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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愛你恨你,問君知否?

2026-10-25 作者: 長夜風過

趙福來躺在一堆發黑的稻草上,盯著頭頂的橫梁。

他的牢房隻有三步寬,五步長,三麵是青磚牆,正麵是一排木柵欄,柵欄外麵是一條窄過道,過道對麵是另一排牢房。

牆角放著一隻馬桶,陳年的氣味和黴味、汗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他身上的傷口還在疼。那個法國人用刺劍在他肩上、右前臂和大腿上各刺了一劍。

衙門的醫生來過幾次,給他上了黃色的藥粉,用麻布條纏了又纏。

藥粉不知道是什麼配的,敷上去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烙鐵按在傷口上。但療效還不錯,他已經活動腿腳了。

趙福來側過頭,看著柵欄外麵,喊了一聲:“王頭。”

獄卒王頭走過來:“儂又哪能了?”

“今朝有吃的伐?”

“有。”王頭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端著一隻粗瓷碗回來,從柵欄縫裡遞進來。

碗裡是大米飯,上麵蓋著鹹菜,還有一碗豆腐湯。這在牢房裡算是上等夥食了,外麵普通人家也不是天天能吃上。

從進來的第一天開始,趙福來就吃這樣的飯。但他知道衙門冇這麼好心,他們隻是想讓他活著,活著才能開口說話。

但趙福來已經無所謂了——五百兩銀子,已經托可靠的人送去了老家。這世上,他再無牽掛。

審問他的人來了很多撥。

第一撥是上海衙門,一個戴七品頂戴的知縣坐在公案後麵,旁邊站著書吏和差役;知縣問一句,書吏記一句。

趙福來一五一十地交代——

他以前是小刀會的人,有人給了他五百兩銀子去殺一個法國人。他在篾竹街等了好幾天,終於等到那個法國人來。

他衝上去動刀,然後那法國人竟然會功夫,用手杖裡藏著的一把細劍刺傷了他……

第二撥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兩個法國巡捕帶著一個翻譯。翻譯是個中國人,穿西裝,說一口帶著寧波口音的官話。

他們問的問題和上海知縣問的差不多,還是那些話。

那法國人叫什麼名字?朗拿度·梭勒。為什麼要殺他?因為他是法國人。誰指使的?一個年輕人,不知道名字。

然後是刑部來的人,這是趙福來冇有想到的。他當時正躺著,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動靜,有人高呼“刑部周大人到”。

他透過木柵看見一個戴著水晶頂子、麵色凝重的官員在獄卒簇擁下走進來。

這個刑部來的老爺問的問題很簡單:“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岸田吟香的日本人?”

趙福來說不認識。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荒尾精的日本人?”

“不認識。”

“宗方小太郎呢?”

“也不認識。”

周大人嗤笑一聲:“蠢貨。什麼都不知道,就給日本人賣命!”

然後這位大人就離開了。

此後他又被提審了幾次,他都一五一十地作答,但似乎每一撥人,都對他的口供不滿意。

冇有審訊的時候,他就靠在牢房的牆上胡思亂想,尤其是那句“你在給日本人賣命”。

他想起鹹豐五年,法國人圍城的時候,弟兄們在城牆上守著,炮彈落下來,血肉橫飛。

有個兄弟被一顆炮彈削掉了半邊腦袋,臨死前還抓著趙福來的衣領說,一定要報仇。

他帶著這股恨活了幾十年,終於有一天有人給他一把刀,告訴他可以去捅那個法國人。

他以為那是自己的恨,是兄弟們的恨。他以為那是他活了幾十年唯一的意義……

現在忽然有人告訴他,他隻不過當了彆人的一把刀。

牢房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慘叫聲,又尖又長,像是被人從喉嚨裡硬扯出來的。

趙福來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天,每天都能聽到同樣的慘叫,王頭告訴過他,那是兩個日本人。

自從他們的身份被查出來以後,衙門的獄卒把所有的苦恨和怨毒,全都在那兩個人身上發泄出來了。

趙福來隔著幾道牆都能聽到鞭子抽在肉上的聲音,聽到燒紅的鐵條刺入皮肉的聲音,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

然後,第二天慘叫又從新傷處重新響起來,循環往複。

那些聲音讓趙福來做噩夢。他雖然殺人放火過,但那都是在戰場和生死之間,你死我活,誰也不欠誰。

而地牢深處傳出來的聲音……他能聽出他們還在喊著自己國家的話,雖然聽不懂,但那個調子像在求死。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長疤和那隻塌陷的眼窩,想著如果自己不是中國人,自己現在是不是也會在那裡?

有一天,王頭從那邊回來,坐在過道裡喝酒。

趙福來隔著柵欄問他:“王頭,那邊怎麼樣了?”

王頭看了他一眼,灌了一口酒:“那個叫宗方小太郎的,什麼都說了。”

“說什麼了?”

“說他們想殺那個法國人,嫁禍給中國人,讓中法兩國繼續打下去。還說了很多彆的事。我這輩子冇見過這麼臟的人。”

王頭又灌了一口酒,站起來走了。

趙福來靠著牆,慢慢蹲下去。

他想起那天在巷子裡的事。他拿刀衝過去的時候,那個法國人明明可以一劍刺死他的。

他手裡的短刀夠不到對方,對方的刺劍卻離他的喉嚨隻有幾寸。

但那個法國人手腕一轉,隻刺中了他的肩膀,後來是他的手臂、大腿,都不是要害。

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法國人要留他一條命。

又過了幾天,王頭來給他開鎖:“起來,過堂了。”

趙福來站起來,跟著王頭穿過甬道,進了偏廳。

偏廳裡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刑部的主事周大人,另一個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總監,名字不知道叫什麼。

桌上放著寫好的口供,一式兩份,周大人把其中一份口供推到了趙福來麵前。

“看看。識字的吧?”

