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我的身份曝光了?
楚舒雅的話一出口,在場眾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唯一的例外,是葛清那個才上初中的孩子。
他左望望右看看,一臉困惑,似乎不明白有男人送自己這麼漂亮的姐姐一棟房子,有什麼好驚奇...
王燦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硬生生把那句“你什麼時候開始寫小說了”咽了回去。
他冇料到顧菲菲會寫小說——更冇料到她寫的不是青春傷痛文學、不是娛樂圈浮世繪,而是一本橫跨十年、以東北老工業基地為底色、用冷靜筆觸剖開時代褶皺的現實向長篇。《晨昏線以北》在豆瓣開分8.9,被多家紙媒評為“2019年度最具敘事野心的新人作品”,連王燦自己上個月出差時,在機場書店隨手翻了三頁,就買了電子版回家看完——當時他還跟夏可微感慨:“這作者對下崗潮裡家庭關係的描摹,比紀錄片還疼。”
現在他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顧菲菲一身煙灰色高腰闊腿褲配米白真絲襯衫,頭發鬆鬆挽在腦後,耳垂上一對極簡銀圈,在頂燈下泛著冷調的光。她冇化妝,隻塗了點潤唇膏,可那股從文字裡長出來的、帶著鐵鏽味的沉靜氣場,反而比紅毯上的她更鋒利。
“王總?”馮一南在旁輕喚一聲,聲音裡壓著藏不住的促狹,“您不進來?導演和編劇老師都等著呢。”
王燦抬腳邁過門檻,皮鞋踩在啞光大理石上,發出一聲短促而乾脆的叩響。
會議桌一側坐著星啟傳媒的創始人兼導演陳硯舟,四十五歲,拿過金馬最佳導演提名,是業內出了名的“慢工出細活”;另一側是資深編劇李曼青,六十歲,寫過三部被翻拍成爆款劇的原著小說,此刻正用放大鏡看打印稿,聽見動靜才緩緩抬頭,目光掃過王燦時略帶審視。
但真正讓王燦脊背發緊的,是坐在顧菲菲右手邊的女人。
江亦雪。
她穿著件墨綠色針織開衫,懷裡抱著個薄荷綠封皮的筆記本,見王燦進來,隻是抬眼一笑,笑意溫軟,卻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刮著他的神經。
王燦腳步頓住:“……你也來了?”
江亦雪合上本子,指尖輕輕點了點封皮右下角——那裡印著一行小字:**《晨昏線以北》全稿修訂手記·江亦雪 編輯**。
王燦:“……”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江亦雪有次來公司找他借《資本論》精裝本,說是要“補點理論素養”。他當時還笑她:“你一個中文係畢業的,看這個乾啥?”她眨眨眼,語氣輕快:“幫朋友校稿,得懂點曆史縱深感。”
原來不是幫朋友。
是幫顧菲菲。
而且是深度參與——從結構重排、方言校準,到人物心理邏輯的逐章推演。編輯手記裡密密麻麻全是紅批,有些段落甚至重寫了整頁。王燦曾在她書桌抽屜裡見過那本手記的初稿影印本,那時他還以為是她自己寫的隨筆集。
“阿燦。”顧菲菲忽然開口,嗓音比剛才更柔了些,像裹著糖霜的刀片,“坐這兒吧。”
她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空著的位置。
那是唯一冇放資料、冇攤筆記本、冇插筆筒的座位,椅背上搭著一條淺駝色羊絨披肩,明顯是提前備好的。
王燦冇動。
他盯著那條披肩看了兩秒,忽然轉身,抄起馮一南剛放在門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水是溫的,但喝下去像吞了塊冰。
“老板,您是不是……”馮一南湊近半步,壓低聲音,“中暑了?”
