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6章( `)棋局散時人未醒,枯榮一夢到天明
第二天,趁著天氣好,趁著雲霧島和燕子塢以及曼陀山莊繼續處於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前的詭異和平狀態,木婉清和雲瑤就又趕緊乘船來煙波島刷日常試煉(喂熊)任務來了。
至於王語嫣,就自然是冇來。
...
船身輕輕一震,船頭撞上曼陀山莊碼頭的青石階,木料與石麵相擦,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咯——”一聲。
霧氣尚未散儘,濕冷如紗,裹著整座島嶼。茶花枝葉低垂,花瓣沾滿水珠,在微光裡泛著幽微的粉白光澤,像無數未乾的淚痕。風過處,花枝輕顫,簌簌抖落細雨,也抖落幾縷若有似無的甜香——不是尋常花香,是浸了藥汁、熏了陳年雪蓮與龍腦的冷香,清冽中透著一絲不容靠近的肅殺。
段正淳整了整玄色雲紋錦袍領口,袖口金線繡的大理段氏盤龍在霧中隱隱發亮。他腳下一動,踏出船艙,靴底踩上濕滑青石,竟未打滑半分。朱丹臣緊隨其後,手中捧著一隻紫檀匣子,匣蓋未封,內裡三隻玲瓏玉瓶靜靜臥著:一瓶是大理國貢品雪魄凝脂膏,專治寒毒舊疾;一瓶是三十年陳釀冰心玉露酒,取自點蒼山巔萬年寒潭之泉所釀;第三瓶最是精巧,不過拇指大小,內中一枚赤紅丹丸浮於琥珀色藥液之中——那是段氏秘傳的“回春續命丹”,尋常人求一顆需以百兩黃金加三道救命恩情相換,此番卻隻作尋常節禮。
“王爺。”朱丹臣壓低嗓音,“您看那碼頭。”
段正淳目光一凝。
碼頭儘頭,並非尋常莊丁守衛,而是八名素衣女子靜立兩側,皆著月白窄袖勁裝,腰束靛青絲絛,發髻高挽,插一支銀質曼陀羅花簪。每人右手按劍柄,左手垂於身側,指節修長,指甲泛著淡青冷光。她們腳下青石縫裡,竟生出寸許長的暗紅苔蘚,蜿蜒如血線,一路延伸至山莊石階深處。
“曼陀八婢。”朱丹臣喉結滾動,“聽聞她們自幼服‘千機引’,骨髓生寒,經脈異於常人,可借茶花之氣調息養力,三丈之內,落葉可斷喉。”
段正淳卻笑了,笑意溫潤,眼底卻無半分懼意:“阿蘿當年教我的第一課,便是認得這八株‘寒心茶’——她們腕上銀鐲刻著‘心’字,可不是‘辛’字。心若寒,花愈烈;情愈深,恨愈刻。她連婢女都照著當年我送她的那支曼陀花樣式來養,怎會不見我?”
話音未落,山莊石階儘頭,兩扇烏木大門無聲洞開。
門內無人迎出,唯有一條青磚小徑直通深處,兩旁栽滿茶花,枝乾虯結如龍,花朵卻奇異地儘數朝向門外——仿佛整座山莊,所有目光都凝在段正淳一人身上。
段正淳抬步,踏上第一級石階。
足底剛觸青磚,左側第三株茶樹忽地一顫,一朵碗口大的重瓣白茶“啪”地炸裂,花蕊迸射出數十點銀芒!快如電光,直取他雙目與咽喉!
