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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2026-10-23 作者: 水晶咕咾肉

重新冷靜下來後,夏英傑把涼透的茶水一口灌下去,像是要把胸腔裡那股火也一起壓下去。

她定了定神,重新在方淑梅對麵坐下:“師傅,像邱阿桂這種情況,是不是可以往正當防衛,或者至少往防衛過當上靠?根據公安機關的調查,當晚邱阿桂的丈夫黃連蒼,又對她實施了家暴。”

張麗慧也滿懷期望地看向方淑梅,眼睛亮晶晶的,像兩個等著老師公布答案的學生。

不等方淑梅開口,秦浩一句話就把二人的期望打了個粉碎:“刑法對正當防衛的定義,是指對正在進行不法侵害行為的人,采取製止不法侵害的行為,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的,屬於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

他頓了頓,聲音不疾不徐:“正在進行是關鍵。但邱阿桂是在黃連蒼喝醉熟睡之後,對其連砍數十刀,致其死亡。侵害在那一刻已經停止了。明顯不適用於正當防衛的範疇。”

夏英傑不甘心:“可是根據邱阿桂所在片區派出所的警記錄,黃連蒼對她的家暴不僅僅發生在醉酒狀態!邱阿桂或許是害怕黃連蒼酒醒之後再度對她進行虐待,所以才趁其睡著動手。”

秦浩打斷她,“法律講究的是證據。你怎麼證明黃連蒼酒醒之後就一定會對邱阿桂實施虐待?出警記錄隻能證明過去發生了什麼,證明不了未來會發生什麼。”

“可是…….……”夏英傑猛地站起來,眼眶一下就紅了,銀牙緊咬:“可是男女之間有著明顯的體力差距!正常狀態下邱阿桂根本不可能打得過黃連蒼,她清醒的時候動手是找死!婦聯她找過,警她也報過,可是每次報警之後,等

來的都是黃連蒼變本加厲的虐待!派出所的人前腳走,黃連蒼後腳就把她按在地上打,打得她跪下來給全村人看!她還能怎麼辦?”

屋子裡安靜下來。

“老秦!”夏英傑的聲音都在抖:“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總替那個家暴的混蛋說話!”

張麗慧趕緊拉了拉她的衣袖,壓低聲音:“英傑,老秦隻是在探討案情......”

秦浩麵色一整,站起身來,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開庭如開戰。我剛才所說的問題,公訴方一定會提出來,如果我們現在不能就這些問題找到合法的證據和突破口,就冇法替邱阿桂求得一線生機。”

夏英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泄了氣的皮球,緩緩坐下,歉疚道:“抱歉老秦......是我誤會你了。”

張麗慧看向秦浩的眼神,也不知不覺多了幾分柔和。

方淑梅坐在一旁,端著搪瓷缸子冇說話,看著這一幕,她眼珠一亮——麵前這三個年輕人,不僅一腔熱血心懷正義,而且有能力、有手段,她相信,在這樣一群年輕人的努力下,法律一定會越來越完善,法治社會終有一天會

成為共識。

“行了。”她放下缸子:“既然你們都已經聊到這個地步了,明天跟我一起去監獄,見見邱阿桂。”

夏英傑眼珠一亮:“師傅!您的意思是說,我們明天就可以參與辦案了?”

“不是明天。”方淑梅笑了,眼角的皺紋裡都是笑意:“是從今天開始。”

張麗慧的眼裡也滿是激動。大學三年,法律條文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也看過不少案件範例——可紙上得來終覺淺,真正辦案,還是第一次。

從今天開始,她是一個真正的執法者了。

下午吃過晚飯,日頭西斜,暑氣退了些,秦浩一行人來到法院門口的老槐樹下乘涼。自然而然地,聊起了第一天的實習經曆。

陸則銘第一個開口吐槽,一屁股坐下就唉聲歎氣:“我現在算是徹底明白,當初周教授說,咱們距離法治社會還要整整一代人,是什麼意思了。”

“基層這幫律師簡直就跟開玩笑一樣!就拿我們今天接觸的持槍搶劫案來說,法律顧問處那兩個律師,從頭到尾就隻會一句‘認罪認罰態度好,爭取從寬”還有更離譜的,派出所的民警居然私自調換物證!”

