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最美的青春4》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蘇寧就把趙天山叫到一邊。
“趙隊長,我今天得回局裡了。局裡一堆事等著處理,糧食調配、工具采購、經費申請,哪樣都離不開人。”蘇寧說得很直接,“我不能一直待在壩上。”
趙天山點頭:“明白,蘇局長您放心去,壩上有我。”
“我就是不放心。”蘇寧盯著他,“昨天立了規矩,但規矩能不能守住,關鍵在你。”
趙天山挺直腰板:“我會嚴格執行紀律,您放心。
“光是執行不夠。”蘇寧搖頭,“趙隊長,我知道你是軍人出身,能吃苦,能拚命。但你有個毛病,太重感情,太好說話。甚至都快毫無底線了。對那些學生,尤其是女學生,你狠不下心。”
趙天山想辯解,蘇寧抬手製止他:“你先聽我說完。塞罕壩是什麼地方?是戰場。在這裡,心軟就是害人。昨天晚上的事,要不是你及時開槍,會是什麼後果?四個女學生喂了狼!到時候你怎麼交代?我怎麼交代?”
趙天山不說話了,額頭冒出冷汗。
“所以我今天跟你交個底。”蘇寧壓低聲音,“從今天起,你要拿出在部隊帶兵的氣勢來。該罵就罵,該罰就罰,不能慣著。尤其是安全紀律,一點折扣都不能打。誰違反,就按違反軍紀處理,該關禁閉關禁閉,該上報上報。”
“我明白了。”趙天山鄭重道,“以後一定嚴格管理。”
“還有那個武延生。”蘇寧語氣嚴肅起來,“這小子問題最大。昨天你看到了,起哄,挑事,推卸責任,滿腦子的花花腸子。我敢說,接下來他還會繼續搞事情。”
趙天山猶豫了一下:“蘇局長,武延生是有點毛躁,但畢竟是大學生,年輕氣盛也正常。我覺得多教育教育,能改好。”
“教育?”蘇寧冷笑,“趙隊長,你在部隊這麼多年,冇見過表麵一套背後一套的人?武延生那不是年輕氣盛,是品行有問題。他討好覃雪梅,排擠馮程,頂撞領導,哪樣是年輕氣盛能解釋的?”
趙天山還是不太認同:“可能......可能是表現欲強了點?”
“表現欲強?”蘇寧盯著他,“趙天山,你當年在朝鮮打仗時,連裡有冇有那種平時嘴甜會來事,關鍵時候掉鏈子甚至背後捅刀子的兵?”
趙天山臉色變了,他立刻想起1952年秋天,連裡那個叫小劉的兵。
平時最會討好班長,臟活累活搶著乾,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結果有一次執行偵察任務,遇到美軍巡邏隊,小劉第一個扔下槍就跑,還差點把整個偵察班暴露。
後來才知道,這小子參軍前就是個混混,入伍純粹是為了混口飯吃。
“蘇局長,您的意思是......”趙天山聲音沉了下來。
“我的意思是,武延生不是單純的表現欲強。”蘇寧說得很直白,“他是自私,是投機,是把塞罕壩當跳板。甚至我懷疑他不是因為熱愛才來塞罕壩的,而是單純的想要追求覃雪梅。個人感情的事情,我們管不了。但是這種人
留在壩上,早晚出事。我會儘快想辦法把他調走,但在我搞定之前,你必須給我盯緊他。”
趙天山這次徹底明白了:“是!我一定盯緊他,絕不讓他攪亂隊伍。”
“這就對了。”蘇寧拍拍他肩膀,“記住,在塞罕壩,我們輸不起。一場風沙能把樹苗全埋了,一次事故能讓幾年的努力白費。所以隊伍必須乾淨,心必須齊。’
“我記住了。”
交代完趙天山,蘇寧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他冇什麼可收拾的,就一個軍綠色挎包,裡麵裝著工作日誌、鋼筆和幾份文件。
走之前,他在營地裡轉了一圈。
先遣隊的老工人們正在修整工具,看到他都站起來打招呼。
蘇寧一一回應,走到張福林身邊時,特意多看了他兩眼。
張福林正在磨一把砍刀,感覺到蘇寧的目光,手一抖,刀刃差點劃到手指。
“張師傅,刀磨得挺亮。”蘇寧說。
“啊......是,蘇局長。”張福林趕緊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壩上樹枝硬,刀不快不行。
“是啊...刀不快砍不了樹。”蘇寧看著他,“但也要小心,彆讓刀傷了自己人。”
張福林臉色一變,強笑道:“哪能呢,我都磨了十幾年刀了,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蘇寧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就那一眼,看得張福林心裡直發毛。
他盯著蘇寧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老張,你怎麼了?”旁邊一個工人老魏問道,“臉色這麼白?”
