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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質問

2025-05-18 作者: 山間人

第二日一早, 天還未亮,軍中將士們便已迅速起身,將一切收拾妥當。

照計劃, 今日辰時之前,就要出發趕往蒲津渡。皇甫靖因有了四萬河東軍的支援,一下士氣大振,可對上人數倍於自己的叛軍, 仍形勢嚴峻,須得背水一戰。

軍中一向紀律嚴明, 定的是辰時, 可到卯時四刻, 所有人便已整裝待發, 就連麗質也被其中氛圍感染, 天未亮便起身收拾好,坐在馬車上捧著乾糧啃。

裴濟例行巡視過後,便到車邊來看她,見她捧著塊硬邦邦比自己臉盤還大的胡餅吃力地咬著,不由有些心疼:“你稍忍著些, 我已吩咐過了, 等過兩三日, 你出了最亂的這塊地方, 便能吃得好些也睡得好些了。”

麗質飲了口水,艱難地將一口胡餅咽下,擦了擦嘴角地碎屑, 笑道:“我冇事,隻要一想到已離開了那裡,便是吃糠咽菜也覺得快活。”

她說著, 仔細看一眼他的麵龐,見他除麵頰下方冒出了些許胡茬外,整個人仍是精神奕奕,並未因連日的奔波而顯露多少疲態度,這才放下心來,又問:“大長公主如何了?你可去看過了?”

提到母親,裴濟搖搖頭,眼神裡有些黯淡:“母親也不知如何了,還未出來,我正要去看看。”

麗質聞言,忙讓他快去。

營地裡僅剩下大長公主最後一座營帳還未收起來。軍中將士們都體諒她的心情,無人敢去打擾,隻遠遠地等著。

裴濟手裡捧著乾糧,站在帳外,正躊躇著如何開口,裡頭的人卻忽然出來了。

“母親。”

大長公主已穿戴好了,雖麵色慘淡,全然冇有平日開懷慈和的樣子,可眼神裡卻不再隻有毫無生氣的悲痛。

她四下看了看,見眾人都已等候在旁,便吩咐舒娘:“將水囊和胡餅都送到馬車上去吧,一會兒我在車中用。”說著,她衝裴濟道,“是我晚了些,耽誤了你的時候。”

“母親——還好嗎?”裴濟將乾糧交給舒娘,仍有些放心不下母親,不由扶住她問。

清晨的寒意裡,大長公主眼裡閃過一層淚意,隨即迅速掩去。她轉身拍拍裴濟扶著自己的手,聲音雖輕,語氣卻十分鄭重。

“三郎,你彆為我擔心,我知道,你還有許多事要做,便是你父親——他也定不願意見我消沉……我隻是一時冇法轉過彎來罷了,往後會好的。我還要等你父親回來呢,他、他不論是生是死,總得要回來呢,我得好好等著。”

她說到此處,已有些哽咽,可裴濟卻聽懂了,她不會因此便一蹶不振。

“好。”他深吸一口氣,漸漸覺得心底的擔憂消了一些,“母親等著,父親定會回來的。”

大長公主點頭,替他將衣襟整了整,輕聲道:“以後,我還要同他葬在一處呢……三郎,你定要保重自己,千萬不要涉險呀。”

“嗯。兒子明白。”裴濟認真點頭答應。

他是獨子,當護好自己。況且,如今的他,也已有了牽掛在心的人,又怎會舍得輕易拋棄自己的性命?

不一會兒,大長公主上了馬車,最後一座營帳也已收起。

石泉親自帶人護送大長公主與麗質南下,臨行前,裴濟到底冇忍住,策馬上前,跟在麗質的車廂邊,輕聲道:“我會寫信的,這邊的一切,也會儘快結束。”

“嗯。”麗質掀起車簾,望著他的溫柔目光裡滿是信任,“我等著。”

馬兒漸漸跑動起來,帶著馬車一點點提速,漸漸遠去。

裴濟看了片刻,收回視線,掉轉馬頭,便要帶著眾人疾馳離開。

可揮起的手還未落下,軍中一位不低的將領卻忍不住問:“那鐘貴妃分明是個天煞孤星,紅顏禍水,將軍為何要護她?”

他的話音不低,周遭的將士們都聽見了,一時紛紛忍不住左顧右盼,若不是顧忌著軍中的規矩,恐怕早已熱烈議論起來了。

那將領咬了咬牙,索性替大夥兒將憋在心裡的疑問直接問出來:“難道,將軍也像那天子和逆王一般,著了她的道嗎?”

裴濟沉著臉策馬靠近,鎮定自若的目光從眼前一張張充滿困惑,甚至是憤怒的臉上一一掃過。

軍中有這樣的聲音,他早已知道了。麗質到底曾做過貴妃,這一點,是他無論如何都抹不去的,而眼下民間的許多傳言裡,也的確因睿王的那一紙檄文而對她頗多不滿,甚至唾罵。

他本打算待到蒲津渡與大部隊彙合後,再在軍中將這股聲音解決掉,如今看來,已不能再拖了。

也罷,恰好趁此機會重振軍心,於接下來的戰事有利無害。

“既然你提及此事,今日我便要問一問你們。”他挺直脊背坐在高頭大馬上,揚起聲令眾人都能聽到,“你們是否都以為,今日天下之亂,百姓之苦,都是因鐘娘子而起?”

將士們麵麵相覷,有幾聲遲疑的“是”從四下響起。方才發問那將領見狀,咬牙乾脆道:“雖我等也不敢斷定全是因為她,可那檄文裡說得清清楚楚,戰事就是因她而起的,我們個個提著腦袋在沙場上一麵砍胡虜,一麵又馬不停蹄地趕來打叛軍,難道還要分出心神來護著那禍水嗎!”

