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濱江
很快,學校保衛科的人也聞訊趕來。
兩名校工一左一右,架著餘高遠往教務處走,秦浩幾人跟在後頭,一路沉默。
路過的學生三三兩兩,看見這陣仗,都放慢了腳步。
“我滴個乖乖,那不是研究生...
夕陽沉得更快了,餘高遠站在二樓走廊儘頭,冇跟下去。他扶著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窗框,指節微微發白,窗外黃桷樹影被拉得又細又長,斜斜地切過院子中央那條泥濘小路,也切過橫幅底下尚未收拾乾淨的三張課桌——桌角還沾著半片瓜子殼,被晚風一吹,輕輕顫了顫。
他聽見樓下鍋爐房方向傳來嘩啦嘩啦的提水聲,聽見夏英傑在喊“誰把肥皂掉我臉上了”,聽見陸則銘故意拖長音調學審判長敲槌:“咚——咚——咚!散會!”引得哄笑一片。那笑聲像一根細線,繃在他耳膜上,越扯越緊。
他低頭,看見自己指甲縫裡嵌著一點灰,是剛才搭拖拉機時蹭上的,混著汗漬,洗不淨。他下意識摳了摳,皮肉泛紅,卻不覺得疼。
不是冇想過開口。出發前夜,在宿舍燈下,他翻過《民事訴訟法(試行)》第十三條,反複抄了三遍:“人民法院審理民事案件,應當根據自願和合法的原則進行調解;調解不成的,應當及時判決。”他還在頁邊空白處用力寫下四個字:**以和為貴**。可那晚他終究冇把本子合上,也冇把這句話說出口。他怕秦浩點頭,怕張麗慧微笑,怕陸則銘拍拍他肩膀說“高遠你太認真”,更怕夏英傑脫口而出一句:“那要不……這次實習,咱們一起幫人調解?”
不是不願,是不敢。
他想起自己父親——那個在縣農機站修了十七年拖拉機、右手小指永遠彎著伸不直的男人,每次送他上火車前,總要把那張皺巴巴的糧票塞進他衣兜最裡層,再壓上幾毛錢,說:“高遠啊,咱家冇後台,冇門路,就靠你這張嘴,替咱爭口氣。”他記得母親蹲在灶台前烙餅,灶火映著她眼角的皺紋,一邊翻麵一邊念叨:“聽說北京那邊檢察院,一個月工資五十八塊六,夠買一百斤大米……你要是能留下,咱就把老屋翻新,給你弟娶媳婦。”
五十八塊六。
七百一十五塊。
這兩個數字在他腦子裡打架,像兩頭強牛頂角,撞得太陽穴突突跳。
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學校組織去市中級法院旁聽。庭審結束,法官請學生們提問題。他第一個舉手,問的是“基層法院如何保障程序正義”。當時主審法官笑著回答:“小同誌,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這兒一個庭長管五個鄉,三天要跑兩百裡山路,路上餓了啃冷饅頭,渴了喝溝渠水——你說,他是先掏《訴訟法》查條款,還是先摸出煙盒給當事人遞一根,把火點上,把話聊開?”全場哄笑,他卻紅著臉坐下了。那晚他寫了三千字反思,題目叫《論形式正義與實質正義的辯證統一》,交上去得了優,但周教授批注隻有一行:“寫得很好。可惜,冇聞過山雨的味道。”
山雨的味道是什麼?是南餘縣此刻飄來的潮氣,混著黃桷樹汁液的微澀,混著遠處豬圈裡蒸騰的腥臊,混著鍋爐房鐵皮煙囪裡冒出來的、帶著煤渣味的熱風。
他終於動了動,轉身下樓。
鍋爐房門口排著隊。夏英傑正踮腳往水桶裡舀熱水,蒸汽熏得她眼鏡起霧;張麗慧蹲在一旁擰毛巾,腕骨纖細,動作卻極穩;陳一眾把兩大桶水穩穩擱在牆根,見他來了,抬手讓了個位置:“這兒,剛打滿。”
餘高遠點點頭,冇說話,接過搪瓷盆。盆沿磕在鐵桶邊,叮當一聲脆響。
他舀水時,目光掃過旁邊雜物間半開的門——裡麵堆著幾捆卷宗,紙張泛黃,邊角卷曲,最上麵一摞用麻繩捆著,封皮上墨跡淋漓寫著“1978—1982年南餘縣婚姻糾紛類案彙編(內部參考)”。他手指頓了一下。
“老餘,發什麼呆?”陸則銘突然從背後拍他肩膀,“快點,我澡堂占好位置了!”
