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章 送功勞
在金眼白蛇覺得大荒安穩無虞的時候,古獸山山君在地底下都快要跑冒煙了。
順利從古獸山本體出來,但他還是很擔心的,擔心被覬覦他的山川惡靈察覺。
好在天地眷顧於他,惡靈那種邪惡賤貨失去了對山...
我蜷在祭壇石階的陰影裡,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指節深深陷進額角太陽穴。昨夜那場高燒來得蹊蹺——明明入睡前隻是喉間微癢,可子時剛過,渾身骨頭縫裡便鑽出無數細針,紮得人喘不過氣。我咬著後槽牙硬撐到寅時,終於聽見自己喉頭滾出一聲悶哼,像被扼住脖頸的幼獸。
阿沅的藥罐還擱在祭壇東側第三塊青磚上,陶胎粗糲,裡頭褐色藥汁早已冷透,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我伸手去碰,指尖卻突然一顫:罐底刻著三道新痕,深淺不一,最底下那道邊緣還泛著新鮮木屑的淡黃。這絕不是阿沅的手筆——她刻符向來用骨刀,線條淩厲如鷹喙,而這三道劃痕歪斜軟弱,倒像是誰用指甲生生摳出來的。
我猛地抬頭。
祭壇正中那尊青銅先祖像,銅綠斑駁的麵孔在晨霧裡半明半暗。它左眼嵌著的黑曜石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細紋,裂痕末端,一滴暗紅粘稠的液體正沿著顴骨緩緩滑落,在銅鏽上拖出蜿蜒血線。我喉頭一緊,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本該懸著部落世代相傳的骨笛,此刻卻空空如也。昨夜昏沉中,我分明記得自己攥著笛子蜷在神龕前,笛孔裡鑽出的不是樂音,而是某種濕冷滑膩的觸感,像無數條細小的蛇順著指縫往裡鑽……
“阿沅?”我啞著嗓子喊。
無人應答。隻有山風穿過祭壇四角懸掛的骨鈴,發出斷續的、如同垂死歎息般的嗡鳴。
我撐著石階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哢響。視線掃過祭壇西側——那裡本該堆著今春新收的黍米,可此刻隻剩空竹筐歪斜倒扣,穀粒撒了一地,每粒黍米表麵都覆著層極薄的灰白色霜粉,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詭異的珠光。我蹲下身撚起一粒,指尖剛觸到那層霜,腦中倏然炸開一聲尖嘯!無數破碎畫麵劈頭蓋臉砸來:赤裸的脊背在火光中繃緊,沾滿泥漿的腳踝被藤蔓死死捆縛,一隻布滿老繭的手高高揚起骨錘,錘頭滴落的血珠在空中凝成細小的琥珀……
我猛地甩頭,額角撞上石階邊緣,劇痛讓我清醒了一瞬。可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我忽然想起阿沅昨夜熬藥時哼的調子——那根本不是部落世代相傳的《祈雨謠》,而是支殘缺的、帶著濃重苦澀味的異族小調。調子裡反複出現一個音節,像鈍刀刮過陶片:“……祭……祭……祭……”
腳步聲從祭壇下方傳來,緩慢、滯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鼓膜上。我霍然轉身。
阿沅站在石階最底層,晨霧纏繞著她的腳踝。她穿著平日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裙,可裙擺下露出的腳腕卻異常蒼白,皮膚下隱約浮動著蛛網般的青黑色脈絡。她手裡提著個陶甕,甕口蒙著浸透黑血的鹿皮,血水正順著甕沿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綻開暗紅的花。
“阿沅?”我聲音乾澀得厲害,“你……”
她抬起臉。我呼吸一窒——那雙總是盛著山澗清泉的眼睛,此刻瞳孔竟縮成了兩粒針尖大小的墨點,眼白則布滿蛛網狀的血絲,正隨著她眨眼的動作微微搏動。她嘴角向上彎起,可那弧度僵硬得如同陶匠捏壞的陶俑,唇角甚至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血口。
“醒了?”她開口,聲線卻像砂紙磨過生鐵,“先祖大人,您睡了整整一百年。”
我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冰冷的青銅像基座。百……百年?可我分明記得自己昨日還在幫阿沅曬草藥,記得她編辮子時纏繞指尖的槐花香氣,記得……記得自己不過二十二歲!
阿沅卻不再看我。她將陶甕輕輕放在祭壇中央,掀開鹿皮。甕裡冇有藥汁,隻有一團團糾纏蠕動的暗紅色肉塊,表麵覆蓋著細密的白色菌絲,菌絲頂端鼓著晶瑩水泡,水泡破裂時,逸出的氣息帶著濃烈的腐土與甜腥混合的味道。她伸出食指,指甲烏黑銳利,輕輕撥弄其中一團肉塊。那肉塊竟如活物般舒展,露出內裡鑲嵌的三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片——每片上都蝕刻著扭曲的符文,正是昨夜我昏迷前在骨笛孔中看到的紋路!
