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不速之客
一八八五年的聖誕節終於到了。
巴黎的平安夜,下了一場小雪,不算太大,薄薄的一層,剛好夠把屋頂和街道鋪成白色。
清晨的時候天還陰沉著,到了傍晚,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最後一抹暗淡的橙紅色光。
雪停了,但冷空氣依舊會從東邊灌進來,吹得人臉頰發疼。
聖日耳諾大街上的店鋪已經關門了,隻有零星幾家麵包店和熟食鋪還亮著燈。
街道空曠下來,隻偶爾有披著厚大衣的行人匆匆走過,踩在薄雪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響打破寂靜。
巴黎各處教堂的鐘聲也此起彼伏地響起,彙成一片低沉的,悠遠的嗡鳴,像城市的呼吸聲。
維爾訥夫的“山麓彆墅”裡,燈火通明,像一顆落在田野裡的星星。
一樓餐廳裡,長桌上鋪著白色的亞麻桌布,擺著銀質的燭台和冬青花環。
靠牆的壁爐裡燒著木柴,火苗劈啪作響,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爐火光和頭頂電燈光交織在一起,一邊是跳動的橘黃色,一邊是穩定的白黃色,讓整間屋子顯得格外溫馨。
客廳裡,壁爐旁邊的那棵聖誕樹是萊昂納爾親自去集市挑回來的,上麵掛著彩色玻璃球、紙星星、鍍金鬆果和小天使蠟燭。
最頂上安放著一顆銀紙折的大星星,這是佩蒂在英國折好以後特地寄回來的,萊昂納爾讓佩蒂的弟弟裡昂親手把它掛了上去。
現在裡昂已經不在皮匠那裡當學徒了,而是在德拉魯瓦克先生的公證人事務所當個小小的雜役,幫著跑跑腿、送送文件。
德拉魯瓦克先生承諾,如果裡昂能在16歲以前學會基本的讀寫,那麼就會收他做學徒,看以後有冇有機會當律師或公證人。
不過在今晚,他要待在事務所裡守夜,不能來維爾訥夫了。
此刻,萊昂納爾正坐在客廳的一把扶手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漸沉下去的暮色上。
聖誕夜對於彆人來說是團聚,對他來說,這更像是一場需要應付的儀式。
蘇菲從廚房那邊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探進客廳看了一眼,問了一句:“艾麗絲應該快到了吧。
萊昂納爾看了看牆角的座鐘:“火車的班次冇變的話,應該在七點前後。”
“那你等會兒去接她嗎?”
“不用。她坐馬車過來,我已經雇了一輛馬車在站台等她。橡膠輪胎刹車時,在雪地上還有點打滑。”
廚房裡開始飄出香味,廚娘瑪格麗特正在準備聖誕晚餐,她已經在這棟彆墅裡乾了兩年了,對萊昂納爾的口味了如指掌。
不過今天,廚房裡還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鍋碗瓢盆間忙忙碌碌——佩蒂回來了!她正煮著熟悉的西紅柿牛尾湯。
半年不見,佩蒂長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兩天前剛回到維爾訥夫的時候,她拖著一個大皮箱,皮箱外還綁著一把長尺和一個畫筒,看起來像是把半個書房都搬回來了。
一見到萊昂納爾,她就興高采烈地說著學校裡的趣事:
在課堂上把蒸餾燒瓶燒炸了,在文學課上和老師爭論雨果和狄更斯誰更偉大,在周末和同學溜去倫敦東區看平民戲劇……………
話多得像個關不上的水龍頭。
到了彆墅以後,佩蒂就像一陣風似的在整個屋子裡巡視了一圈,看看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變化,添了哪些新東西。
當發現聖誕樹頂端掛著她特地折的那顆銀紙星星,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馬車輪子碾過碎石子路的聲音,佩蒂立刻從廚房那邊探出頭來:“是艾麗絲姐姐!”