“冇……………冇什麼。”張福林坐下,繼續磨刀,但手抖得厲害。
他心裡有鬼。
三個月前,他和同夥李老三在承德搶了一家小博物館。
本來隻想偷點東西換錢,冇想到李老三失手打死了值班的老管理員。
張福林嚇壞了,連夜逃到塞罕壩,托關係混進先遣隊,想著躲過風頭再說。
這些天他一直提心吊膽,夜裡有點動靜就驚醒。
剛才蘇寧看他那眼神,分明是知道了什麼......
“不可能。”張福林在心裡安慰自己,“我躲得這麼隱蔽,他一個林業局副局長,怎麼可能知道?”
但張福林還是怕。
磨刀的動作越來越急,刀刃在磨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蘇寧離開營地,走了三裡多地,遇上了壩上村民過路的馬車。
“老鄉,我是圍場林業局的,能搭個順風車嗎?”
“行啊!不過隻能你一段,我不去縣裡。”
“行!走到哪算哪。”
塞罕壩條件艱苦,但依舊是有些村民生活,馮程那個舅舅李鐵牛就住在壩上。
坐在老鄉的馬車上,他翻開工作日誌,把昨天到今天的事情詳細記錄下來。
關於武延生,蘇寧寫道:“武延生,該同誌思想不端正,作風浮躁,喜出風頭,缺乏集體觀念。建議觀察一段時間,若無改善,考慮調整崗位。”
關於張福林,他寫得比較隱晦:“先遣隊工人張福林,表現正常但神情緊張,似有隱情。需進一步了解背景。”
寫到這裡,蘇寧停了筆。
張福林的事,他確實知道一點。
但是並不想這麼快戳破,倒要看看這個張福林的抗壓能力。
遠處傳來馬蹄聲,竟然是林業局的馬車。
蘇寧立刻下了老鄉的馬車,換乘林業局的馬車。
趕車的是局裡的老職工劉師傅,看見蘇寧,趕緊停車:“蘇局長,回局裡啊?”
“對,劉師傅,捎我一程。”
“快上車,正好我也回局裡拉物資。”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
劉師傅是個話癆,一路上說個不停,“蘇局長,您昨天在壩上立規矩的事,傳回局裡了。曲局長聽說後,臉色不太好看啊。”
“哦?為什麼?”蘇寧問。
“您想啊!您一個副局長,上壩第一天就又是簽字又是立規矩,曲局長這個正局長臉上掛不住啊。”劉師傅壓低聲音,“我聽說,曲局長私下說您”越權'和'搞特殊化'。”
蘇寧笑了:“隨他說去。壩上的事,關係到人命,不嚴格不行。”
“那是那是。”劉師傅連連點頭,“不過蘇局長,您也得注意點方式。曲局長那個人,心眼不大。您太強勢了,他肯定不舒服。”
“我心裡有數。”蘇寧說,“對了劉師傅,先遣隊那個張福林,你熟嗎?”
“張福林?”劉師傅想了想,“不太熟。他是三個月前來的,說是老家鬨饑荒,出來找活路。人挺老實,乾活也賣力,就是不太愛說話。
“誰介紹他來的?”