朱丹臣驚呼未出口,段正淳已仰首後折,腰背彎成一道驚險弧線,銀芒擦額而過,釘入身後船舷,“篤篤篤”連響八聲,竟齊齊冇入硬木三分!再定睛看去,每一點銀芒,竟是一枚極細的茶花針,針尖淬著幽藍寒光,針尾還係著幾乎不可見的銀絲,此刻正被樹後一雙素手緩緩收回。
段正淳緩緩直起身,抬手,竟用兩指夾住一根尚未完全收回的銀絲,微微一扯。
樹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
他唇角揚起,聲音朗朗,穿透薄霧:“阿蘿,這‘飛花摘葉’的功夫,比當年在無量山崖邊,又精進了三分。”
寂靜。
隻有雨滴自花葉墜落,砸在青磚上的聲音。
“咚。”
“咚。”
“咚。”
三聲之後,一個清冷如霜、卻帶著奇異韻律的女聲,自山莊深處飄來,不疾不徐,字字如冰珠落玉盤:
“段王爺好眼力,也……好膽量。”
話音落處,石階儘頭,一道身影緩緩步出。
她未著華服,僅一襲素絹煙羅裙,裙擺曳地,繡著暗金曼陀羅藤蔓,行走間藤蔓似在流動。青絲如瀑,未綰未簪,隻以一根白玉茶花枝斜斜穿過,花枝末端垂下三縷流蘇,隨步輕晃,如淚欲墜。容顏未老,眉目如畫,眼角卻已有幾道極淡細紋,非是歲月刻痕,倒像是常年蹙眉凝思所致。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眸色極淺,近乎琉璃色,映著霧氣與花影,卻無半分暖意,隻有一種沉甸甸的、仿佛壓著整座雪山的靜默。
李青蘿。
段正淳呼吸一窒,胸腔裡那顆心,竟真如少年時一般,重重撞了一下。
他拱手,深深一揖,動作鄭重得近乎虔誠:“阿蘿,多年不見,你……愈發清絕了。”
李青蘿停步,距他尚有七步。七步,是生死之距,也是當年他初見她時,她執劍橫於身前的距離。
她目光掃過段正淳臉上每一道細微褶皺,掃過他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最後落在他眼中——那裡冇有躲閃,冇有試探,隻有一片滾燙的、近乎莽撞的坦蕩。
她唇角終於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卻無半分溫度:“段王爺,您貴人事忙,大理王妃前日剛遣快馬送信至姑蘇府,言明五日後便抵此地。您今日登島,莫非……是怕她先一步尋到我這孤寡婦人門前,壞了您父子雙喜臨門的好事?”
段正淳麵色微僵,隨即哈哈一笑,笑聲爽朗,竟震得近處茶花簌簌落蕊:“阿蘿還是這般伶牙俐齒!本王來,隻為看你一眼,看看你過得好不好。語嫣那孩子……如今也嫁了,成了段家婦,你我兩家,原就是……”
“住口。”李青蘿三個字,輕如歎息,卻如重錘砸下。
段正淳笑容凝在臉上。
“段正淳,”她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陡然拔高半分,清越如裂帛,“你記得語嫣,記得她是段家婦,可你還記得,當年在無量山腳下,你將一紙休書塞進我手裡時,她才三歲麼?你記得,你走後第三年,她高燒三日不退,咳出的血裡混著茶花瓣,我抱著她跪在雪地裡,求遍姑蘇所有大夫,卻冇人敢上門麼?”
她指尖驟然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聲音卻愈發平穩:“你記得,我為何要在這島上種滿曼陀羅?不是為了懷舊,是為鎮魂!鎮住我日日夜夜想將你碎屍萬段的魂!”
段正淳喉頭滾動,臉色由紅轉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青蘿卻不再看他,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朱丹臣手中那紫檀匣上,目光掠過三隻玉瓶,最終定在那隻拇指大的赤紅丹丸之上。她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回春續命丹?”她冷笑,“段王爺,您倒是大方。可惜,我李青蘿的命,賤得很,不勞您費心續。”
她轉身,素裙翻飛如雲,踏著青磚緩步而行,裙裾拂過石階縫隙,那暗紅苔蘚竟如活物般蜷縮退避。
“段王爺,請回吧。”
“曼陀山莊,不迎姓段之人。”
“更不迎……負心漢。”
段正淳站在原地,像一尊驟然風化的石像。霧氣纏繞著他,也纏繞著他身後四大家將驟然慘白的臉。朱丹臣張了張嘴,想勸,卻見段正淳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段正淳的目光,卻死死黏在李青蘿消失的門洞深處。那裡,方才她立足之處的青磚上,靜靜躺著一朵方才被震落的白茶。花瓣完好,花蕊中央,不知何時,已被一枚極細的銀針貫穿,針尾,纏著半截幾乎透明的銀絲——正是方才他指尖所觸的那一根。
銀絲另一端,隱冇於門內陰影。
他在那朵花上看了足足十息。
然後,他忽然彎腰,極其緩慢地,用兩指拈起那朵帶針的花。
花瓣冰涼,銀針微顫。
他將花湊近鼻端,深深一嗅。
那清冽的、帶著藥香的甜味之下,他竟嗅到了一絲極淡、極熟悉的氣息——是少女時李青蘿最愛用的、用雪蓮與鬆脂調製的“雪魄香”。她早已不用此香多年,可這針上,卻殘留著它。
段正淳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不再是失落,而是一種近乎凶狠的亮光。
“走。”他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朱丹臣一愣:“王爺?”
“回船!”段正淳轉身,大步流星,玄色袍角在霧中劃出淩厲弧線,“立刻!馬上!”
他腳步不停,直奔碼頭,甚至未曾回頭再看那緊閉的烏木大門一眼。直到踏上船板,他才猛地頓住,從懷中取出一方素淨帕子,將那朵帶針的白茶仔細包好,珍重貼身收好。
“朱丹臣。”他背對著眾人,聲音低沉如雷,“去查。”
“查清楚,這七日之內,李秋水是否曾派人,以何種方式,接觸過曼陀山莊!”
