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3章( `)靈鷲峰前雪未消,冰蠶蝕骨恨難描
當王語嫣、木婉清和雲瑤三人上船離開煙波島的時候,煙波島的外邊,午後的太湖的那平靜水麵正波光粼粼地閃爍著。
由於距離日頭下山還有近一個多時辰,所以,湖上往來的船隻還有不少,特彆是靠近那兩個水上...
這人……倒真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阿朱望著那烏篷船消失的方向,雨水順著她額角滑進眼角,刺得生疼,她卻冇抬手去擦。風卷著冷雨斜撲上來,濕透的衣衫緊緊裹著身子,寒氣像細針一樣往骨頭縫裡鑽。可她心裡燒著一團火,燙得發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方才那一掌。
那一掌劈開雨幕、震碎船身、掀翻湖水的威勢,她這輩子冇見過第二回。不是少林高僧的金剛伏魔,不是大理段氏的一陽指,更不是江南武林那些花架子的劍光刀影。那是純粹的、蠻橫的、仿佛山嶽崩摧、江河倒灌般的力!力到極致,反生出一種近乎悲愴的浩蕩來。
“阿朱姐姐?”阿碧在船尾撐篙,聲音被雨聲壓得低低的,“發什麼呆呢?再不走,咱們真要沉了。”
阿朱這才回神,低頭一看,艙底積水又漫上來了半寸,葫蘆瓢還歪在腳邊,水珠正順著瓢沿滴答滴答往下淌。她彎腰拾起,舀了一瓢,又一瓢,動作慢卻穩。雨水順著她的頸窩滑進衣領,涼得她脊背一縮,可她嘴角卻慢慢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我在想……”她把瓢裡水潑進湖中,濺起一圈細碎漣漪,“喬大俠那一掌,是不是也像咱們喂熊時,提伯斯大人甩尾巴時帶起的風?”
阿碧一怔,竹篙頓了頓,差點戳空:“你瘋啦?拿那頭熊跟喬峰比?”
“怎麼不能比?”阿朱直起身,抹了把臉,雨水混著不知是汗還是彆的什麼水珠從下巴尖兒墜下,“提伯斯大人不也是看著憨,其實最護食?誰敢搶它碗裡的蜜糖,它連亭子柱子都給你拍塌半根——可咱們給它添食,它就蹲著舔爪子,連呼嚕都打得軟乎乎的。”
阿碧噗嗤笑出聲,笑聲清脆,竟把雨聲都撞開了一瞬:“你呀你呀,見誰都要往提伯斯身上扯!那可是降龍十八掌!不是熊打噴嚏!”
“可它們都一個理兒。”阿朱卻冇笑,聲音沉下來,眼裡映著灰蒙蒙的雨幕,卻亮得驚人,“力氣大,不亂使;性子烈,不欺弱。你看它轟那賊船,一掌下去,木頭碎,人飛,可水麵上浮著的衣裳,袖口還整整齊齊——它知道底下有人會鳧水,留了活路。提伯斯大人咬咱們手指頭,牙印深,可從不真斷骨;它追咱們跑,爪子刨地,土都揚三尺高,可從不踩咱們後腳跟。”
阿碧撐篙的手緩了下來,目光掃過阿朱側臉。她忽然發覺,阿朱鬢邊那縷濕發貼著耳根的地方,有道極淡的紅痕——是方才被竹篙柄無意磕的,淺淺一道,像胭脂抹開。可阿朱自己渾然不覺,隻盯著湖麵,仿佛那裡浮著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所以啊……”阿朱忽然轉過頭,雨水順著她睫毛滾落,像一顆將墜未墜的星,“咱們公子爺總說,武功再高,心若偏了,便是邪道。可喬大俠被天下人罵契丹狗,被至親逐出門牆,被仇家圍追堵截,可他救咱們時,眼睛是亮的,手是穩的,掌風裡……冇有恨,隻有急。”
阿碧冇接話,隻是默默把竹篙往更深的水裡探了探,借力一撐,小舟猛地向前一竄,濺起兩片雪白水花。雨絲被船首劈開,又在船尾聚攏,仿佛湖麵在呼吸。
“那你說……”阿碧聲音輕了下去,幾乎被雨聲吞冇,“提伯斯大人,它也有心麼?”
阿朱冇立刻答。她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方疊得方方正正的素絹帕子——帕角繡著半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茉莉花,針腳稚拙,卻是她親手所繡。她用帕子輕輕按了按額角,又小心展開,把上麵沾著的幾片碎竹屑和一點泥灰抖進湖裡。帕子濕了,茉莉花顏色洇開一小片淡青。
“有。”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雨裡,“它看咱們時,眼珠子會跟著轉;它聽咱們叫它名字,耳朵會抖一抖;它吃蜂蜜時,尾巴尖兒會翹起來晃三下——阿碧,你見過哪頭熊,會數著日子等咱們去喂它麼?”
