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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奏疏

2025-05-18 作者: 山間人

已是深夜。

河東軍大營中, 裴琰與七八個將領議完事,從桌案上壓著的一疊圖冊的最底下取出個還未開封的信封。

這是從長安快馬加鞭送來的家信,清晨便已送到了。可他白日才親自指揮了一場應對敵方突襲的對陣, 後來又忙著調整部署與戰略,直到現在才有片刻閒暇拆了來看。

信封裡仍是裝著兩封信,一封是妻子的,一封是兒子的。

他已許多日冇能好好休養, 此刻渾身上下都有些疲軟疼痛,可看到手裡的信, 仍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猶豫一瞬, 他先拿起妻子寫的, 展開一字一句閱覽起來。

妻子的信裡一如既往寫的都是家中親人們的事, 最後又說了她自己近來的情況, 再囑咐他兩句,語氣從頭至尾都透著輕快,教人絲毫感覺不到憂慮與緊張。

可他腦海裡卻一下浮現起她夜裡一人坐在燈下時,一手提著筆管,一手掖著淚眼給他寫信的模樣。

三郎幼年時, 有一回又生了場大病。那時他還在河東任職, 又逢邊疆與突厥、吐蕃都有些摩擦, 不能久留京城, 便隻好讓她留下來顧著兒子。

分彆兩個多月的時間,他收到過的她寫來的家書,也是如此語氣輕快, 即便提及兒子的病情,提及他的戰況,也絲毫不見難過憂愁的情緒。

他以為她生性開朗達觀。後來戰後回長安, 三郎卻偷偷告訴他,母親夜裡給他寫信時,分明時常偷偷抹眼淚……

她總是這樣,雖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卻性子極好。

裴琰對著油燈將妻子的信反複看了兩遍,這才拿起兒子的那一封閱覽。

裴濟在信裡仍是將京中的消息說了一遍。待看到陛下已決定不日便要撤出長安時,裴琰的心慢慢沉了下來。

他看一眼帳中的沙盤,又估量一番此處與突厥的情況,最後重新拿起妻子寄來的信輕輕撫摸,在心中做下最後的決定。

……

五日後,叛軍到底還是抵達了蒲津渡。

據聞皇甫靖集結了蒲州的守軍,殊死抵抗。

聖旨已下了,第二日一早,聖駕就要離開大明宮,離開長安城。

早幾日,城裡的百姓逃的逃,閉門的閉門,就連城中一些品級低,甚至是冇品級的小官小吏,都忙不迭拋下手上的事務,趁著封城之前,拖家帶口地逃走了。

到這一日,不論是大明宮內外,還是長安城的數個城門處,都已被羽林衛嚴密把手起來,不許進出,各坊內外,金吾衛的武侯們也往來巡邏,清空道路,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為第二日一早的撤離作準備。

紫宸殿中,李景燁呆呆地坐在榻上,不顧冬日寒風,敞開著窗,抬頭望著天邊月色。

何元士從殿外匆匆進來,分明外頭嚴寒,他卻還是出了一身熱汗:“陛下,車駕都已查驗妥當,行裝也都備齊了,明日天一亮便能準時離開。”

李景燁冇什麼反應,隻收回視線,拿起手中才從北方送回的奏疏摩挲了一下,慢慢道:“去將子晦喚來。”

何元士掖了掖額角的汗,又馬不停蹄地離開,趕往九仙門外的羽林衛營中,將才與將士們交代完事情的裴濟帶至紫宸殿。

“陛下。”裴濟肅著臉行禮。

“子晦,”李景燁將那奏疏在手裡又翻了翻,才遞出,道,“你來看看這個吧。”

不知為何,裴濟盯著那封奏疏,隱約可見的熟悉的字體令心裡莫名有些不好的預感。

他起身上前兩步,接過奏疏,低頭仔細翻看起來。

這是他父親從戰場上送回來的,前麵內容都是彙報最新的戰況,十分尋常,可後半段,卻著實令他的心快速下沉。

因聞叛軍抵蒲州,裴琰竟決定將手中十萬河東軍抽調出六萬人馬,由張簡率領,南下馳援,而邊疆的戰場上,則由他親自領著僅剩的四萬人,破釜沉舟,與阿史那多畢殊死一搏。

即便北方戰場上河東軍已占儘上風,離徹底打退突厥人已不遠,也經不住一下撤去大半人馬!

父親這樣,根本就是要自斷後路,拿自己的犧牲,換取陛下的機會!

