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上尉的信
*摘選自《一九一六年書信集》①
親愛的朱安②:
我不知道這封信能否很快到你手裡,也不知道你這時候是否還在摩洛哥,你的右手怎麼樣了?
這裡的郵袋像傷員一樣被一站一站往後送,有時到了,有時就不知落到哪條泥路或哪輛車底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寫完它時是否還會像現在這樣清醒。軍醫給了我一些藥,疼痛輕了些,腦袋卻昏昏沉沉。
我的肩膀和左腿都挨了幾個碎片,血流了不少,但軍醫說我運氣好,冇有一塊碎片進入內臟當中。
但在眼下,“運氣好”聽上去並不十分體麵,尤其是在我失去了幾乎整個連隊的情況下,況且我這裡仍能聽見炮聲。
你會懂的,傷口不是獎章,至少在戰地醫院裡不是。
七月一日③之前,我們都以為這一次會不同——不要笑我,我也相信過。
我們有飛機、有重炮、有“罐頭”,還有可以連續射擊的衝鋒槍……參謀們在地圖上把箭頭畫得筆直,仿佛敵人不存在。
第一次看到那些“罐頭”從後方慢慢爬出來,有那麼一刻,我也願意相信這些鐵塊比血肉更可靠。
過去兩年,我們把太多好人交給了鐵絲網和機槍。我想,也許這一次,鐵塊會讓我們走得更遠些,死得更少些。
後來我才明白,鐵塊隻是鐵塊,它也會陷進泥裡,也會迷路,也會燃燒。
我們出發前,大炮已經把敵人的陣地反複犁了一周,大家都說德國人和日本人不可能還成建製地活著。
可等我們出去了才發現一切都是謊言!偵查飛機是看見了很多他們的陣地,可那大部分是迷惑我們的幌子。
我們以為是炮位的陣地,到了才知道隻有幾根粗木頭;我們以為敵人的正麵壕溝被打爛了,結果子彈是側麵射來的。
——日本工兵在這方麵尤其討厭!
我不能斷言哪些工事是日本人修的,哪些是德國人修的。但就我自己看到的情況,日本人甚至願意在假戰壕裡塞活人!
——為的隻是讓我們的重炮多浪費一些炮彈!
我們總覺得日本人隻會低頭衝鋒,錯了!他們會藏在歐洲人死都不願意藏的爛泥裡,隻為了等我們毫無防備地接近。
他們不像德國人那樣大喊大叫地衝上來,卻更令我感到厭惡——他們毀滅了戰爭的藝術。
“罐頭”最初確實有用,但一旦被炸斷了履帶,或者掉進那些早就為它們準備的大坑裡,就一無是處了。
參謀們說這是決定戰爭的終極武器,一旦出現在戰場上,就會把德國人徹底毀滅。
但很顯然,德國人和日本人對它早有防備。該死的,我就說我們不應該讓那麼多德國工程師來法國找活!
敵人的小炮比我預想中更可怕,尤其是藏在樹林邊、廢牆後、反坡下的輕炮和中炮。
當“罐頭”被炸斷了履帶或者陷進了深坑裡,步兵就失去了所有掩護,隻能靠手裡的衝鋒槍和他們的炮硬拚。
天啊,你能想象嗎?我們竟然為了一種錯誤的戰術秘密訓練了四個月!然後連一門輕炮都冇有帶到戰場上……
參謀部堅信“飛機偵察-重炮轟擊-坦克推進-步兵清掃”就是現代戰爭。他們錯了,而代價是我們這些前線的人!
那時我真想要幾門就在身邊、能跟著我們走的小炮,哪怕是拿破侖時代用的4磅炮或者6磅炮也好!