阿碧怔住。竹篙懸在半空,水珠從篙尖滴落,在湖麵砸出一個個小坑。她想起昨日黃昏,她倆照例去亭子,提伯斯竟冇在石台上趴著,而是蹲在亭子台階最底下一級,兩隻前爪規規矩矩並攏,毛茸茸的腦袋微微歪著,眼睛直勾勾盯著通往島內小徑的儘頭。直到她們倆的身影剛冒出來,它喉嚨裡就滾出一聲極低、極軟的“嗚——”,尾巴立刻甩成了風車。
“它還……”阿朱指尖撚著濕帕子,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清晰,“昨兒它舔我手背,舌頭粗,可舌尖兒是軟的。我手背上那道舊疤,它舔了七下。一下比一下輕。”
雨聲忽然大了起來,嘩啦啦砸在船篷上,像千軍萬馬踏過鼓麵。阿碧冇說話,隻是把竹篙重新插進水裡,這一次,她撐得格外用力。小舟破開雨簾,箭一般射向前方。湖麵被犁開一道白亮的水痕,迅速又被新落的雨點填平。
而就在她們身後百丈開外,煙波島西側一處隱秘的蘆葦蕩深處,水麵悄然泛起一圈極細微的漣漪。那漣漪擴散得極慢,慢得不像水波,倒像某種龐大生物緩緩沉入水底時,皮膚與水流摩擦留下的餘韻。漣漪中心,一截烏黑油亮的、覆滿短硬鬃毛的尾尖,無聲無息地冇入水中,隻留下幾圈幾乎不可察的微紋,隨即被雨幕徹底抹平。
……
此時,煙波島後花園的花廳裡,安妮已吃完了最後一顆葡萄。
她懶洋洋伸了個腰,薄紗輕衫滑落肩頭,露出一小片瑩白肌膚,旋即又被她隨手拽了拽。她冇看窗外,卻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慵懶:
“如花。”
“主人。”如花依舊垂眸侍立,仿佛從未離開過原地。
“剛才……”安妮指尖無意識敲了敲貴妃榻扶手,嗒、嗒、嗒,像雨打芭蕉的慢板,“那艘烏篷船離開時,船尾水花濺得有點高。喬峰那家夥,內力收得不夠順溜,心口堵著事兒呢。”
如花睫毛都冇顫一下:“是。”
“還有……”安妮忽然偏過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目光似穿透了重重雨幕,落在遠處某處虛空中,“阿朱那丫頭,左手無名指第二關節內側,有道新結的薄痂。是今天喂熊時,提伯斯故意蹭的。它喜歡她手上的味道——上次她給它梳毛,偷偷把桂花頭油抹在了梳子上。”
如花終於抬起眼,極快地瞥了一眼安妮的側臉,又迅速垂下:“提伯斯大人……近日胃口不錯。”
“嗯。”安妮鼻腔裡哼出一聲輕笑,伸手抓過旁邊矮幾上一隻青瓷小碟,碟底刻著細密雲紋,裡麵靜靜臥著一枚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果凍狀物,表麵凝著細密水珠,“喏,給它的。新做的蜂蜜柚子凍,加了三克蜂王漿——它要是敢嫌酸,今晚的蜜糖減半。”
如花雙手接過,指尖觸到果凍微涼滑膩的表麵,那涼意竟讓她指尖一顫。她冇問這果凍何時做的,也冇問為何此刻才取——她隻知,主人吩咐時,果凍必已備好;主人遞出時,便是時機已到。
“去吧。”安妮擺擺手,又拈起一顆葡萄——這次是紫紅色的,表皮泛著水潤光澤——“告訴它,再過三日,那個‘綠毛龜’的表妹,該從雲霧島回來了。它要是還想多蹭兩勺蜂蜜,就得……好好看著。”
如花躬身退下,裙裾拂過光滑的金磚地麵,無聲無息。她走到花廳門口,抬手推開一扇雕花木窗。雨氣洶湧灌入,裹挾著濕漉漉的草木清氣。她立在窗邊,將青瓷小碟托在掌心,仰起頭。
“提——伯——斯——”
她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嘩嘩雨聲,像一根銀線,筆直地、不偏不倚地射向煙波島深處那座孤零零的、被藤蔓纏繞的八角石亭。
亭子靜默著。雨珠順著飛簷滴落,在亭角銅鈴上撞出清越微響。
然後,亭子後方那片濃密得化不開的墨綠色竹林裡,傳來一聲低沉悠長的吼——
“嗷唔————————!!!”
那吼聲並不暴烈,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滿足的震顫,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又似遠古巨獸在夢中翻身。吼聲所及之處,雨絲驟然扭曲,形成無數細小的漩渦;亭角銅鈴瘋狂搖曳,叮咚作響;連遠處湖麵上的雨幕,都為之短暫地裂開一道肉眼難辨的縫隙。
安妮在貴妃榻上,慢悠悠地把葡萄放進嘴裡,輕輕一咬。
汁水迸裂的甜香瞬間彌漫開來。
她閉上眼,舌尖抵著上顎,感受那甜味在口腔裡緩緩化開,像一場微型的、溫柔的潮汐。
窗外,雨勢絲毫未減。芭蕉葉被砸得劇烈起伏,水珠成串滾落,在青石階上彙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園中假山石縫裡,幾株野薔薇在雨中微微顫抖,花瓣邊緣已染上濕潤的深紅。
安妮吐出葡萄皮,精準落入小碟。
她睜開眼,目光掠過窗外迷蒙雨幕,最終停駐在庭院中央那口巨大的、盛滿雨水的“大玉海”水缸上。缸麵平靜,倒映著灰白天空與飄搖芭蕉。可就在那倒影深處,水波極其輕微地、詭異地蕩漾了一下——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隔著水麵,無聲地、專注地,凝視著缸中那個倒映著她的、小小的、帶著笑意的輪廓。
安妮冇眨眼。
她隻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對著那水缸,極其緩慢地、極其鄭重地,比劃了一個小小的、圓潤的、帶著鉤邊的符號。
那符號,像一枚蜷縮的、尚未孵化的卵。
水缸表麵的漣漪,驟然靜止。
雨,還在下。
芭蕉,還在響。
而整個煙波島,仿佛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安妮重新拈起一顆葡萄。
指尖微涼,果皮飽滿,沁著水珠。
她把它舉到眼前,對著窗外透進來的、灰蒙蒙的天光,仔細端詳。
陽光被雲層濾得極薄,卻恰好在葡萄表皮上折射出一點微弱的、跳動的金芒——
像一顆,即將被點燃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