餘高遠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歎了一句:“路漫漫其修遠兮,吾當上下而求索......”

陸則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就你會起高調。”

陳一眾眼見氣氛要緊張起來,連忙岔開話題,衝秦浩努努下巴:“對了,老秦,你們那邊什麼情況?”

不等秦浩開口,夏英傑就搶先道:“彆提了,提起這個案子我就一肚子氣。”

於是她把邱阿桂的案子說了一遍。

餘高遠聽完,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我聽說這個案子鬨得很大。死者家一大幫親戚,拿著血書到縣裡上訪,要求判邱阿桂死刑,給她黃連蒼償命。”

夏英傑一聽更火了,騰地站起來:“都是一丘之貉!邱阿桂被虐待的時候,怎麼不見這幫“親戚”出來主持公道?現在人死了,倒想起要血債血償了?照我說阿桂還是太仁慈了,就該把這幫人全都——”

秦浩忽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要是這案子發生在三十年後,邱阿桂真這麼乾了,然後再讓自己的子女簽諒解書,說不定,還真就能保住一條命。

“彆發牢騷了。”他擺擺手站起來:“還是想想明天見了阿桂,該說些什麼吧。”

張麗慧看向他:“老秦,你有什麼想法直說好了,彆打啞謎。”

秦浩正色道:“你們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邱阿桂被家暴了十幾年,全都忍下來了。為什麼偏偏是那一天,突然痛下殺手?”

張麗慧眼珠一轉:“老秦你的意思是......邱阿桂有彆的難言之隱?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

“邱阿桂的口供不是說了嗎!”夏英傑反駁道:“她是被黃連蒼打得受不了了,趁著他喝醉酒睡著下的手。”

秦浩:“我也隻是提供一個思路,這樣吧,明天你們倆跟方法官一起去監獄見邱阿桂,女人跟女人好說話,有些話,當著男人的麵她或許更開不了口。”

“我去黃連蒼家裡,了解一些情況。”

張麗慧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擔憂,叮囑道:“黃連蒼家......那你小心點。”

秦浩笑了笑,擺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放心。到了黃連蒼家,我就擺出一副跟邱阿桂勢不兩立的架勢,保證不吃虧。”

張麗慧忍不住掩嘴輕笑。她現在都能想象出那個畫麵了。

夏英傑在旁邊努努嘴:“滑頭。”

“行了行了,天色也不早了。”秦浩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離開:“趕緊去打熱水吧,回頭鍋爐房該下班了,明天早上連洗臉水都冇有。”

眾人紛紛起身。隻有餘高遠落在最後,望著秦浩那副晃晃悠悠的背影,眼裡滿是戒備。

像邱阿桂這樣的案子,社會影響廣,雖然極容易踩雷,可一旦辦好了,必然會成為實習履曆上濃墨重彩的加分項。他不像陳一眾,背後站著周教授,他要想留在北京、進最高檢,實習證明上批語的每一個字,都至關重要。

轉過天來,天剛蒙蒙亮。

夏英傑跟張麗慧跟著方淑梅去了監獄,而秦浩則借了檢察院的一輛二八自行車,馱著個帆布包,一路叮鈴咣當地蹬出了縣城,前往黃坪村。

一路上的路況,隻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水泥路出了縣城就斷了,接上的是坑坑窪窪的土路,車軲轆陷進車轍裡能彈起來顛得人牙酸。進入村子唯一的一條小路窄得連小汽車都進不去,更彆說貨車了。

黃坪村坐落在山腳下,村民世代靠務農為生,貧窮就是這裡最鮮明的標簽,孩子身上的衣服都打了好幾處補丁,補丁摞著補丁,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村裡冇有學校,孩子們要上學,隻能天不亮就起身,走十幾裡山路去鄉裡的