美國人表現得不錯——你知道我不輕易誇人——尤其是那些印第安人,為了獲得公民權,不要命似的往子彈底下鑽。
眼下戰場上的通信完全壞了,電話線斷得太快,無線電也被乾擾了,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倒下,信號彈在煙裡看不清……
將軍們當時大概還以為我們按表推進,可前麵許多地方早已經停住,結果我們是朝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戰場前進。
我知道我們是軍人,不能把個人判斷放在紀律之上。可如果繼續這麼讓士兵送命,究竟是紀律,還是另一種懶惰?
我不敢在彆人麵前這樣說,但對你,我可以。
對了,我還遇見了一個人,這事說來奇妙,萊昂納爾·索雷爾④先生的兒子克萊芒⑤現在和我竟在同一個醫院帳篷裡!
我在聖西爾見過他一麵,但冇有交集。而我們都靠他父親和巴斯德實驗室造出來的特殊血清⑥活了下來,扛過了感染。
不過他似乎不怎麼愛說話,並且昨天已經轉移到更後方的野戰醫院去了,我冇有機會讓他轉達對索雷爾先生的敬意。
我現在躺在帳篷裡,身邊每個人都在呻吟,包括我自己。血清把我們從死亡手裡奪了回來,但冇有人能逃過傷口的痛。
你可能會說,我太陰沉。也許是因為疼痛,也許是因為藥物……可我並不後悔參戰,也不後悔成為法國的軍官。
法國必須勝利,若法國不勝利,我們所忍受的一切就更加冇有意義。
隻是我現在不願聽那些輕浮的話了。什麼“決定性的突破”,什麼“法蘭西的勝利”,什麼“新時代的曙光”……
若有人這樣說,我願意請他來看看那些停在泥裡的“罐頭”,看看那些等著換繃帶的人,看看美國人、法國人、甚至是德國人、日本人的屍體怎樣在同一片彈坑水裡變成灰白色的死肉的。
朱安,我們還冇有失敗,因為士兵們冇有失敗,他們還在奮戰。失敗的隻是我們對戰場的想象。
之前,我們以為飛機、重炮、“罐頭”和衝鋒槍就能帶來勝利;現在,索姆河用鮮血糾正了我們。
我們仍然占據著戰場的主動權,我們在工業上的優勢堅不可摧!
好了,我已經寫得太多了。護士已經第三次來催我休息了,她大概認為軍官比普通士兵更不聽話。
你若能回信,就寫幾句,但不必安慰我,安慰對傷口冇有多少用處。
告訴我你那裡天氣如何,告訴我你是否已經習慣用左手做那些從前右手做的事。
人活著,總得學會和缺少的部分重新談判。
握你的左手⑦。
你的舊同學,
夏爾·戴高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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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信原件藏於朱安家族舊藏,未署具體日期。據內容判斷,當作於索姆河七月一日大戰後數日至數周之內。信中“我這裡仍能聽見炮聲”一句,說明戴高樂當時尚未被遠送至內地醫院。
②指阿爾方斯·朱安,戴高樂在聖西爾軍校的同屆同學。後長期在法國軍界任職,並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晉升為元帥。
③即“血日”。一九一六年七月一日,法美聯軍在索姆河發動大規模攻勢,首次集中投入新式履帶裝甲車輛,但受困於德日聯軍預先構築的陷坑、雷區及假陣地,未能取得預期突破,傷亡慘重。
④萊昂納爾·索雷爾(1857~1950?),享有世界性聲譽的法國著名小說家、戲劇家、思想家、發明家,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長期致力於世界和平事業,為中法友誼做出了突出貢獻。
⑤克萊芒·索雷爾(1892-1970),萊昂納爾·索雷爾幼子,曾先後就讀於索邦大學與聖西爾軍校,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任中尉,在“血日”中身負重傷。
⑥即青黴素,由「巴斯德化學」於1915年秘密研發成功,並在1917年實現量產並投入戰場使用。
⑦阿爾方斯·朱安在1915年的香檳戰役中右臂重傷,永久失去右臂使用能力,隨後被送回摩洛哥休養。所以這句問候是戴高樂與他之間一句親密的調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