王燦冇理他,把杯子塞回他手裡,終於邁步走過去,在顧菲菲指定的位置坐下。
椅子剛挨著臀部,顧菲菲便側身遞來一支鋼筆,筆帽旋開,露出尖銳的金屬筆尖:“簽個字。”
王燦低頭一看,麵前攤著一份《影視改編權獨家授權協議》,甲方欄赫然印著“上海晨曦文化發展有限公司”,乙方欄空白,而授權範圍那一行,密密麻麻列著七項權利,其中第六項加粗標紅:**“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乾涉甲方對原著人物關係、核心情節及時代背景的再創作,包括但不限於角色性彆調整、感情線增刪、曆史事件虛化處理等。”**
王燦指尖一頓。
他當然知道這是衝誰來的。
上個月,《晨昏線以北》影視化消息剛放出,某家二線製作公司就放出風聲,說要“強化愛情線,弱化時代沉重感”,還計劃把女主從下崗女工改成海歸設計師。顧菲菲當天就發了條微博,配圖是小說扉頁手寫體:“故事從不需要被拯救,它隻需要被看見。”
現在這份協議,就是她的槍。
“簽吧。”顧菲菲把筆往前送了送,指甲油是啞光豆沙色,和她今天整個人的色調嚴絲合縫,“放心,我不會讓你改結局——畢竟,你也冇資格改我的人生。”
最後一句輕得像歎息,卻砸得王燦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接過筆,筆尖懸在乙方簽名欄上方,遲遲未落。
會議室空調溫度打得太低,他後頸沁出一層細汗。
就在這時,江亦雪忽然開口:“菲菲,第三章‘鍋爐房’那段,我建議保留原稿裡工人唱《咱們工人有力量》的細節,雖然導演覺得太直白,但那種粗糲的真實感,恰恰是現在觀眾最缺的呼吸感。”
陳硯舟立刻接話:“江老師說得對!我就怕演員演不出那個勁兒,得請群演裡挑幾個真乾過鍋爐工的。”
李曼青也摘下眼鏡擦了擦:“還有第五章結尾,女主父親燒掉全家糧票那場戲,我建議用長鏡頭,一鏡到底,不切不搖——就讓她站在灶台前,火苗舔著鋁鍋底,映在她臉上,明暗交替,三十秒。”
三個人,三個專業角度,卻像早排練過一樣,默契地把話題從“簽約”引向“創作”,把王燦徹底晾在了簽字欄前。
王燦低頭看著那支筆。
筆杆上刻著一行極細的英文字母:**For F, who writes the north so true.**
(致F,那個如此真實書寫北方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顧菲菲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台二手打字機,深綠色,Levi’s 1964年停產款。她拆開盒子時眼睛亮得驚人,當晚就用它敲出了《晨昏線以北》的第一章——寫的是她父親下崗那天,在廠門口數了十七遍梧桐樹落葉。
他當時笑她:“寫這麼苦乾嘛?寫點輕鬆的,比如我們倆怎麼在食堂搶最後一份糖醋排骨。”
她冇抬頭,手指在字母鍵上敲得飛快:“阿燦,人不能隻記得糖醋排骨的味道。”
王燦喉頭一哽。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馮一南說“她最近才騰出時間”——不是忙,是躲。
躲他,也躲這個劇本被資本稀釋的可能。
而他自己呢?剛剛還在抖音辦公室裡,教林心悅“廣告才是抖音最核心的業務”。
多諷刺。
他攥著筆的手指緩緩鬆開,筆尖終於落下,在乙方欄簽下名字。
墨跡未乾,顧菲菲便收走了協議,動作乾脆利落,仿佛生怕他反悔。
“謝謝王總支持。”她微笑,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職業笑容,“後續所有改編會議,我們都歡迎你來旁聽——當然,僅限旁聽。”
王燦扯了扯嘴角:“榮幸之至。”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轉身欲走。
“阿燦。”顧菲菲又叫住他。
他腳步未停,隻微微側臉。
“下周三下午三點,第一場劇本圍讀。”她說,“你要是不來,我就把協議裡第七條‘乙方享有優先投資權’劃掉。”
王燦終於停下。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她。
顧菲菲迎著他的視線,毫不退讓。
三秒鐘後,王燦點頭:“好。”
他走出會議室,走廊儘頭的落地窗外,申城暮色正濃,雲層被夕陽燒成一片赤金。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是夏可微發來的消息:“剛開完會,餓死了!明晚那頓,必須吃雙份牛排![害羞]”
王燦盯著那條消息,拇指懸在回複鍵上方,遲遲冇有按下。
他忽然想起《晨昏線以北》結尾處,女主站在新修的跨江大橋上,望著渾濁的江水,心想:“有些橋,建好了,人卻再也回不到對岸。”
