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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連根拔起(下)

2026-10-25 作者: 長夜風過

竹街刺殺事件後的第二天,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的正對麵。

總巡卡梅倫站在「樂善堂」的門口,身後跟著十二個巡捕,全部荷槍實彈。

「樂善堂」就在工部局後麵一條街上,門麵不大,掛著塊漆木招牌,寫著「樂善堂藥房」四個字。

這家店日常以經營“精錡水”眼藥水,以及精美銅版印刷書籍為主,頗受在滬日本人與以及中國文人的歡迎。

誰也想不到老板岸田吟香竟然窩藏了一個刺殺法國文豪的凶手!

一個華人巡捕上前拍門,冇人應;又拍了幾下,還是冇人應。

巡捕用鐵棍把門鎖撬開,門推開的瞬間,一股中藥味混著舊書味撲出來。

大堂很整潔,櫃台後麵排著一格格的藥鬥,上麵貼著中藥名。

卡梅倫讓手下搜查,巡捕們散開,有的上樓,有的去後院,有的翻櫃台。

後院裡有一間廂房,門冇鎖。巡捕推開門,屋裡是空的,隻有一隻燒得焦黑的炭盆。

盆裡全是灰,旁邊地板上散落著未燒儘的紙屑。

卡梅倫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炭盆裡的灰燼,撿出一片紙,上麵隻剩下兩個潦草的字。

他找來華人巡捕詢問,知道這兩個字是“炮台”的意思。

他又摸了摸灰燼,下了結論:“剛燒冇多久,灰還是溫的。”

他站起來,環顧這間空蕩蕩的廂房,有些懊惱地說:“岸田吟香已經跑了。”

但他暗中卻鬆了口氣——日本人、法國人和中國人之間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好了。

同時,虹口東洋學館門口,景象完全不同。

天還冇亮,上海道標下親兵營兩百人就封鎖了整條街。沿街商鋪全部接到通知,不準開門,不準探頭。

為首的軍官姓聶,是道台邵友濂的親兵營管帶。他騎著一匹棗紅馬,腰裡掛著洋槍,臉上一點表情也冇有。

十幾個士兵抬著粗木樁撞開了學館大門,裡麵頓時傳出摔東西的聲音和日語的喊叫。

聶管帶冇進去。大約半個時辰後,東西開始往外搬。

最先抬出來的是一隻隻杉木箱。箱子很沉,兩個士兵抬一隻還費力,從大堂一直排到街麵上,一共十二隻。

然後是十幾個書架,上麵全是書,有中文的,有日文的,還有西文的。士兵們兩人一組,分門彆類堆在街心。

文件簿冊是最後抬出來的。聶管帶叫人清點,列了清單。

邵友濂在中午時分到了。他坐著綠呢大轎,轎子停在街對麵的茶樓門口。

隨員撩開轎簾,他跨步出來,手裡撚著一串蜜蠟佛珠,卻冇有馬上進去,先站在街心看那些箱子。

聶管帶上前行禮:“大人,都查抄乾淨了。從密室裡搜出最多的,全在這裡。”

“打開看看。”

其中六隻箱子被撬開了鎖。邵友濂走到第一隻箱子前,裡麵是一捆捆用麻繩紮緊的紙卷。他抽出一卷,展開。

最上麵是一幅手繪地圖,標注的是旅順口水師營的炮台、船塢、彈藥庫位置,甚至部分炮台都標注了口徑和射界。

空白處寫滿日文,字跡工整。

他放在一邊,再往下翻:一幅吳淞口炮台圖,一幅福州馬尾船政圖,一幅劉公島水師學堂及炮台圖。

每一幅都是手繪,標注詳細,甚至還有水文深淺的附注。

邵友濂越翻越心驚,直到最底下一幅——竟然是渤海灣全圖。

上麵從大沽口到山海關所有炮台、軍營、糧倉、電報線路,線線分明。

第二隻箱子裡也都是地圖,但是長江流域的:崇明島、江陰、鎮江、南京、漢口......每一處要塞的標注都精確到了步。

第三隻箱子裝著各地物產調查簿;第五隻箱子最沉,打開後上層是各地的驛路裡程表——

從上海到北京,到廣州、到伊犁,哪條路能走火炮,哪條路不能走,寫得清清楚楚;

下層是各地綠營、勇營的駐防表,甚至包括部分營頭名字、兵力多寡、武器種類、軍官出身、軍紀好壞,一一具列。

第六隻箱子全是信件和電文底稿,有日文的,也有中文的,時間跨度從明治十四年(1881)一直到今年。

其中一封信還蓋著日本參謀本部的火漆印。

邵友濂把佛珠繞回手腕上,臉色徹底變了:“狼子野心!十年來,日人派“學生”來上海學漢語,學的竟然是這個。”

他又翻開另一卷,是沿海各口水文記錄:從朝鮮海峽到台灣海峽,從長崎到香港,暗礁、潮汐、錨地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一年兩年能攢出來的,最少要十年,甚至更久!”

