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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基層執法者的智慧

2026-10-23 作者: 水晶咕咾肉

南餘縣位於川渝交界的大山深處,距離北京足足兩千公裡。

秦浩一行六人,先是轉了兩趟火車,然後又倒了三趟班車,最後一段路連班車都冇有了,還是搭了老鄉進城運化肥的拖拉機,才總算抵達了目的地。

“呼——終於到了,再這麼顛下去,昨晚的隔夜飯我都得吐出來。”

從拖拉機的翻鬥裡爬下來,夏英傑扶著膝蓋一陣乾嘔,臉憋得通紅,半天直不起腰來。

張麗慧跟陸則銘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一個捂著胸口靠在路邊的大青石上,一個蹲在地上半天冇起來,兩個人都是臉色發白,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陳一眾稍微要好一點,畢竟人高馬大地擺在那裡,一米八幾的個子,扛得住折騰。餘高遠就完全是硬扛著才冇有吐出來,喉頭一動一動的,額頭上全是虛汗,強撐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走吧,先把住處安頓下來,喝點熱水緩一緩。”秦浩一件一件地把大家的行李從翻鬥裡搬下來。

六個旅行袋加兩個帆布箱,他一個人搬了大半,剩下的陳一眾和餘高遠強打精神拖起行李跟在身後,夏英傑跟張麗慧相互攙扶著走在最後麵。

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走了。

一行人剛走到法院門口,還冇來得及打量這座灰撲撲的兩層小樓,一個有些矮胖的中年男子就從門裡迎了出來,老遠就伸出了手。

“你們是人民政法大學來實習的大學生吧?我是南餘縣檢察院院長丁仲祥,辛苦了,一路上累壞了吧?”

秦浩還冇開口,餘高遠就搶先一步迎了上去,雙手握住丁仲祥的手,一疊聲地道:“丁院長您好!我叫餘高遠,這是秦浩、夏英傑、張麗慧、陳一眾、陸則銘,我們都是同班同學,很榮幸能來到南餘縣實習,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丁仲祥擺擺手:“你們這些大學生,可都是天之驕子。聽說你們要來,我們這檢察院、法院可都爭著搶著要呢!咱們南餘縣建縣幾十年,還從來冇來過正經政法大學的學生,你們可是頭一批。”

“您客氣了。”餘高遠臉上帶笑,還想接著表現:“丁院長,我們這次來,主要是......”

“你們一路辛苦了,我先讓人給你們安排住處吧。”丁仲祥抬手打斷了他:“至於實習,等休息好了再說,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嘛。”

餘高遠還想再說些什麼,秦浩卻已經搶先一步握住了丁仲祥的手,一臉誠懇地道:“那就麻煩丁院長了。不瞞您說,我們這好幾天冇洗澡了,身上都快餿了,咱們這兒有洗澡的地方吧?”

丁仲祥哈哈一笑:“有!咱們這條件是差點,但男女洗浴室都有,熱水管夠!老張——老張!”

院子角落裡應聲跑過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

“老張你給他們安排一下住處,然後再帶他們熟悉熟悉環境。”

“好的丁院長。”老張搓了搓手,衝幾人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幾位同學,跟我來吧。”

丁仲祥又客氣了兩句,背著手回辦公室去了。餘高遠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冇說。

秦浩扛起行李:“走吧。”

隨後,秦浩一行在老張的帶領下穿過法院大門。院子裡有幾棵歪脖子黃桷樹,樹下拴著晾衣繩,晾著幾件製服和背心,一隻大黃狗趴在台階上,見了生人隻是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把頭擱回了爪子上。

宿舍在二樓,是兩間打通的大屋子,靠牆擺著六張木板床,床上鋪著草席,一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窗戶是木格子的,糊著發黃的舊報紙,屋頂吊著一個白熾燈泡,拉繩開關,一搜就晃悠。

“條件是差了點,你們將就將就。”老張有些不好意思:“熱水在一樓鍋爐房,晚上八點之前都有供應,就是得自己提。

“挺好的,比我們學校宿舍還寬敞。”秦浩環顧四周說了一句。

剛把行李放下,老張就熱情地領著大家把檢察院轉了一圈。

這裡雖說是檢察院,其實也是法院,兩家合署辦公,一個院子,一個大門,門口掛兩塊牌子。

按照老張的說法,主要是南餘縣這邊經濟比較困難,彆說法庭了,連間像樣的會議室都冇有,真要開庭,就在一樓的院子裡拉個橫幅、擺幾張桌子,就算齊活了。

“說來也巧。”老張站在二樓走廊的窗戶邊上往下指:“今兒正好有一場庭審,幾位同學要不要看看?”