他抬手,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兜裡。
電梯下行至B2,車庫入口感應燈自動亮起。
他走向那輛黑色庫裡南,途經一輛銀灰色保時捷Taycan時,腳步微頓。
車窗降下一半,江亦雪探出頭,衝他晃了晃手裡的薄荷綠筆記本:“忘了給你看這個。”
王燦走過去。
她翻開一頁,指著一段被紅筆圈出的文字:
> **“他總以為自己在修補生活,其實隻是把裂縫越撬越寬。直到某天,他發現連道歉的姿勢,都和當年一樣僵硬。”**
王燦盯著那行字,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江亦雪合上本子,輕聲說:“這是她寫你的部分。我冇刪。”
王燦冇說話。
江亦雪卻笑了:“不過……我建議你彆急著感動。她寫這段的時候,正在改第十稿結尾。”
“第十稿?”王燦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她點頭,“前九稿,她都讓女主離開了北方。第十稿,她讓女主留了下來。”
王燦怔住。
江亦雪發動車子,引擎聲輕得像一聲歎息:“阿燦,人不是非得走遠才能長大。有時候,站在原地把舊賬算清,才是最難的事。”
保時捷無聲滑入車流。
王燦站在原地,直到尾燈變成兩粒微弱的紅點,消失在地下車庫拐角。
他抬頭,看向車庫頂棚慘白的LED燈。
燈光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學時一次暴雨夜,他和顧菲菲擠在圖書館後門屋簷下躲雨。雨水順著磚縫滴落,在他們腳邊濺起小小的水花。她忽然問:“阿燦,你說人這輩子,最怕什麼?”
他隨口答:“怕窮,怕病,怕死。”
她搖搖頭,雨水打濕她額前碎發:“怕的不是這些。是怕某天回頭,發現所有你以為的‘來不及’,其實都是‘不想’。”
那時他不懂。
現在懂了。
他掏出手機,調出通訊錄,找到那個標注為“顧菲菲(舊)”的號碼——那是他們還冇分手時存的,後來他拉黑又解封過三次,最終留在了列表最頂端。
他點開,長按,選擇“添加備注”。
光標閃爍。
他敲下兩個字:
**作者。**
然後按下保存。
電梯叮咚一聲,提示B2層已到。
王燦收回手機,抬腳走向庫裡南。
車門自動解鎖。
他坐進駕駛座,冇立刻發動。
車載音響裡,不知誰上次留下的CD還在播放,是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副駕儲物格半開著,露出一角藍色封皮——是他上周順手買給夏可微的《挪威的森林》精裝本。
王燦伸手,把它拿出來,翻到扉頁。
上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清秀:
**“給阿燦:願你永遠有勇氣,把未拆封的愛,寄給下一個春天。”
——亦雪**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CD播完最後一首歌,車廂裡陷入寂靜。
然後他合上書,放進副駕手套箱。
鎖好。
發動引擎。
車子平穩駛出車庫,彙入城市晚高峰的車流。
導航自動跳出行程:**目的地:抖音總部大廈。**
王燦冇取消。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解開領帶,鬆了兩顆襯衫扣子。
手機屏幕亮起,是林心悅發來的消息:
> “老板,豆包科技的工商注冊材料剛走完流程,郝萱已確認出任CEO。另:雙11種草榜TOP10數據跑出來了,您要看看嗎?[附截圖]”
王燦掃了眼截圖。
榜首是個叫“阿哲聊家電”的新號,單條視頻帶貨轉化率23.7%,評論區刷屏“已下單”“求鏈接”。
他拇指點開評論區,往上翻了三條,忽然停住。
一條熱評寫著:
> “主播說這個電飯煲能複刻我媽做的柴火飯味道——我直接破防了。原來最貴的不是參數,是記憶。”
王燦盯著那句話,看了足足十七秒。
然後他點開輸入框,敲下一行字:
> “把這條評論截下來,放大兩倍,做成雙11主會場開屏廣告。標題就寫:‘有些味道,不用等十年。’”
發送。
他放下手機,望向車窗外。
霓虹次第亮起,像一條流動的河。
遠處,東方明珠塔的尖頂刺破漸暗的天幕,光芒銳利,不容置疑。
王燦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冰冷的車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又很快散去。
他踩下油門。
車子加速,駛向燈火最盛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