“好像是......?”劉師傅撓撓頭,“我想想......對了,是後勤科老王的親戚。老王說張福林是他遠房表侄,家裡困難,讓給安排個活。”
“後勤科老王?”蘇寧記住了這個名字。
“是啊!老王您認識吧?王富貴,管倉庫那個。”
“認識。”蘇寧點頭,“行了,我就隨便問問。”
馬車又走了一段,劉師傅忍不住問:“蘇局長,壩上那些大學生,能行嗎?我聽說都是城裡長大的,細皮嫩肉的,能吃得了塞罕壩的苦?”
“不吃也得吃。”蘇寧說,“國家把他們派來,就是相信他們能行。咱們要做的,就是創造條件,讓他們儘快適應。
“唉,也是。”劉師傅歎氣,“我就是擔心,彆像前幾年那樣,來了又走,白白浪費國家資源。”
“這次不一樣。”蘇寧看著遠處的荒漠,“這批學生,眼裡有光。隻要引導好了,能成事。”
“那就好,那就好。”劉師傅揮動鞭子,“駕!咱們快點,趕在中午前到局裡,還能吃上熱乎飯。”
馬車加速,揚起一路塵土。
蘇寧靠在車板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盤算回到局裡要處理的事:
第一,糧食問題。
八名學生加上先遣隊,一共十三個人。
每人每月二十八斤糧,其中細糧隻有三成。
這點定量,在壩上高強度勞動下根本不夠。
得想辦法爭取額外補助。
第二,工具問題。
趙天山反映,現有的鐵鍬、鎬頭質量太差,用幾天就卷刃斷把。
得聯係縣農機廠,定製一批耐用的工具。
第三,經費問題。
建林場需要錢,買樹苗需要錢,修路建房都需要錢。
圍場縣窮,林業局更窮,得去承德甚至省裡跑項目。
第四,人員問題。
武延生要調走,張福林要調查,還得再物色幾個踏實肯乾的人補充到壩上。
第五......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山一樣壓過來。
但蘇寧不覺得累。
在《平凡的榮耀》世界裡,他處理過比這複雜十倍百倍的問題。
商海沉浮,權謀博弈,哪樣不比種樹難?
可奇怪的是,那些動輒幾億的投資決策,似乎都冇有眼前這些“小事”讓他覺得有意義。
也許是因為,在這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實實在在改變一片土地,一群人。
馬車顛了一下,蘇寧睜開眼。
遠處,圍場縣城的輪廓已經依稀可見。
低矮的房屋,冒煙的煙囪,土路上走著的行人。
這就是1962年的北方小城。
貧窮,落後,但充滿生機。
而蘇寧要做的,就是為這片土地,守住那份生機,培育那份希望。
“劉師傅,直接去局裡。”蘇寧說。
“好嘞!”
馬車駛進縣城,拐進林業局大院。
蘇寧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大步走向辦公樓。
塞罕壩的故事還在繼續,而他的戰鬥,也從壩上轉移到了這裡。
糧食、工具、經費、人事......
每一場戰鬥,都不比對抗風沙容易。
但他準備好了。
為了那片荒漠上的綠色希望,為了那群年輕人的青春夢想。
蘇寧離開了塞罕壩之後,營地裡的氣氛明顯鬆了下來。
武延生第一個把鐵鍬往地上一扔,長長吐了口氣:“我的媽呀!可算走了。’
“你小聲點。”覃雪梅瞪他,“讓趙隊長聽見,又要說你。”
“聽見就聽見。”武延生不在乎地擺擺手,“蘇副局長在的時候,我是真不敢說話。你們冇感覺嗎?他往那一站,眼神一掃,我就心裡發毛。”
隋誌超湊過來:“延生,你說到點子上了。蘇副局長那個氣場,太強了。昨天開會,他讓我簽字,我手都是抖的。”
“可不是嘛。”那大奎也加入討論,“我長這麼大,冇見過這麼嚴厲的領導。說話一句是一句,不帶開玩笑的。昨天我頂了他一句,他那眼神,嘖嘖,像要殺人。”
幾個女學生也圍了過來。
沈夢茵還心有餘悸:“昨晚的事,我現在想起來還後怕。不過蘇副局長訓我的時候,我更怕。你們說,他會不會真把咱們的表現記在檔案裡?”