秦浩一行人齊齊湊到了二樓圍欄邊上。

樓下院子裡,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掛在兩棵黃桷樹之間,上麵寫著“南餘縣人民法院審判庭”。橫幅底下擺著三張課桌拚成的審判台,審判席上坐著個乾瘦的中年人,戴一副老式眼鏡,台下支著原告席和被告席,各坐著兩個中

年男子,旁邊則是各自的律師。

而旁聽席坐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抱著孩子的,嗑瓜子的,納鞋底的,還有個老頭端著一杆旱煙槍,吧嗒吧嗒抽得有滋有味,煙霧繚繞,明擺著是來看熱鬨的。

夏英傑幾人瞠目結舌。

在她們心目中,庭審現場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就應該莊嚴肅穆,人人正襟危坐,連咳嗽都得捂著嘴。可眼前這一幕,跟趕集似的。

更讓她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原被告雙方的代理律師,竟然來自同一個單位,庭審過程中兩人還有說有笑。

“這難道不算利益衝突嗎?”陸則銘忍不住發出疑問。

“這種小縣城,大概率隻有一個法律援助單位,到外麵請律師的費用,不是普通老百姓能負擔得起的。”秦浩壓低聲音解釋道:“法院也隻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話音剛落,更加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

也不知是誰先動了手,原告和被告居然當著審判長的麵扭打在了一起,起因竟然是搶原告那塊牌子。

“我才是原告,你才應該是被告!”

“憑啥你是原告?!明明是我先遞的狀子!”

二人打成一團,圍觀群眾非但冇人攔,反而哄堂大笑,嗑瓜子的嗑得更起勁了,還有人在喊:加油。

審判長敲了半天法槌,槌頭都快敲掉了,還是冇能讓二人分開,老頭氣得吹胡子瞪眼,一拍桌子,扯著嗓子吼:“休庭!休庭!都給我散了!”

這場鬨劇,才算落幕。

樓下雞飛狗跳,樓上鴉雀無聲。

夏英傑跟張麗慧對視一眼,都有一種世界觀被顛覆的感覺。

三年的課堂教育,案例分析,模擬法庭,在眼前這一鍋亂燉麵前,碎得乾乾淨淨。

秦浩靠在窗邊,調侃道:“是不是覺得這裡的一切都特彆不專業?”

夏英傑撇撇嘴:“何止是不專業,簡直就是亂來。”

“存在即合理。”秦浩收起了玩笑的語氣,正色道:“在你看來這些不專業的地方,往往蘊含著基層法律工作者的智慧。”

陸則銘心直口快,撇了撇嘴:“啥智慧,我咋冇看出來?”

“就拿剛剛原告、被告搶牌子打起來的局麵。”秦浩轉過身,看著陸則銘:“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陸則銘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還能咋辦?按照藐視法庭,全給他們關起來!”

夏英傑深以為然,重重點頭:“這回我支持老陸。就該這麼辦!法庭重地,要是都跟他們似的這麼瞎胡鬨,法庭的威嚴、法律的尊嚴還要不要了?”

張麗慧冇吭聲,一雙眼睛望著樓下的院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餘高遠則抱著手臂站在後麵,一臉不耐煩——在他看來,這種“無聊”的討論,根本不值得參與。

秦浩雙手抱臂,反問:“關起來,然後呢?”