“您忘性真大。”阿沅的聲音忽遠忽近,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當年您親手將‘守陵人’血脈封進這甕裡,又剜下自己三片肋骨鑄成鎮魂釘,釘在祭壇四角。可百年過去,釘子鬆了……”她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撫過青銅像左眼裂痕,“您的魂魄,在甕裡泡得太久,快要散了。”
我盯著那三枚青銅片,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守陵人?我從未聽過這個稱呼!可為何心臟卻隨著她的話語瘋狂擂動,仿佛有把鈍斧在胸腔裡反複劈砍?我下意識捂住左胸,掌心觸到衣襟下凸起的硬物——那不是肋骨,而是一枚棱角分明的青銅殘片,正透過粗麻布衣料,灼燒著我的皮肉!
“你胡說!”我嘶吼出聲,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我……我是林硯!去年才隨商隊來到雲嶺,因暴雨迷路,被你們救回部落!我連自己的生辰八字都記得清清楚楚——癸未年三月初七!”
阿沅終於轉過頭,針尖般的瞳孔直直刺向我。她忽然笑了,笑聲卻像枯枝在石板上刮擦:“癸未年?嗬……”她枯瘦的手指指向祭壇北側那麵布滿苔蘚的斷碑,碑上字跡早已模糊,唯餘最頂端幾個殘缺的篆字,在晨光裡泛著幽暗的青光:“……大荒……廿三年……”
“大荒曆廿三年,”她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像冰錐鑿進我耳膜,“距今,整一百零一年。”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死死釘在那幾個殘字上。大荒曆……大荒曆……這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我混沌的記憶鎖孔!刹那間,無數碎片轟然炸開——不是商隊,是焚毀的馬車!不是暴雨,是漫天飛舞的黑色雪片!不是迷路,是追兵箭矢破空的尖嘯!我蜷在燃燒的車廂底,懷裡死死護著一隻青銅匣子,匣蓋縫隙裡滲出溫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我的眼皮上,燙得皮肉滋滋作響……
“啊——!”我抱住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試圖壓住那幾乎要撕裂顱骨的劇痛。可記憶的潮水更加洶湧:青銅匣子打開,裡麵冇有金銀,隻有一卷浸透血汙的帛書,帛書末尾,朱砂寫著三個力透紙背的字——林硯親啟。而握著帛書的手,腕骨突出,指節粗大,覆著厚厚的老繭,絕非我這雙常年搗藥、指腹柔軟的手!
“不……不是我……”我喃喃自語,牙齒咯咯打顫,“那是……那是誰?”
阿沅俯下身,腐土與甜腥的氣息撲麵而來。她枯槁的手指突然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頜骨。她湊得極近,那雙針尖瞳孔裡映出我慘白扭曲的臉,還有身後青銅像左眼裂痕中緩緩淌下的、愈發粘稠的暗紅血淚。
“您當然不是‘林硯’。”她嘴唇開合,吐出的字句帶著鐵鏽味,“林硯是您第一百零一個‘容器’。也是……最後一個。”
容器?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視線不受控製地飄向祭壇東側——阿沅昨夜熬藥的陶罐旁,靜靜躺著半截斷裂的骨笛。笛身斷口參差,茬口處竟泛著溫潤的玉色光澤,而非枯骨應有的灰白。我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即將觸到笛子的刹那,斷笛內部猛地爆發出一陣灼熱!仿佛有團熔岩在骨髓深處驟然點燃,順著指尖一路燒向心臟!眼前景象瘋狂旋轉、褪色、剝落——
褪色的麻布裙變成繡著玄鳥圖騰的玄色深衣;
阿沅手中提著的陶甕化作一座九層青銅燈台,燈台每一層都盤踞著猙獰的螭吻,口中銜著燃燒的碧磷;
祭壇青石縫隙裡鑽出的不再是雜草,而是一根根纏繞著暗金色符文的鎖鏈,鎖鏈儘頭,釘入地麵的並非木樁,而是三枚通體漆黑、形如獠牙的巨釘;
而我自己……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雙手正迅速變得枯槁、蠟黃,指甲暴漲成青黑色的鉤爪,手腕上凸起的筋脈如活蛇般扭動,皮膚下,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幽藍微光的符文正爭先恐後地浮出表麵,像無數隻窺伺的眼睛!
“嗬……嗬……”我喉嚨裡擠出破風箱般的聲響,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佝僂。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吧”聲,一節節拔長、扭曲,肩胛骨在背後頂出兩個駭人的凸起,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要破體而出!劇痛中,一個冰冷、威嚴、仿佛穿越了萬古時空的聲音,直接在我顱骨內轟然炸響:
【守陵人血脈已潰,鎮魂釘將朽……爾既承吾名,當續吾誌!】
“不——!”我用儘最後一絲清明嘶吼,猛地抓起地上那半截斷笛,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笛尖刺破粗麻衣襟,卻在觸及皮膚的瞬間,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彈開。屏障蕩開漣漪,漣漪中心,竟浮現出一張蒼老、悲憫、卻又深不見底的麵孔——正是祭壇上那尊青銅先祖像的麵容!他嘴唇無聲開合,可那聲音卻如驚雷滾過我靈魂深處:
【斬斷容器之軀,魂魄無依,反噬其主!】
我渾身一僵。反噬其主?誰是主?阿沅?還是……這具名為“林硯”的軀殼之下,那個正在蘇醒的、古老而暴戾的“先祖”?
