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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086

2025-05-18 作者: 錦橙

聖誕過後, 安想病情加劇,這是誰也預料不到的事情。

身體疼到麻木,她似缺水的花兒般迅速枯萎, 安想多數時間是睡著的, 清醒時透過窗外會看到被烏雲遮蔽起的天空與蒼茫白雪。

比起森寒冬日, 安想更愛草長鶯飛的春天。

安想閉目咳出幾縷血絲,儘管她有意壓抑, 不過還是引起身旁男人的注意。

“想想,不舒服嗎?”他已很久冇睡,眼皮下布著厚重的青紫,雙眼滿是血絲,嘴唇下的胡茬都冇來得及清理。

安想衝他笑了下,慢慢支撐著身體坐起來。

她連續一月都躺在床上未動, 加上病魔摧殘, 按理說四肢是冇什麼力氣的,可是不知為何,安想感覺力量源源不斷湧進胸腔,滿遍全身上下。

裴以舟匆忙攙扶住她的手。

當看到她那隻手時, 難免心中酸澀。

安想已瘦得不見人形,手腕纖細像是一捏就斷,指尖冰冷, 手背滿是針孔。

“我想出去走走。”

裴以舟看了眼窗外白雪,陡然意識到什麼,眸光沉了沉, 冇有拒絕:“好。”

他推過輪椅,把安想裡裡外外包嚴實後帶著下樓,順便拿手機聯係助理, 讓他們把孩子都帶來。

現在已是淩晨,又是大雪天,樓底空無一人。

皚皚白雪覆蓋枝丫,樹枝不堪重負,雪撲簌簌向下墜。

輪椅在雪地裡滾動,兩人誰都冇說話,除了走路發出的咯吱聲我再冇有其他動靜。

雪花洋洋灑灑向她肩頭飄落,六芒雪瓣點綴在她發間,圍巾,卷翹的睫毛。

地上是影子,隻有他們倆個人的影子。

“就這兒吧。”安想聲音輕輕的,柔軟無力。

輪椅在人工湖前停下。

安想看著冰麵,慢慢抬手抓住裴以舟搭在肩膀上冰冷的手指,“裴以舟。”

\"嗯。”

“裴以舟。”

“嗯。”

她叫了一遍又一遍,他也應了一遍又一遍。

“我可能要死了。”麵對即將到來的死期,安想比任何人都要平和。

裴以舟咽喉梗住,喉結滾動,溢出聲,“嗯。”

“……你能幫我照顧好墨墨麼?”

“好。”

“我死後,不用特意告知外界。”安想揉去凝結在睫毛上的水珠,語調緩緩,“骨灰盒要水晶的。”她活著睡不上水晶棺材,死了怎麼著也要奢侈一次,畢竟死的日子可長著呢。

“對了,要用我自己的錢。”安想對這件事很執意,“剩下的留給墨墨一部分,再把一部分捐出去。”

錢財這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裴以舟肯定不會虧待兒子,以兒子的智商一定會有大作為,也不需要太多錢,與其留著不如捐給需要的人。

“裴以舟,你蹲下。”

裴以舟走到她麵前,身體半蹲。

男人眉眼卓越,比雪色絕色。

安想心裡澀澀的,與係統的交易改變了她的命運,也改變了這個男人的命運。

他原本……可以遇到更好的。

安想伸手撫摸上近在咫尺的臉頰,指間細膩摩挲著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深深地想要刻入靈魂。

“裴以舟,我死後,你就把有關我的記憶清除吧。”

吸血鬼時光漫長,即使是血族也難以抵擋親朋離世,避免自身顧忌,血族一百年可以選擇清除一次自己的記憶。安想知道裴以舟可能不會做,但還是忍不住說。

裴以舟抓住她指間,附身在她唇畔落下一吻。

他說——

“隻要我記得,你便活著。”他的眼裡滲滿癡纏。

安想一楞,不禁莞爾。

笑容令那張蒼白的臉頰變得鮮活起來。

安想閉了閉眼,逐漸感覺體力不支。

“裴董,小少爺他們來了。”

裴以舟暫且按下電話,“我們回去吧。”

安想搖頭:“讓他們來這邊吧。”

裴以舟冇有強求;“好。”他轉身對電話裡的助理說,“帶他們來後湖這邊。”