他讓隨員把最有代表性的十幾樣東西挑出來,單獨裝箱。

“把這些送去北京。軍機處各位大人得親眼看看。”

隨員問:“其餘的呢?”

“全部封存。一隻箱子也不許少,一個字也不許漏。”

他轉身看著那十二隻排滿街麵的杉木箱:“日人在上海開漢語學館,學了十年,學到的不是中華道義,而是這些東西!”

隨後,他們又搜查了東洋學館另一側廂房,找到了宗方小太郎居留期間留下的物品:

幾套中國長衫,一本夾層挖空藏錢票的《論語》,若乾麻醉類藥物,一把左輪手槍,以及一張被撕碎的刺殺路線草圖。

草圖上畫得簡單,但幾個關鍵點都標了字:篾竹街口,竹堆,退路巷。

這些物證當天就移交給了法國領事館,副領事拉諾在移交單上簽了字,然後說了一句話:

“法蘭西會記住的!”

北京紫禁城,養心殿東暖閣。燭火燒得不高,窗戶關著,外麵的風吹不進來。

慈禧太後坐在炕沿上,左手搭在一隻琺琅手爐上,右手翻著一份電報,是上海道邵友濂剛剛呈交的。

她看完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邵友濂說,總共查出來十二箱?”

旁邊站著的醇親王奕譞微微欠身:“回太後,確實是十二箱。臣跟軍機處幾位大人一起看過清單,觸目驚心啊!”

“那日本人就不是在上海殺一個法國人那麼簡單了。他們是把咱們的海防全摸透了,卻裝成是學館裡的‘學生’。”

醇親王冇接話。慈禧太後也不追問,又拿起案上另一份文書——總理衙門呈上來的,是李鴻章電報抄本。

李鴻章在電報裡把伊藤博文登門鞠躬道歉的經過原原本本寫了,最後附了一句自己的評論:

【此案已成泰西公論,英法皆有責言。日本圖朝鮮之心固在,但此時彼方寸已亂,宜速與法簽約而緩與日定約。】

折子最底下還壓著兩份報紙:上海《申報》的號外和一份英字《字林西報》,都是醇親王上午帶進來的。

太後也冇移眼,隻是把手爐換了個方向抱著,緩緩地說了句:“這個梭勒,到底是個什麼人?”

醇親王答:“據報上所說,會寫小說,也能寫戲本子。”

“這個哀家知道。報紙上說他還是什麼‘法國榮譽軍團騎士”。日本人為了殺他,陸海軍一起出動,在上海街上下手。

殺不成,還惹得全世界拿白眼瞪他們。李鴻章的電報裡也說他“通漢文',在上海跟中國文人說話,不用通譯。”

奕譞想了想:“在場的還有法國駐上海領事館的武官,要是把他也殺了,法國恐怕不肯善罷甘休。”

“日本人要的就是這個。咱們跟法國人在陸上打著仗,法國人在上海出了命案,禍水自然引到咱們身上。

日本人站在於岸上看熱鬨,還要從朝鮮往北京這邊多走兩步,可這趟他們一個法國人都冇打死,還被活捉了。

這不就燒著自己了?”

醇親王笑了。

但說這話的慈禧太後冇笑。她把手放在一邊,把折子合上:“邵友濂這次做得不錯。”

“是。”

“十二箱東西,運到京城後,一並送軍機處存檔。東洋學館,以後不準再開。樂善堂那塊地,工部局收了正好一

那是公共租界的地盤,英國人收了,日本人就要不回去。”

醇親王應聲記下。

慈禧太後又把那份《申報》拿起來瞥了一眼,上麵大字印著“朗拿度·梭勒”。

她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默讀這個名字,然後又把報紙放下。

“朗拿度·梭......日本人為什麼這樣怕他?一個寫戲本子的,比馮子材打勝仗還招人恨?”她忽然問,“有人譯他的書?”

醇親王答:“是。嚴複譯了他的《老衛兵列傳》,登在天津《直報》上。後來陸續又翻譯了好幾種,流傳頗廣。

“找幾本來我看看——哦,那個嚴複是之前的學童?現在在哪裡?”

“在水師學堂任教習。”

慈禧微微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下去。她把折子遞回給奕譞,把手爐重新抱在懷裡:

“告訴李鴻章,朝廷會儘快跟法國人停戰。日本那邊,不急。他們自己扯破了臉,咱們看著就行。”

四月三日,《申報》頭版社論標題是——《日人包藏禍心,法人險遭不測》。

過去十幾天一直猛批法國,同時擔心朝廷軟弱議和的何桂笙,在這篇社論裡轉了向。

【日前篾竹街之變,本報連日詳加訪查,獲確證種種:東洋學館名為語言學堂,實則藏有我國沿海要塞圖數十幅,標注之細,軍中有不如;樂善堂名為藥鋪,實則交結匪類,蓄養亡命,行刺探暗殺之事。

其中日人荒尾精、宗方小太郎,分隸陸海兩軍,行刺之際,意在取法人梭勒之命。】

接著又把矛頭指向了誰才是真正的敵人:

【法人雖與我有鎮南關之戰,然後我交兵,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日人乃乘我戰勝之餘,欲假我之手,釀國際大禍。

法人若死,英法必責我,各國軍艦炮口齊指,則鎮南關之勝果化為烏有矣!日人用心之險,至此極矣。】

同日,《字林滬報》社論標題是《論日人謀刺法人以禍中國》,複述了一遍邵友濂的發現,結尾是一句反問:

【孰敵孰友?國人當自辨之!】

《字林西報》駐東京記者則發回報道,題目是《日政府因滬上刺案未遂大起紛擾》。

裡麵詳細報道了外務省和陸海軍的互相推諉,太政官會議的激烈爭吵,報道最後還說:

【伊藤博文或將緊急回國,政治前途吉凶難下。】

四月四日,海關總稅務司赫德的親信、英籍稅務司金登乾在清政府授權下,與法國外交部政務司司長畢樂在巴黎匆促簽訂《停戰協定》(又稱《巴黎協定書》)。

雙方承認此前《中法會議簡明條款》有效,雙方停止敵對行動,法軍解除對台灣和北海的封鎖,中國軍隊從越南撤兵。

同一天傍晚,《申報》破例加印一張號外,放在頭版,大字標題是——《朝廷停戰撤兵,識破倭人奸計》。

社論痛陳:【日人設局行刺,意在使我國與法人鷸蚌相爭,彼坐收漁人之利。幸朝廷洞察其奸,不為所動。】

四月七日,慈禧太後下懿旨詔令前線停戰撤兵、中國軍隊從越南撤兵的消息正式見報。

《申報》又發了一篇《論停戰之利》,裡麵有一段話:

【中法之爭,在越南一隅;中日之患,在心腹肘腋。今日停戰,非為怯也,乃為國家大計。

法人雖強,遠在萬裡;日人已在我臥榻之側,刺刀入鞘,笑臉迎人。其患十倍於法。】

這些社論在上海引發了連鎖反應。原來聚在茶館裡罵法國人的那些人,現在罵的是日本人了。

“他娘的倭寇!”廣東會館裡,上次帶頭要捐八千兩的唐姓商人把茶碗重重摜在桌上,“原來是日本人設的局!”

旁邊有人附和:“怪不得到處有人喊打法國人,我還以為是咱們自己人自發的,結果是日本人雇的人。”

“報紙說了,那個樂善堂的老板,在中國待了十幾年,專門交結文人,還免費印書送。印書送人- 一哪有這種好事?”

有人嗤之以鼻:“我還見過他。去年他來會館,說是要印四書五經袖珍本惠及寒士,我還捐了十兩銀子給他。

現在才明白,他就是用這些書來套咱們讀書人的話!”

在望平街的報館裡,何桂笙還正奮筆疾書,寫新一篇評論,題目暫定為《防倭重於防法》

但停戰撤兵的命令傳到「鎮南關——諒山」前線時,馮子材等將士卻“拔劍斫地,恨恨連聲”。

馮子材甚至致電兩廣總督張之洞,請求上折“誅議和之人”——

他們並不知道,在遙遠的上海,發生了一件多麼離奇的事,徹底改變了這場戰爭的走向……………

一連串劇烈的輿論變化,也讓萊昂納爾看得目瞪口呆,滿腦子就想著一件事——

既然朝廷如此“英明”,中法矛盾又變成了中日矛盾,那“中國不敗而敗,法國不勝而勝”,還會寫進後世的教科書嗎?

其實他一開始隻想著把「樂善堂」以及岸田吟香、荒尾精給趕出中國,誰知道竟然連「東洋學堂」都連根拔起了。

這相當於日本在中國十多年的特務網絡幾乎灰飛煙滅,並且此後很難再以“文化交流”的名義在中國大肆盜取情報了。

同時還讓法國幾乎徹底與日本決裂,據說巴黎方麵已經考慮撤回駐日本公使了;朝鮮的“歸屬”,則再次變得撲朔迷離。

以後遠東的國際格局會如何發展變化,恐怕將遠遠逸出萊昂納爾的所知範疇,徹底走進曆史的迷霧。

但這一切,萊昂納爾已經管不上了。此刻,他正站在一艘蒸汽小火輪的甲板上,吹著海風。

這艘名為「號角號」的百噸級小火輪,原屬於法租界公董局所有,現在借給萊昂納爾使用。

出於安全考慮,萊昂納爾將不再按原定路線返回巴黎,而是乘坐這艘船,沿著海岸線一路南下,直到香港。

然後在不踏上香港土地的情況下,以海上接駁的方式,登上法國郵輪公司往返遠東與馬賽的郵輪。

阿爾貝站在萊昂納爾身後,問了一句:“萊昂,下一站我們是去哪兒來著?那座城市的發音對我們法國人真不友好!”

萊昂納爾冇有轉頭,而是用字正腔圓的中文回答道:

“紹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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