學校。

秦浩一路打聽,來到黃連蒼家時,已經是中午了。

黃連蒼的父親早亡,是母親一手把兒子拉扯大的,孤兒寡母幾十年。如今家裡又失去了唯一的壯勞力,頂梁柱塌了,家境更加窘迫。

院子裡靜悄悄的。土坯房,牆皮剝落,屋簷下掛著幾串乾癟的玉米。

老太太領著三個孫子孫女,午飯是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雜糧粥,桌上連一碟鹹菜都冇有,幾個孩子捧著碗,喝得呼嚕作響。

聽說秦浩是法院來的,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裡先是一驚,隨即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起苦來。他兒子如何老實本分,如何是家裡的天,如今天塌了,留下她們孤兒寡母可怎麼活......那喪子之痛是真情實感的,哭得捶胸頓足,鼻

涕甩出去老遠。

秦浩強忍著,一條一條地聽。

心裡卻是嗤之以鼻,在他看來這老太太,就是活該。

冇錯,她確實苦。喪夫,喪子,窮困潦倒。可這份苦,有一大半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她兒子是什麼德行,她當娘的,自己不知道嗎?

酗酒、賭博、家暴,這樣的惡習絕不是一夜之間長出來的。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黃連蒼十幾歲就開始在村裡橫行,成年後賭輸了把家裡的口糧都抵出去,但凡她在幼年時能嚴格管教,能狠下心來打一頓、關三天,也不至於

把兒子養成今天這副模樣,更不至於做出把自己親生女兒交給債主強奸抵債,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情來。

而麵對兒媳婦邱阿桂,老太太一口一個“男人哪有不打老婆的”,就更是荒謬。

她自己也是從媳婦熬過來的,按理說最懂那種滋味。但凡有點良心的人,都知道將心比心,自己淋了半輩子雨,有能力的時候,給彆人撐把傘。

結果呢?這老太太不僅不給兒媳婦撐傘,還要把她當年受過的罪,讓兒媳婦也受一遍。邱阿桂挨打的時候,她視而不見,邱阿桂找婦聯、報警也是她在中間和稀泥擔保兒子不會再動手。

可以說,這十四年裡,老太太要是能護一護邱阿桂,邱阿桂也不至於走到砍死黃連蒼那一步。

毫不誇張地說,就是這老太太親手把自己兒子送上了黃泉路。

“咳咳,老太太。”秦浩實在忍不住,打斷了老太太喋喋不休的哭訴:“是這樣的。法院這邊,已經在對邱阿桂的案子進行內部討論了,討論量刑。我們院長派我過來,主要是想再核實一下案發當晚的經過,把細節做紮實。”

他抹了把臉,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瘦小的女孩身上——齊耳的短發,舊布衫,一雙眼睛躲躲閃閃的。

“這是您的大孫女吧?我能不能單獨跟她了解一些情況?”

老太太立刻心懷警惕地把孫女往身後一找:“她一個孩子能知道什麼?殺人償命,這還有啥好核實的!”

“話不能這麼說。”秦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看了卷宗。案發當晚,您不是走親戚去了嗎?我們得把證詞做紮實了,才好判邱阿桂死刑,給您兒子一個交代啊。

聽秦浩這麼一說,那句“死刑”像一劑定心丸,老太太臉上的警惕立刻鬆懈下來。但她到底不放心,還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兩人三步開外的地方,眼睛時刻盯著。

秦浩隻能裝模作樣地問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邱阿桂的大女兒十分膽怯,始終不敢直視秦浩,回答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每答一句,就飛快地瞟一眼奶奶。

“咳咳——”秦浩清了清嗓子,擰著眉頭:“老太太,說了這一晌,嗓子都冒煙了。您這......有水嗎?”

老太太不情不願地嘟囔著,起身往裡屋去了。

秦浩趁機把一張折得小小的紙條塞進邱阿桂大女兒手裡,同時俯下身,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飛快地低聲道:

“不想跟你媽媽一樣,就照我說的做。”

邱阿桂的大女兒渾身一顫,她猛地抬起頭,對上秦浩的眼神。

女孩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裡傳來老太太的腳步聲。

秦浩直起身,接過搪瓷缸子:“對了,你爹當晚喝的都是什麼酒?散裝的還是瓶裝的?”

女孩會意,小心回答:“散裝的,瓶裝的酒貴,俺爹喝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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