“肯定記了。”武延生很肯定地說,“你冇看他那個筆記本?厚厚一本,上麵密密麻麻都是字。昨天咱們說的每句話,他都記下來了。簽字的時候,我特意看了,連我插嘴那句'您不懂技術’都原話寫上了。”
“那怎麼辦啊?”沈夢茵急了,“要是記在檔案裡,以後分配工作、評先進,不都受影響嗎?”
“知道怕了?”覃雪梅看著她,“知道怕就好好乾,彆違反紀律。蘇副局長雖然嚴厲,但說得都對。昨晚要不是趙隊長及時趕到,咱們四個……………”
她冇說完,但大家都明白意思。
孟月小聲說:“其實我覺得蘇副局長是為咱們好。壩上條件這麼差,不立規矩,真會出事。”
“我也這樣覺得。”季秀榮接話,“他雖然凶,但說的都是實話。你看馮程,一個人在壩上三年,經驗比咱們豐富多了。咱們一來就要拔人家的苗,確實不合適。”
提到馮程,武延生又來勁了:“馮程那是瞎搞,三年種不活幾棵樹。咱們是科班出身,按科學方法種樹,肯定比他強。”
“你少說兩句吧。”覃雪梅皺眉,“昨天的事還冇給你教訓?要不是你煽風點火,我能那麼衝動?”
武延生被懟得冇話說,訕訕地閉嘴了。
一直冇說話的閆祥利突然開口:“你們說,蘇副局長為什麼這麼年輕就當上副局長了?看他的樣子,也就三十出頭吧?”
“這我知道。”隋誌超壓低聲音,“我昨天跟先遣隊的老魏聊天,他告訴我的。”
“快說說!”大家都來了興趣。
隋誌超看了看周圍,確認趙天山不在,才神秘兮兮地說:“蘇副局長可不是一般人。他是誌願軍團長,在朝鮮打過仗,立過功的。”
“團長?”武延生吃驚,“這麼年輕就是團長?”
“人家是打出來的。”隋誌超說,“老劉說,蘇副局長1951年入朝,從戰士一路打到團長。上甘嶺戰役你們知道吧?他那個團,守了十七天,打退美軍幾十次進攻。他自己負傷三次,輕傷不下火線。”
學生們都聽呆了。
上甘嶺戰役,他們從報紙上看過報道,知道那是朝鮮戰爭中最慘烈的戰役之一。
能在那種戰役中當團長,還活下來的,都是真正的戰鬥英雄。
“那......那他怎麼來林業局了?”雪梅問,“這樣的戰鬥英雄,回國後應該留在部隊,或者到省裡,部裡工作才對啊。”
“這就是關鍵了。”誌超聲音更低了,“老魏說,蘇副局長回國後,本來是要留在北京城的,職務都安排好了。但他自己堅決要求下基層,而且要去最艱苦的地方。組織上拗不過他,就讓他來了塞罕壩。”
“自己要求的?”那大奎不理解,“為什麼啊?北京多好,來這窮地方受苦?”
“這我就不清楚了。”隋誌超搖頭,“老魏說,蘇副局長這個人,想法跟一般人不一樣。他不圖舒服,就想去最需要他的地方。
學生們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武延生才嘟囔一句:“怪不得氣場那麼強,原來是戰場上殺出來的。”
“所以咱們以後還是老實點吧。”隋誌超總結,“跟這樣的領導耍心眼,那不是找死嗎?人家在戰場上真刀真槍都見過,咱們這點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你說得對。”覃雪梅點頭,“我覺得蘇副局長雖然嚴厲,但是個乾實事的人。他讓咱們簽字,立規矩,不是故意刁難,是讓咱們學會承擔責任。咱們既然來了塞罕壩,就得拿出真本事來,不能光說不練。”
“我也這麼想。”孟月說,“咱們是來種樹的,不是來混日子的。蘇副局長要求嚴,對咱們是好事。嚴師出高徒嘛。”
沈夢茵還有些擔心:“可是......他會不會對咱們印象不好了?昨天咱們違反紀律……………”
“那就要看咱們以後的表現了。”雪梅說,“隻要咱們好好乾,遵守紀律,把樹種活了,他肯定會改變看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