沙皇遇刺案被砍了頭,房子就被其他人瓜分了。
住在那裡的俄僑願意借出房間,甚至連俄國帶來的舊衣服和家具都可以免費提供給劇組。
契訶夫高興地把這些消息帶回山麓彆墅:“他們對故事很熟悉,也知道我想拍什麼。有些人演過戲,服裝還能自己準備。我原本擔心最難辦的就是這些事。”
萊昂納爾聽到幾個過去總和伊萬·屠格涅夫混在一起的流亡者的名字,忍不住問契訶夫:“安東,你要明確做一個反沙皇的革命者了嗎?”
契訶夫有些意外:“我隻是請他們來演電影。”
“你不是準備把電影帶回莫斯科嗎?”萊昂納爾提醒他,“如果演員和場地都由這些流亡者提供,你肯定會被第三廳當成他們的同情者。”
契訶夫沉默了。這些年,他的名氣越來越大,稿費越來越高,內政部更多是在勸導和敲打他,並冇有把他當成一個需要抓捕的革命分子。
他的作品主要是諷刺勢利、奴性的小人物,並冇有直接辱罵沙皇,更冇有號召推翻政權。讀者可以從中看見專製統治的惡果,審查官卻很難找到任何一句可以指控他明確煽動叛亂的話。
而他公開的身份是醫生和作家,至今還在出診,冇有加入任何地下組織。
印刷總局的費奧克斯托夫甚至讚美過他的幽默,希望他繼續寫那些受歡迎的短篇,畢竟對審查機關來說,允許一個著名作家嘲笑膽小鬼,總比逼著他去參加革命好。
契訶夫並冇有打算把《裝在套子裡的人》拍成支持流亡者的政治宣傳。
可是如果讓拉夫羅夫和魯薩諾夫參與拍攝,誰又回相信他冇有這樣的意圖呢?
“我可以替你找其他演員。”萊昂納爾說,“但你先想清楚要不要接受他們的幫助,彆等拍完才發現,自己可能回不了莫斯科了。”
契訶夫又陷入了糾結當中。
拉夫羅夫和魯薩諾夫認真讀了他的作品,也願意花時間幫助他,他難道現在要對他們說,因為你們反對沙皇,所以我不能讓你們出現在電影裡?
他來巴黎,就是想擺脫那種寫什麼都要先考慮是否“安全”的精神牢籠,可莫斯科還有他的家人,他冇打算流亡巴黎。
萊昂納爾冇有催他,隻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考慮考慮,這件事急不得。”
莫泊桑也帶著好消息來到了維爾訥夫——他終於說服了《梅塘夜會》的其他五位作者,七個故事都可以拍成電影了!
雖然左拉、於斯曼、埃尼克、塞阿爾和阿萊克西對電影各自都有要求,但冇有誰再拒絕這件事。
“你不知道我跑了多少趟!”莫泊桑一見萊昂納爾就開始抱怨,“愛彌兒想做‘總導演”,於斯曼又不願意一起討論。我隻好一個一個找過去,總算把他們都搞定了。
說完,他拿出了《羊脂球》的電影劇本。
這次他冇再吹噓要一個人包攬所有工作,因為他發現光是安排那輛馬車裡乘客的座位,就已經夠頭疼了。
他特地在稿子旁邊畫了座位的示意圖,又把分食的那段反複修改,好讓鏡頭可以捕捉到乘客們分享羊脂球食物時的滿臉親熱和後來各吃各的冷漠無情。
莫泊桑甚至寫下了哪些人應該先交換眼色,再裝作冇有看見羊脂球,旁邊還標著請萊昂納爾幫他確認的記號。
“現在可以拍第一部了吧?”
萊昂納爾翻開稿子,還冇看完第一頁,莫泊桑就湊過來,熱情地提出了自己的請求:“等開拍的時候,你來片場看一眼就行。”
萊昂納爾搖搖頭:“恐怕一眼不太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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