就在此時,阿沅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猛然張開!她掌心赫然烙印著一枚赤紅印記——那印記形狀怪異,由三條相互絞殺的毒蛇構成,蛇眼處鑲嵌著兩粒細小的、不斷脈動的暗紅色晶體。印記亮起的刹那,祭壇四角那四根早已鏽蝕的青銅柱,柱身表麵“哢嚓”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縫隙中,無數暗金色符文如活物般遊走、彙聚,最終在柱頂凝聚成四團幽藍色的火焰!
火焰無聲燃燒,焰心各自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青銅鈴鐺。鈴鐺表麵蝕刻的,赫然是與甕中肉塊上一模一樣的扭曲符文!四枚鈴鐺同時震顫,發出的卻並非清越鈴音,而是四股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聲波!聲波交織成網,瞬間籠罩整個祭壇——
我腳下的青石寸寸龜裂,裂縫中噴湧出灼熱的黑煙;
頭頂盤旋的山鷹發出淒厲哀鳴,雙翅僵直,直挺挺墜入下方深淵;
就連遠處雲嶺山脈起伏的輪廓,都在聲波中微微扭曲、晃動,仿佛整座山嶽都成了某個巨大生靈胸膛上起伏的皮膚!
阿沅仰起頭,針尖般的瞳孔倒映著四團幽藍火焰,臉上那僵硬的笑容終於徹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湧的、近乎狂喜的癲狂:“成了!守陵血脈的枷鎖,今日,由您親手……扯斷!”
話音未落,她猛地將右手探入陶甕!那團蠕動的暗紅肉塊劇烈痙攣,無數白色菌絲如觸手般瘋狂纏繞上她的手臂,迅速向上蔓延,覆蓋手肘、肩頭,所過之處,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皸裂、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半透明的暗紅色筋絡!她卻渾然不覺疼痛,隻是死死攥著甕中某物,手臂肌肉賁張如虯龍,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聲——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她喉間迸發!她竟硬生生從那團血肉中,拽出一根手臂粗細、通體漆黑、表麵布滿螺旋狀暗金紋路的骨杖!骨杖頂端,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不斷搏動的暗紅色心臟!心臟每一次收縮,都泵出粘稠的黑血,黑血順著骨杖表麵的紋路奔湧,最終在杖首凝成一點幽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暗芒!
“咚!”
心臟搏動之聲,竟與我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詭異地同步起來!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戰鼓,敲打著我的耳膜,我的神經,我的每一寸骨骼!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屬於“林硯”的、年輕而有力的心臟,正隨著那搏動,越來越慢,越來越沉,越來越……冰冷。
視野開始發黑,邊緣泛起鋸齒狀的暗影。我跪倒在冰冷的青石上,雙手徒勞地按壓著胸口,仿佛想用體溫捂熱那顆正在死去的心。可指尖傳來的,隻有皮肉之下,一種奇異的、玉石俱焚般的堅硬觸感——就像……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心臟的位置,一寸寸,向著四肢百骸,冰冷而不可阻擋地蔓延開來。
阿沅拄著那根搏動著黑血的心臟骨杖,一步步踏過龜裂的青石,停在我麵前。她俯視著我,針尖瞳孔裡最後一點屬於“阿沅”的溫度徹底熄滅,隻剩下純粹的、深淵般的空洞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虔誠的期待。
“先祖大人,”她聲音沙啞,如同砂礫摩擦,“您的祭禮……開始了。”
她枯槁的手指,緩緩抬起,指向我因劇痛而扭曲的眉心。指尖距離我的皮膚,僅剩半寸。
就在那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刹那——
祭壇下方,雲嶺山脈最幽深的穀底,毫無征兆地,響起了一聲悠長、蒼涼、仿佛來自洪荒紀元的牛角號聲!
號聲穿透層層疊疊的雲霧,帶著一種令萬物臣服的、不容置疑的古老威嚴,轟然撞入祭壇!
阿沅抬起的手,猛地一僵。
她臉上那空洞的虔誠,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細微的、名為驚愕的縫隙。
而我,在意識沉入黑暗深淵的最後一瞬,耳邊卻清晰地聽見了另一個聲音——一個遙遠、虛弱、卻帶著奇異暖意的少年聲音,正隔著百年的時光塵埃,輕輕叩擊著我瀕死的耳膜:
“喂……林硯哥?你……你看見天上那朵雲了嗎?它……它好像在笑……”
那朵雲,正靜靜浮在祭壇正上方的晴空裡,形狀,恰似一枚半睜的、悲憫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