餘高遠回神,端起盆,水晃出來幾滴,濺在褲腳上,洇開深色圓點。他跟著眾人穿過院子,經過那棵最大的黃桷樹,樹乾上刻著歪斜的字跡:“李國強 1965.7.3”、“王秀蘭 1972.4.12”——不知是誰,也不知為何而刻,隻留下深深淺淺的刀痕,被風雨磨鈍了棱角,卻始終冇被抹平。
澡堂在法院後院,三間低矮磚房,中間是男浴,兩邊是女浴。門板冇上漆,露出木頭本色,被無數雙手摸得油亮。秦浩先進去,嘩啦一聲拉開隔間簾子,水汽立刻湧出來,裹著一股濃重的肥皂味和汗味。
餘高遠站在門口,冇進去。
他聽見秦浩在裡麵哼歌,調子跑得厲害,卻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那首去年國慶晚會唱紅的歌。歌詞裡說“再過二十年,我們重相會,偉大的祖國該有多麼美”。他忽然想起自己填高考誌願時,在“服從分配”欄裡,咬著牙打了三個鉤。不是不想選,是不敢不選。他知道一旦勾掉,檔案就會被退回縣招辦,而縣招辦主任,是他初中班主任的表哥。
“高遠?”張麗慧的聲音從隔壁傳來,隔著薄薄一道磚牆,“水溫合適嗎?我這邊有點涼。”
“還行。”他答得簡短。
“那……明早八點,張審判長說帶我們去鄉裡巡回法庭。”她頓了頓,“他說,第一站是金竹坪,那邊有樁分家析產的案子,拖了兩年,兄弟倆把祖屋房梁都鋸斷了。”
餘高遠喉結動了動,冇應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泡在熱水裡的手。水麵上浮著一層細細的油花,是旅途積攢的汙垢,也是他三年來在課堂上構建的所有秩序感——此刻正被這渾濁的熱水一點點溶解、漂散。
他忽然記起下午那場鬨劇裡,原告是個穿藍布褂子的老漢,被告是戴草帽的中年人,兩人扭打時,老漢帽子飛了,露出稀疏白發;中年人袖子撕開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青紫的舊傷疤。冇人告訴他們,為什麼同一份調解書,原告簽了字,被告卻死活不肯按手印;也冇人告訴他們,那份調解書裡寫的“各分東廂房兩間”,其實東廂房早已塌了半邊,瓦片全被隔壁供銷社收去蓋倉庫了。
法律條文冇寫這些。
課本案例冇講這些。
可它們就在這裡,在南餘縣的泥巴路、黃桷樹、漏風的窗戶、鏽蝕的鍋爐、以及這盆晃蕩的熱水裡,真真切切地存在著,比任何法理邏輯都更沉重,更滾燙,更不容回避。
他端起盆,將整盆水潑向地麵。
水花四濺,蒸騰起更濃的霧氣,模糊了視線。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發現對麵牆上掛著一麵裂了紋的鏡子。鏡中人頭發濕漉漉貼著額頭,眼睛很亮,卻不像從前那樣盛著篤定的光,倒像是被什麼硬物硌著,既不敢閉,又不敢直視。
他抬手,用毛巾狠狠擦了把臉。
擦完,他冇回頭,徑直走向自己的鋪位。
木板床吱呀作響。他躺下,盯著屋頂那盞白熾燈泡,燈絲微微顫抖,投下的光暈在牆壁上晃動,像一條不安分的蛇。
樓下傳來腳步聲,是丁仲祥和張恩成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老張,那幾個學生,你多留點心。特彆是叫秦浩的,我看眼神沉,不是愛出風頭的性子,但心裡有數。”
“嗯,我留意了。下午那番話,聽著像套話,細琢磨,句句踩在點上。”
“還有個姓餘的,挺急的,想表現。”
“急是好事,怕的是急錯了方向。”
“……對了,金竹坪那案子,你打算怎麼分?”
“不判。明天帶他們去看現場,讓兄弟倆自己指著房梁說——哪根是祖宗定的界,哪根是後人鋸的茬。鋸口朝哪邊,就往哪邊偏。”
餘高遠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原來不是不懂,是早就懂了。
隻是有些懂,必須親手把臉埋進南餘縣的泥裡,才能真正嘗到滋味。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上,不知哪個前輩用鉛筆潦草地劃了一行字,被後來者塗改過兩次,隻剩最後半句還依稀可辨:
**“法在人心,不在紙上。”**
他盯著那七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燈泡嗡鳴聲漸漸模糊,久到隔壁傳來夏英傑壓低聲音的驚呼:“哎喲!這蚊子怎麼這麼大!”久到陸則銘嘟囔著“明天非得弄瓶六六六粉不可”,然後是陳一眾平穩的呼吸聲。
他慢慢鬆開手。
掌心赫然印著四個月牙形的血痕。
他冇去擦。
窗外,一隻夜鳥掠過樹梢,翅膀撲棱棱扇動,驚落幾片枯葉,簌簌掉在窗台上。
風起了。
南餘縣的秋夜,涼得徹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