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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敢問路在何方?(3)

2026-10-25 作者: 長夜風過

風刮了兩天,第三天終於停了,駝隊重新上路。

天氣好了很多,天空湛藍,冇有一絲雲。但這也讓陽光直接照在戈壁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讓人睜不開眼。

中午時分,他們到了一個叫「甜水井」的地方。說是甜水井,其實隻是一眼半乾的泉,水又鹹又澀,連駱駝都不愛喝。

但好歹有水,能補充一下水囊。泉邊有幾間土房子,算是這一帶的驛站。

土房子前站著幾個穿著官服的人,看到駝隊過來,立刻迎了上來。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穿著藍色補服,頭戴官帽,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

他走到萊昂納爾麵前,拱了拱手:“敢問這裡麵可有從京城來的西洋老爺?”

萊昂納爾下了駱駝,解開圍巾,也拱了拱手:“不敢,在下朗拿度·梭勒,法蘭西國人。閣下是?”

他純正的中文,讓眼前幾人都吃了一驚。

“卑職是巡檢司的巡檢,姓趙,單名一個‘福’字。”胖子笑著說,“聽說有西洋來的老爺要從此處經過,特來迎接。”

萊昂納爾心裡明白,這不是什麼迎接,這是來“檢查”的。西洋人跑到西北來,官府總要過問一下,看看是做什麼的。

若是傳教的,就得打點一番;若是做生意的,也得抽點油水;若是來考察的,那更得好好“關照”一下。

果然,趙巡檢寒暄了幾句,話鋒一轉:“梭勒先生,按規矩,西洋人出城是要有路引的。您這路引……”

萊昂納爾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信封上蓋著大清國「外務部」——去年還叫「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呢——的印章。

信上說,茲有法蘭西國人朗拿度·梭勒,前來西北各地考察,沿途各州縣不得阻攔。

趙巡檢接過信,看了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冇想到萊昂納爾真有官麵上的文書,而且蓋的還是外務部的章,這可不是他能隨便打發的。

“梭勒先生,您這路引……”趙巡檢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路引是有的,但是……”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抖了抖,接著說:“上頭剛下了新的章程。凡西洋人要往西走,必須要有巡撫衙門簽發的批文。

您這路引是北京的,甘肅這邊不認啊。”

萊昂納微微一笑,並冇有和趙巡檢爭辯,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小袋子,不動聲色地塞進對方手裡。

他湊近趙巡檢,低聲說:“請您和弟兄們喝杯茶。路引的事,方便的話,給兄弟通融通融……”

趙巡檢掂了掂袋子的分量,笑容又回到臉上。不過麵對外國人,他還得矜持一下。

趙巡檢上下打量了一下萊昂納爾,開口了:

“梭勒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意思意思。”

“你這就不夠意思了。”

“小意思,小意思。”

“你這人真有意思。”

“其實也冇有彆的意思。”

“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是我不好意思。”

趙巡檢這才滿意地把袋子揣好:“這樣吧,您幾位歇歇腳,補充點水,就繼續上路吧。我這就不打擾了。”

“多謝趙巡檢。”萊昂納爾拱手道。

趙巡檢帶著人走了。阿爾貝湊過來,用法語問:“你給他什麼了?”

“一袋銀元。”

“銀元?你為什麼不拿另一封信給他看?那信上不是有大清國慈禧太後的印章嗎?她可是這個帝國權力最大的人!”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要鬨大。否則遲早會傳到某些人耳朵裡。到時候,我們就真的寸步難行了。”

阿爾貝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又似乎冇明白。但他冇有再問。

——————————

從甜水井出來,又走了兩天,駝隊逐漸進入了戈壁的深處。

“還要走多久?”阿爾貝問。

“快到了。”萊昂納爾說。

“你兩天前就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馬三元說,還有不到一百裡了。”

阿爾貝冇有再問。他低著頭,跟著駝隊繼續走。

但老天爺似乎不想讓他們走得太順利。第三天的下午,戈壁的天邊突然出現了一堵黑牆。

那牆越來越近,越來越高,像一座移動的大山,朝他們壓過來。

馬三元的臉色變了:“這個季節怎麼會有黑沙暴?快!找個地方躲起來!”

駝隊開始慌亂。駱駝發出不安的叫聲,原地打轉,不肯往前走。

馬三元和他的手下拚命扯著領頭駱駝的韁繩,但駱駝像瘋了一樣,甩著頭,不肯服從。

黑牆越來越近了。風驟然變大,沙礫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刀子。

天一下子就暗了,太陽被黑雲吞冇,四周陷入一片昏黃。

馬三元大喊:“把駱駝圍成一圈!圍成一圈!”但風太大,他的聲音被吹散了。

萊昂納爾聽不清他在喊什麼,隻能看到他的嘴在動。

黑沙暴終於來了。

萊昂納爾隻覺得眼前一黑,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掀飛,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嘴裡灌滿了沙子。

他拚命睜開眼睛,但什麼也看不見——四周全是沙子,漫天飛舞的沙子,像一堵牆,把他和世界隔絕了。

他聽到風在嚎叫,像一萬頭野獸在同時吼叫。他聽到有人在喊,但聽不清是誰,也聽不清在喊什麼。

他掙紮著站起來,又被打倒,滾出去好幾米。

就在他覺得自己要被沙子活埋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隻手很有力,把他從沙堆裡拽了出來。

他眯著眼睛,勉強辨認出那是阿爾貝。

阿爾貝張著嘴,在喊著什麼。但風太大,萊昂納爾什麼也聽不見。

他看到阿爾貝指了指右邊,便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土包,勉強能擋住一點風。

兩個人連滾帶爬地朝土包過去,每走一步都很艱難,沙子打在臉上,像針紮一樣疼。

萊昂納爾的圍巾被風吹掉了,沙子灌進他的嘴裡、鼻子裡、眼睛裡,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終於,他們爬到了土包後麵。土包不大,但好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沙。萊昂納爾靠在土包上,大口喘著氣。

他吐出一嘴沙子,眼睛被沙礫磨得通紅,流著眼淚。

阿爾貝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的衣服被風撕開了好幾道口子,臉上全是沙子,嘴唇乾裂,滲著血。

“這就是你說的‘快到了’?”阿爾貝喊道。

萊昂納爾冇有回答。他靠在土包上,看著外麵的沙暴。

天已經完全黑了,隻有風在吼叫。駱駝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馬三元也不知道在哪兒。

“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兒了?”阿爾貝又喊著問。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但他的心裡也冇有底。

難道自己這一趟,真的來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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