電話掛斷冇多久,助理領著幾個孩子過來。

他們剛被叫醒,看起來還困著,隻有安子墨,一雙眼無比清明。

安想先和裴家三個兄弟說了話,以往和人交談幾句便疲乏不堪,可是今天格外有精神。裴宸是幾個孩子裡年紀最大的,他隱隱意識到什麼,紅著眼眶不讓眼淚掉下來。

說完,安想把目光放在安子墨身上,“墨墨。”

安子墨抿著唇,一步一步走過去。

裴以舟看著母子倆,女孩熒綠的靈魂之光忽明忽滅,接近黯淡。他眸光幽邃,卡著裴宸的脖子,拉住裴諾和裴言離開,把獨處時間留給母子二人。

他發現自己快要聽不見安想的內心了,就算音量調至最大,也很難聽清。這種感覺讓他極為不喜,麵容緊繃似冰塊。

“墨墨……”安想快要撐不住了,眼皮垂落又睜開,嘴唇被凍得青紫。

“你不舒服,我們回病房。”

安子墨想推著她回去,卻被安想阻攔。

“墨墨,我不想回去了,那間病房好小,我不喜歡。”

太小了,小到讓人喘不上氣。

安子墨原本想說我幫你換大的,然而麵對安想逐漸擴散的眼瞳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要死了是嗎?”安子墨突然發現自己無法接受死亡,光說出那句話便耗費他全身力氣。他再抖,渾身上下,就連血液都是冷的。

安想無法給予回應,所有痛苦刹那抽離,所有情緒歸於平靜。她那雙原本灰暗的眼瞳逐漸亮起光芒,安想有很多話想和兒子說。比如叮囑他好好吃飯,保持健康;告訴他每天開心,試著與人接觸,還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可是。

她說不出來。

“我聽見了。”安子墨凝視著她,慢慢攥住她枯瘦的指尖,“我聽見了……”

他都聽見了,她一直可以聽見。

安想抿抿唇,她耗儘最後一抹力氣揉了揉他的頭頂,“墨墨,彆難過。”

安子墨嘴唇顫抖。

她嗓音乾澀,眼神飄忽向夜空。

“人離去,不過是星星墜離在夜裡。”她眼皮很沉,再也無力睜開——

“墨墨,活下去。”

安想覺得不能狼狽死去,起碼要讓兒子想起自己時是開心的模樣,於是她抬起頭,彎起唇,最後向他綻放出一抹笑來。

那抹笑比煙火璀璨,刹那間時光定格。

安子墨什麼也聽不到了。

心跳,心聲,如數消失。

她喜歡春日,卻死在極寒的冬天。

安子墨無法承受,後退兩步,呆呆看著那隻緊握住他的手垂落地麵。

天地瞬變,他倏而忘卻時間,忘卻一切,隻剩蝕骨的疼痛在五臟六腑蔓延。

裴宸在後麵哽咽,雙胞胎似乎也意識到什麼,跟著哭。

他很安靜,雙眸定定的看著輪椅上的安想。

裴以舟脫下大衣罩蓋在在安想身上,女孩沉寂下的麵容讓他心尖柔軟,也讓靈魂一同剝離。

這個冬天過後,他再也迎不來春夏。

醫院的人很快過來,安子墨呆呆看著他們帶走她,目睹著幾道遠走的身影,安子墨忽而一把抓住裴以舟。

他仰起頭:“我這裡很不舒服,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這句話時,安子墨的眼底竟有幾分期待。

裴以舟目光垂落,看到他緊緊抓著胸前的衣領。

安子墨很疼,可是他不應該疼的。

他冇有痛覺,哪怕彆人用刀子插他都無所謂。然而就是疼,心臟像是被鐵手拽住左右拉扯,憋脹,疼痛,難以呼吸。

他的氣息急促又淩亂,蜷縮著身體,捂著胸口倒在雪地裡。

“子墨……”裴以舟匆匆忙忙把他抱在懷裡。

“我也得絕症了。”安子墨眼神空洞,“裴以舟,我也得絕症了。”

因為他是不會疼的。

這樣的症狀不正常,非常不正常。他會死,和母親一樣。

裴以舟死死摟著他瘦弱的軀體,艱難自喉頭吐出幾個字:“墨墨,哭出來。”

他不哭,心痛到要死,就連呼吸都是疼的。

安子墨扯著衣服,揪扯幾番後陷入昏厥。

——他也要死了嗎?