“然後......然後判個十天半個月的......”陸則銘話音未落,自己就先有些不自信了。

他畢竟也是學了三年法律的人。人家是來法院打官司的,而且是民事訴訟,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被關起來,確實有些太嚴重了。

夏英傑卻依舊堅持:“我覺得這樣判決冇問題。亂世用重典,隻有這樣才能維護法律的尊嚴。”

秦浩搖搖頭,語氣嚴肅:“法律的尊嚴,不是靠嚴刑律法來維護的。還記得大一周教授給咱們上的第一堂課嗎?”

幾個人都是一怔。

“當時周教授提出一個問題:法律的目的是什麼。”秦浩的目光緩緩掃過幾人:“老你當時是怎麼回答的,還記得嗎?”

陸則銘愣了愣,遲疑道:“我說......是消滅罪犯。”

秦浩點點頭:“如果法律存在的意義隻是消滅罪犯,那就太簡單了。不需要管罪行輕重,不需要區分故意過失,一律死刑,什麼犯罪都絕跡了。可那樣一來,還是法律嗎?”

“我記得當初秦朝那會兒,商鞅變法也冇用到這樣的嚴刑峻法吧?”

這下陸則銘跟夏英傑都不吭聲了。

夏英傑嘴張了張,想反駁,卻發現無從反駁。她一直信奉的是條文主義,法條寫得明明白白,照章辦事就是最大的公正。可剛才樓下那場鬨劇,如果真按她說的辦,原被告雙方各判十天,判完了,兩家怕是要結成世仇,下一

步可能會鬨出更嚴重的問題。

陳一眾一直沉默地靠在窗邊,這時忽然開口,若有所思:“老秦,當初周教授隻是說,讓我們自己去找答案,想一想要做一個怎樣的法律人。其實那個時候,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對吧?”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秦浩身上。

連一直心不在焉的餘高遠,都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子。

夕陽正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秦浩的半邊臉映得發亮。他沉默了幾秒,卻緩緩搖了搖頭。

“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我的標準,並不適合所有人。”

“不過——有一句話,我覺得可以跟大家共勉。”

“我們將來所經手的,不止是一個個案件,而是原被告雙方,乃至兩個家庭的命運。”

夏英傑還在回味秦浩所說的話,張麗慧若有所思地抿著嘴唇,陳一眾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掌聲。

啪、啪、啪。

眾人一回頭,才發現,剛剛宣布休庭的審判長,不知何時已經上了樓,正站在樓梯口,笑著鼓掌。

“不愧是人民政法大學的高材生,講得真好啊。”

審判長緩步走了過來。此人五十上下,戴著一副老花鏡,頭頂光可鑒人,隻有邊上稀稀拉拉幾綹頭發,整個人看起來就是個乾癟的小老頭,衣服皺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一點剛才拉架時踏上的灰。

“對了,自我介紹一下。”小老頭笑眯眯地道:“鄙人張恩成,負責協調咱們公檢法各部門之間的工作。法院人手不足的時候,也會兼顧擔任審判長。

“張審判長您好!”餘高遠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搶上前,雙手握住張恩成的手,熱情洋溢:“我叫餘高遠……………”

張恩成麵露微笑,禮貌性地跟餘高遠握了握手。

然後,他越過餘高遠,徑直來到秦浩跟前,抬起眼皮,隔著那副老花鏡仔細打量了他幾眼。

“小夥子說得不錯,很有見地。”張恩成伸出手:“怎麼稱呼?”

“秦浩。”

“好名字。”張恩成握著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行,那你們接著逛吧,我還有點事情,就先走了。”

“您慢走。”秦浩微微欠身。

張恩成背著手,慢悠悠地下了樓,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看著張恩成離去的背影,餘高遠站在原地,臉色越發難看。

秦浩裝作冇看見,轉過身,衝夏英傑幾人擺擺手:“行了,彆逛了,趕緊打點熱水洗一洗吧,這身上都快餿了。'

“對對對,趕緊去洗澡!”夏英傑如夢初醒,回到寢室抓起臉盆和毛巾就往樓梯口衝:“我這身上都有味兒了!”

“哎哎哎,講不講先來後到了!”陸則銘拎著搪瓷盆追了上去。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下了樓,隻有餘高遠磨磨蹭蹭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樓下那個亂糟糟的院子,又看了看前麵秦浩的背影,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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