朱丹臣心頭劇震,脫口而出:“王爺!您是說……”
“噓——”段正淳食指抵唇,目光銳利如刀,刺破濃霧,投向遠處煙波浩渺的湖麵,“李秋水那個賤人,不會坐視阿蘿與我重修舊好。她若出手,必在此時!而這島上……”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胸口那方帕子,“這朵花上的銀絲,太新。新得不像十年苦練,倒像……被人倉促借去一用。”
船夫搖櫓,小船離岸。
段正淳獨立船尾,玄色身影在漸散的霧氣裡漸漸模糊。他望著曼陀山莊的方向,那裡茶花依舊盛放,紅白交織,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徹骨。
他忽然想起昨夜,童姥靜室中,雲瑤那句無心之語:“……王語嫣也想去煙波島,問能否帶她同去?”
當時童姥冷笑:“她要去便去!生米都煮成熟飯了,還怕她跑了不成?”
段正淳當時隻覺欣慰,如今想來,卻脊背生寒。
生米煮成熟飯……可若有人,偏要在飯熟之前,往灶膛裡,塞一把陰火呢?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左胸——那裡,隔著衣料,似乎還能感受到那朵白茶冰涼的觸感,和銀針細微的震動。
船行漸遠,曼陀山莊的輪廓在霧中淡去,唯有那漫山茶花,依舊灼灼燃燒,如血,如焰,如一個巨大而沉默的、等待被點燃的引信。
與此同時,雲霧島後山竹林深處,靜室之內。
童姥枯瘦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叩擊著膝上那柄古樸短劍的劍鞘。劍鞘烏黑,無紋無飾,唯有鞘口鑲嵌著一顆渾濁的灰白色石子,石子表麵,隱約可見一道極細的、蛛網般的裂痕。
“李秋水……”她喃喃,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卻讓侍立一旁的雲瑤渾身汗毛倒豎,“她果然……已經到了。”
雲瑤不敢抬頭,隻覺一股無形寒氣自童姥身上彌漫開來,竹葉上的雨水瞬間凝成細小冰晶,簌簌墜落。
“尊主,您是說……”
“她冇去燕子塢,也冇去曼陀山莊。”童姥終於停止叩擊,緩緩抬起眼皮,那雙眼睛渾濁得如同蒙塵古鏡,卻在抬眼刹那,爆發出刺目的、令人心悸的寒光,“她去了……煙波島。”
雲瑤倒吸一口冷氣,失聲道:“不可能!煙波島有幻陣守護,更有……”
“更有那頭蠢熊?”童姥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那畜生?嗬……它護得住幻陣,護得住提伯斯?護得住……它自己?”
她枯瘦的手指,忽然屈起,狠狠一彈劍鞘。
“錚——!”
一聲清越劍鳴,竟震得整個竹林簌簌顫抖,簷角懸垂的雨珠儘數崩散成霧!
“去!”童姥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立刻傳訊給煙波島!命所有值守弟子,即刻撤離幻陣核心!啟動‘焚天’禁製!把那地方……給我燒成一片白地!”
雲瑤渾身劇震,臉色煞白:“尊、尊主!那島上……還有王姑娘!還有段公子……”
“段譽?”童姥冷笑,眼底寒光森然,“他若死了,正好替我鏟除一個禍患!至於王語嫣……”她枯瘦的手指,緩緩撫過膝上短劍那道細微裂痕,“她若真能活著回來,才配做我天山童姥的孫媳!”
話音未落,靜室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淒厲的警哨聲!
嗚——嗚——嗚——!
三長兩短,是最高級彆的“血煞”示警!
雲瑤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失聲尖叫:“煙波島方向!!”
童姥霍然起身,枯瘦身形竟如離弦之箭,撞開靜室木門,直衝入漫天風雨之中!她仰首望向煙波島所在方位,隻見遠處天際,一道粗壯得令人窒息的墨色光柱,正撕裂雲層,直貫蒼穹!光柱核心,隱約可見一頭龐大到無法形容的漆黑巨熊虛影,正仰天咆哮,聲浪化作肉眼可見的黑色漣漪,瘋狂擴散,所過之處,湖麵沸騰,水汽蒸騰,竟凝成滾滾黑雲!
而在那墨色光柱之下,煙波島的方向,原本蔥鬱的島嶼輪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崩解、化為飛灰!
童姥死死盯著那吞噬一切的墨色光柱,喉頭劇烈滾動,最終,從齒縫裡迸出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鏽般的腥氣:
“提伯斯……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