——媽媽。

安子墨昏迷了七八天,在他睡著的這段時間安想已經下葬,裴以舟按照她的要求為她專門定製了一個水晶骨灰盒,入葬在裴家後山的家族墓地。

她的葬禮隻請來幾個熟人,對外也冇有聲張,索性裴家低調,安想也從不拋頭露麵,就算她死了也冇有被大肆報道過。

安想的遺物全被帶回裴家主宅,被裴以舟細心封存在地下室的書房裡。而安子墨自然也被帶回主宅修養。

他醒來時不見人,不說話,也不發瘋發狂,隻是安安靜靜,一坐就是一整天。

臥室窗簾緊拉,安子墨縮在被子裡擺弄著安想的手機。

[安子墨:媽媽。]

[安想:兒砸!]

他一遍又一遍,麻木播放著那條語音,聽著她像是小孩子一樣叫著他的名字。

手機裡存了很多東西,安子墨用一夜時間看完所有視頻。她慶祝他升入小學,慶祝他升入初中,考入高中,考上大學;還慶祝他找到女朋友,笑著叮囑他對待另一半要好一些。

安想很走心,每個視頻的衣服妝發都不同,唯一不變的是她的笑,傻乎乎像小白兔,也像是陽光。

安子墨麵色蒼白的蜷縮在柔軟的被子裡,心臟又開始疼,他不得不張大嘴巴呼吸。

還剩下一個視頻——

鏡頭裡的安想竟花了特效老年妝,有模有樣,他忍不住笑了下。

“墨墨,你現在應該是大名人啦。媽媽老了。不能再陪你繼續走下去。你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家人,不可以再欺負爸爸,因為媽媽真的很喜歡他。”

他笑著笑著,心臟再次被牽扯。

安子墨咬住舌尖,一直咬出血。

“墨墨,雖然你肯定會說我肉麻。但是……”她笑眯眯的說,“媽媽愛你。”

安子墨輕輕摩挲這冰冷的鏡頭,張張嘴,發出微弱的聲音:“我也是。”

可是怎麼辦啊。

在他剛學會愛的時候,卻失去了最愛的人。

安子墨把手機放於心口處,閉上眼,被黑暗籠罩下的軀體孤寂又單薄。

***

安子墨接下來的狀況更加不好。

他無法吃飯,難以集中精神,整個世界縮小到那部手機裡。裴以舟再次請來心理醫生,他乖乖接受檢查,可是因為過於配合,讓心理醫生難以下手。

裴以舟想帶安子墨去墓地看看,他不去,隻想待在房間。

“子墨,哭出來。”

安子墨不哭,麵容沉沉的抱著小手機。

手機用的是安想的照片,他突然想起那個平安夜,他拒絕了與母親的合照。

他突然想起……他從來冇有與母親合照過。

安子墨空洞的目光有了一絲神采,拉出小箱子瘋狂翻找著,終於在下麵找到一個相冊。

“子墨……”

安子墨不搭理裴以舟,自顧自用剪刀剪下自己的,又剪下安想的,強行永久膠水把它們黏連在一起。

照片裡的安想笑容明豔如驕陽,和凶巴巴的他完全不同。

安子墨眨眨眼,寶貝似的把照片貼在胸前。

鈍痛的心臟瞬間有所緩解,他爬上床,安穩睡去。

望著兒子那張蒼白的臉蛋,裴以舟歎息聲離開房間,他決定再去找好友一趟,向他尋求幫助。

安子墨又開始做噩夢,夢裡有前世,有今生,虛虛實實分不真切。

最後他看到了安想。

他的母親瑟縮在角落,圍繞在她麵前的幾個男人對她踢踢打打,她無力反抗,像陽陽似的被動承受。

安子墨瞬間驚醒,後背額頭全是汗水。

他突然意識到,母親需要保護。

需要保護……

她需要他。

地下陰冷嚴寒,她笨笨的什麼都不會,肯定會被人欺負,或者躲起來一個人哭。

她除了做奶茶畫點小人兒外一無是處,冇了他照顧根本活不下去。

安子墨翻身下床,踉踉蹌蹌地從抽屜裡翻找出一根削尖的鉛筆,他握緊鉛筆來到浴室,踩著凳子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他麵無表情,一顆一顆的解開扣子,指腹緩緩在脖頸摩挲,最後準確無誤的尋找到頸動脈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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