他一時渾身發緊,說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感受,隻捏緊手中薄薄的紙,瞪眼望著上頭的字跡。

李景燁望著他的模樣,混沌的眸中閃過複雜的情緒:“裴相公——對得起大魏。”

裴濟冇說話,隻垂著頭,將奏疏捧著送回案上。

李景燁張了張嘴,似想再說些什麼,可望著他始終垂首的模樣,終是隻道了聲“去吧”。

裴濟彎腰躬身,哽著喉嚨艱澀地道彆,轉身踏出殿外,走進夜色裡。

地上還有未化完的積雪,空氣裡的寒冷如刀割般隨著北風刮過皮膚,他卻毫無所覺,隻捏著拳在黑暗中獨行。

今天白日,他還收到了父親寄回來的信,信中一切如常,根本未提及此事,他也絲毫冇懷疑,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父親這樣做,是怕母親傷心,希望他暫時不要告訴母親。

他抬頭望著夜空,忍不住伸手蓋了蓋額頭,好似這個動作能令他心中翻湧的酸澀稍稍沉靜下來。

不知不覺中,他竟走到了承歡殿外。

如今宮中人人自危,因明日要走,眾人都早已收拾好東西,不敢再四處走動,隻留在屋中早早入睡,生怕錯過了一早的撤離,他這一路走來,竟是一個人也冇遇上,就連後宮的宮人也冇有。

承歡殿恐怕也是如此。四下的門都緊閉著,兩邊都屋子也都黑了,唯有寢殿裡還亮著一盞微弱的燈。

他停駐片刻,慢慢走上前去,在門上極輕地叩了三聲。

屋裡起初冇聲音,他猶豫著正要轉身離開,屋門卻一下從裡麵打開了。

麗質站在門裡,披著件氅衣遮住底下隻穿了單衣的身子。

“三郎,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她語氣中有幾分詫異。這幾日裴濟除了白日要到各城門處巡防,每夜都留在宮中值守。隻是因形勢一日比一日緊,他為能隨時應變,都是留在營中過夜,冇悄悄到她這裡來過。

屋裡暖烘烘的熱氣撲麵而來,漸漸溫暖了裴濟因久在寒夜裡緩慢獨行而積攢了全身的冰涼僵硬。

他望著她映在朦朧燭光中的美麗臉龐,動了動被凍得發脹的雙手,一言不發地跨入屋中,將她擁在懷裡。

……

長安殿中,地龍已燒得極暖,四下卻仍放置了幾個炭盆,令屋裡的空氣愈發乾燥,即便各個架子上都擺了清水,也絲毫冇能緩解其中的燥意。

太後奄奄一息地躺在寬闊的床上,半睜的眼裡渾濁一片,原本保養得宜的臉龐也凹陷了下去,翕動著的嘴唇也因乾燥而皸裂。

殿中服侍的人都下去了,李景燁一人坐在床邊,手持沾過溫水的巾子,一點一點擦拭著她的嘴唇。

“母親,六郎的叛軍已經到蒲津渡了,長安危矣。兒子這個皇帝做得委實失敗,竟然要被自己的親弟弟逼得棄城而逃了。”他莫名笑了聲,更仔細地替她濕潤嘴唇,“兒子忘了,母親與兒子不同。不論我們兩個誰勝了,母親都是太後。”

“大郎……”

太後僵硬的身子動了動,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李景燁收回手,將巾子仔細疊好,放在一旁的案上。

“母親一向都更寵愛六郎些。”他緩緩站起身,麵無表情道,“既如此,明日母親便仍留在宮中,等著六郎吧,也好免去跟著兒子顛簸的苦楚。兒子相信,六郎定會善待母親的。”

太後原本半睜的眼慢慢瞪大,不可置信地盯著他,張張合合的嘴裡想說話,卻因無力與乾澀而隻能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李景燁眼眶微紅,卻再冇低頭看她,轉身飛快地離開。

……

承歡殿裡,麗質騰出手將門闔上,任裴濟靜靜地抱了一會兒,才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他方才臉上雖冇什麼表情,可眼裡濃濃的沉重卻瞞不過她的眼睛。那不是因眼下的形勢自然產生的壓力,而是因為彆的什麼事。

裴濟慢慢將她放開,一手撫摸著她的臉,輕聲道:“明日一早就要走,我來看看你,你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麗質本想追問,話到嘴邊,又化成笑意:“早就好了。”

她拉著他進了內室,指著擺在一旁的四個箱籠道:“這是這幾日收的,明日帶上。”又指指其中一個顏色略深的,“這一個,是南下的時候要帶的。”

“你的戶籍文書、房契地契呢?也一並放進去了嗎?”

麗質笑著拉他到床邊,摸出枕下的荷包:“都在這裡頭了,我會貼身帶著。”

“嗯。”裴濟悶聲應了,在床邊坐下,“明日你仍是隨隊伍一起離開,陛下會往南去,出京畿道,入山南東道。叛軍如今在蒲州,近都畿道,與去揚州的路極近。為防生變,到時,我會先分出幾人南下為你探路。”

他頓了頓,繼續道:“近來城裡城外都查得極嚴,不許任何人長時間逗留,你長姊派來接你的人已被我安置在扶風,陛下出城後會在那兒駐蹕一兩日,不出意外,你離開的地方,就是那兒了。”

麗質仔細聽著,將他的話一一記在心裡,道:“我明白了。”

她觀察著他的表情,握住他的手,輕聲道:“現在,能說到底出了什麼事了嗎?”

裴濟仍舊冇說話,隻是低垂的眼眸卻漸漸黯淡,被她握著的手也不由捏緊了。

麗質並不催促,隻靜靜等著。

“是父親。”他短促地開口,一貫挺直的脊背也晃了晃。

“他調了六萬河東軍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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