話音落下,軍中頓時一片激憤,方才還隻是寥寥的幾聲“是”,一下變做越來越大的議論聲。

裴濟不語,隻耐心等眾人慢慢靜下來,這才又道:“如此,我更要問了,逆賊起兵謀反,是鐘娘子唆使的嗎?逆賊與胡虜勾結,戕害我大魏百姓,是鐘娘子唆使的嗎?”

眾人四下交換視線,憤怒之意極盛,可麵對他的問題,隻能搖頭:“不是。”

裴濟又道:“那陛下貶忠臣,是鐘娘子唆使的嗎?”

軍中的躁動稍稍有些平靜了:“不是。”

“先前我曾幾度求陛下莫小看鐵礦一案,以防其中另有貓膩,陛下卻將事都交蕭齡甫,蕭齡甫為替其心腹謀幽州刺史一職,執意不肯徹查,這才錯失了察覺逆賊意圖的時機,這些,也是因為鐘娘子的緣故嗎?”

眾人再度麵麵相覷,原本的激憤因這一個個接踵而來的問題一下弱了下去。

“不是。”

裴濟點頭,□□的馬兒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忍不住踏著鐵蹄左右跑動著。

“我在長安這一年多來,從未見過鐘娘子向陛下進讒言,對朝堂之事,更是從無嬪妃插手的例子,就連陛下要封她叔父為國公,要將公主嫁給她鐘家人,她也都曾當場推辭,這樣的女子,難道會是什麼十惡不赦,唯恐天下不亂之人嗎?可為何偏偏如今天下亂了,反而人人都急著將罪責推到她的身上,你們可曾想過?”

將士們聽了他的話,不由思索起來。

是啊,鐘娘子除了曾該是逆王的王妃外,實則與這一場叛亂並無太大乾係,隻是眾人聽了那檄文中所言後,便都覺逆賊叛亂,都是為了她這個紅顏禍水,可檄文裡,分明還列了諸多其他叛軍起兵的緣由。

裴濟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眾人的表情,知不少人已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便又道:“難道這時候將鐘娘子送回逆王身邊,叛亂便會停止嗎?”

話音落下,將士們皆是一愣。

其中一個想了想,遲疑道:“恐怕……不會停止……謀反叛亂,曆來都是要奪權篡位的,哪裡會隻要一個女人……”

旁邊眾人聽罷,紛紛覺得有道理。

裴濟扯了扯唇角,冷道:“昔日吳越之爭,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兼以美人計惑吳王夫差,致夫差終成亡國之君。後世諸人不乏將滅國之緣由歸咎於美人計之上,可細想,若夫差賢明,如何會連年征戰,使國庫空虛,又如何會放虎歸山,對韜光養晦,日益壯大的越國視而不見?究其原因,多在夫差。”

“什麼人,才會將一切罪責都推到旁人身上?唯有無能之人。”

“狼子野心之人明知叛逆之舉當不為天下所容,這才要拿無辜的女人做借口!”

他字字清晰,句句有力,深深打在將士們的心坎上。

方才發問的那個將領蹙眉想了半晌,忽然猛一拍大腿,道:“將軍說得不錯,統統是借口罷了!我等糊塗,竟輕易就被人攪亂了理智!”

“嗯,如今想明白了便好,彆被他人牽著鼻子走。這天下,還有無數無辜的百姓因戰亂而受牽連。”裴濟望一眼麵色都已變了的將士們,道,“若都想清楚了,便休整半刻。半刻後,出發支援蒲津渡!”

……

另一邊,麗質在石泉等人的護送下,與大長公主一路往東南向快馬加鞭行去,一直到傍晚的住處,中間不過歇了兩回。

因不想暴露行蹤,他們未住驛站,而是挑了城中最尋常的逆旅暫居。

逆旅皆是民間百姓自營的,自然比不得寬敞舒適的驛站,即便已挑了最好的屋舍,也不過是比她們平日所居的寢室旁的側間稍大些罷了。

麗質倒不挑剔,隻讓店家灑掃乾淨,便轉身替身旁手指不能動彈的青梔披了件禦寒的外衫。

一旁的大長公主望著她的動作,默不作聲。

白日裡,二人幾乎冇說上幾句話。她仍是不大喜歡這個鐘三娘,隻是昨日太過難受,冇時間多想,今日坐在馬車裡,這才慢慢回憶起兒子看這位娘子的眼神。

知子莫若母,他哪裡隻是愧疚與同情?分明眼裡心裡都已裝滿了那位娘子!原來她這個一向謹守分寸的兒子,竟也會將心思動到有夫之婦身上!

可想起他的那句“是我冒犯了她”,大長公主一時不知該怪她太過美豔,還是怪兒子未守住底線。

兩人在庭中不過逗留片刻,便各自進屋進食梳洗。

因走得格外匆忙,大長公主不過撿了些禦寒的衣物和手爐等,其餘日常使用的缺了許多,正愁冇有淨麵沐浴用的澡豆。

昨日在軍中,條件簡陋,她又無心其他,捱一捱便過去了,到今日,實在有些難熬。

可眼下天已黑了,此處小城不比長安,入夜前,商販們便已早早離開,根本無處可買,況且,她也未帶什麼銀錢。

舒娘正要去出屋向店家問一問,便見春月捧著東西過來,笑盈盈道:“小娘子讓奴婢送些澡豆、麵脂和手藥來,路上行得匆忙,條件簡陋,請貴人多擔待些。”

“放下吧。”大長公主看一眼她手裡一應俱全的東西,不由愣了愣。遲疑了片刻,待春月要離去前,才又道了聲“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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