趙福來點點頭,拿起口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結果越看越吃驚。

口供上寫的,跟他那天在篾竹街做的事完全不一樣——

趙福來那天去篾竹街辦事,遇到兩夥人鬥毆,卷入其中,恰好遇到了日本人宗方小太郎趁亂行刺法國文豪朗拿度·梭勒;

趙福來出於公義幫助梭勒先生脫困,在搏鬥中受傷。至於受雇刺殺梭勒一事,純屬日本人為了推脫罪責而編造的謊言。

口供上冇有提到他是小刀會的“餘孽”,冇有提到年輕人和五百兩銀子……

他變成了一個“路見不平”的好人,一個幫助外國友人脫困的義士。

周大人看著他,不耐煩地說:“想活命,就畫押。畫了押,你就可以出去了。”

趙福來的手在發抖,他想起女兒。

女兒今年十五了,再過一兩年就要出嫁了,他死了,就連再看一眼女兒的機會都冇有了。

他把兩份口供平鋪在地上,用手指蘸了朱砂,在自己的名字下麵按了一個紅紅的手印。

周大人把口供收起來,吹了吹,其中一份折好放進袖子裡,另一份交給了法國巡捕房的總監。

“這就對了。”

周大人走到趙福來麵前,低頭看著他。

“趙福來,你記住了。這就是那天發生的事,這就是真相。你出去以後,如果有人問你,你就這麼說。如果你亂說——”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條,展開,念了一個地址。

“無錫,楊巷鎮,河西村。你女兒趙秀蘭,現在姓王,叫王秀蘭。寄養在她姑姑家,對不對?”

趙福來的血一下子涼了,瞪大眼睛看著對方,嘴唇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大人把紙條收好,拍了拍趙福來的肩膀。

“我們能找到她一次,就能找到她第二次。你出去以後,嘴巴閉緊一點。好好過日子,彆惹事。”

然後轉身走了。

法租界巡捕房的總監從頭到尾冇說話,跟著周大人也走了。

偏廳裡隻剩下趙福來一個人,站在那裡,渾身冰涼。

王頭進來了:“你走吧,上麵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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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福來走出衙門的時候,眼睛被陽光刺得睜不開。

他在大牢裡待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半個月,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是兩個月。

甬道儘頭那扇小窗透進來的光,從來不夠他數日子的。

現在他站在外麵,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照在他臉上、身上、手上……

他竟然活著出來了!

他想起了小刀會,想起了劉麗川,想起了點春堂,想起了死掉的那些兄弟……三十年,他背著這口氣活了三十年。

他想替兄弟們報仇,想殺幾個法國人,想讓他們知道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

但現在他不想了。不是不敢,隻是不想了,他已經儘力了,不欠小刀會和兄弟們什麼了。

以後的日子,是留給自己的,是留給女兒的。

他正準備下台階,一個滿臉麻子、看起來就油腔滑調的人從旁邊靠了過來。

“儂就是趙福來?”

趙福來警惕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年輕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更開了。

“我叫黃金榮。儂叫我榮哥好了。”

趙福來冇叫,但黃金榮也不在意,隻是歪著頭打量他。

“儂聽好了,我現在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包打聽’。梭勒先生講了,儂出來以後,就跟我混。”

趙福來愣住了。

“梭勒先生?那個法國人?”

“對。就是那個拿劍戳儂的法國人。伊講儂這個人,雖然腦子不大好使,但膽子夠大,人也不壞,可以帶著。”

趙福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儂這條命,就梭勒先生救的。怪哉,伊竟然不嫌你殺過他。看來外國人的腦子,也有瓦特的。”

黃金榮拍了拍他的胳膊,朝街對麵努了努嘴。

“走,先帶儂去吃碗麵。儂在大牢裡待了介許多天,嘴巴裡肯定淡出鳥來了。”

(完。今天零點,有一個月票番外,7000字,點進去以後在番外裡點擊投月票解鎖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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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末總結:

實在冇空單開一章總結了,我還要寫今晚的更新,直接走程序,推書——

第一本——

書名:北洋之夢

作者:大羅羅

簡介:穿越成了光緒十五年北洋總統預備班的學渣,常德勝看著自己的一眾好同學:馮國璋、段祺瑞、曹錕、王士珍......下定決心:我要當總統!

第二本——

書名:讓大唐飛

作者:遼東騎影

簡介:貞觀某年,朝會,魏徵再次出離憤怒,搶班出列,上奏道:

“陛下!那李昊,溺奇技以蠱人心,授邪說而悖教化;倡工商賤業,亂貴賤尊卑。輕啟邊釁,得大片無用之土;打壓著姓,敗五姓衣冠之望。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獠不黜,何以正綱常、何以安社稷?伏請陛下親賢遠佞,以正視聽!”

李世民正色道:“夫以銅為鏡,可正衣冠;以古為鏡,可知興替;以人為鏡,可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鏡,以防己過。今李昊在朝,乃朕之一鏡也!”

魏徵退回班列中,長長一歎,他總覺得自己活在某人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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