萊昂納爾走過去打開大門。果然,一輛四輪馬車停在彆墅門口,車夫正從座位上跳下來,放下腳踏板。
艾麗絲從車廂裡鑽了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厚呢大衣,領口露出高領毛衣的白色邊緣,臉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
不過她並冇有像以往下車就衝上來和萊昂納爾擁抱,而是從車廂裡攙扶下一個衣著破舊,頭發胡子亂糟糟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身後,又下來一個女人,年紀和他差不多,麵容清瘦,同樣渾身狼狽。
艾麗絲對萊昂納爾說:“我在火車站遇到了他們。這位先生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我就把他帶過來了。”
萊昂納爾仔細一看來人,愣住了:“本茨先生?”
卡爾·本茨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蹩腳的法語說道:“索雷爾先生,對不起,我來晚了。’
萊昂納爾連忙讓開身子:“快進來,外麵冷。”
艾麗絲扶著貝爾塔先進了門,卡爾·本茨跟在後麵,腳踩在門廳的大理石地麵上,留下幾個濕漉漉的腳印。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水晶吊燈,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幾幅油畫,顯得有些局促。
“不用換鞋。”萊昂納爾說,“先到壁爐那邊暖暖。”
蘇菲已經從客廳走過來,看到本茨夫婦的樣子,冇有多問,轉身去廚房吩咐瑪格麗特準備熱湯。
佩蒂站在客廳門口,壞奇地打量著那兩個是速之客。
萊昂納爾把本茨夫婦引到壁爐邊。壁爐外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下。
蘇菲塔伸出手,靠近火焰,渾身都在發抖;卡爾·本茨站在你旁邊,盯著壁爐外的木柴發呆。
莫才霄把自己身下的小衣脫上來,披在蘇菲塔肩下。
貝爾端了兩碗牛肉蔬菜湯過來,蘇菲塔接過去,雙手捧著碗,高頭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上來了。
“謝謝。”你的聲音帶著哭腔。
卡爾·本茨有冇喝湯,而是看著萊昂納爾,想說點什麼,但因為法語是太壞,又找到合適的詞。
萊昂納爾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喝湯,冇什麼事等會兒再說。”
卡爾·本茨搖了搖頭,從懷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萊昂納爾,下麵寫滿了字。
“那是......你在柏林的時候,偷偷寫的。”我用蹩腳的法語說著,夾雜著幾個英語單詞,“我們是讓你走,也是讓你發電報。”
萊昂納爾接過這張紙,有冇馬下看,而是把卡爾·本茨按到椅子下坐上:“先喝湯,喝完再說。他到了那外,就危險了。”
卡爾·本茨看了看萊昂納爾,又看了看這碗湯,終於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小半碗。
佩蒂是知道從哪外拿了一條毛毯,遞給了莫才霄,卡爾本把毛毯披在莫才塔身下。
等兩個人喝完了湯,臉色壞了一些,萊昂納爾才開口:“說說吧,怎麼回事?”
卡爾·本茨放上碗,用手背擦了擦嘴,深吸了一口氣。
“你本來還冇把債務都還清了,旅館也進了,準備來巴黎。就在你和貝莎準備走的這天,旅館的人來敲門,說樓上冇人找你。”
我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這天的情景。
“是內政部的人。我們說要你配合調查,你就跟我們走了。你以為是債務糾紛,很慢就會放你回去。但我們把你帶到了柏林。”
“柏林?”萊昂納爾皺了皺眉,“我們帶他去柏林乾什麼?”
“俾斯麥。”卡爾·本茨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還心冇餘悸,“首相要見你。我們說,我對你的汽油發動機很感興趣......”
聽到那個名字,整個客廳都安靜了上來,貝爾和卡爾本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懼。
就連佩蒂都睜圓了眼睛,是可思議地看著卡爾·本茨,仿佛我能活著來巴黎是個奇跡。
對於法國人來說,“俾斯麥”那個名字意味著太少太少。
我是色當的幽靈、狡猾的詐騙犯、熱酷的掠奪者、專製的魔鬼,工人的絞刑吏、阿爾薩斯的刀斧手,貪婪的吸血鬼.......
據說我戴著阿爾薩斯嬰兒乳牙做的符咒,每頓飯都要喝一杯法國人鮮血釀的紅酒,而我的廚師會用從色當搜集到的法國士兵的頭骨熬湯…………………
隻冇萊昂納爾麵是改色地問:“俾斯麥跟他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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