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太後 下
季貞兒偷偷拐到偏殿外麵瞧了一眼孤零零立在殿中一身正裝的老太太。因為要隨著巒城的官眷一同來行宮麵聖, 老太太早早的便翻出來多年未成穿戴過的誥命服飾, 炎熱的天氣裡三層外三層的華麗衣裳瞧著尊貴體麵,可真正的感覺恐怕隻有她自己知道。
全套誥命的頭飾將她的頸項壓的微微顫抖,額頭不斷的溢出汗珠。隻見老太太偷偷的從袖袋裡掏出帕子試了試汗水, 隨後快速的將絲帕塞到袖中,勉強著支撐著身子立在偏殿之中。季貞兒看到心中有些不忍, 這偏殿之中並無一個冰盆,甚至連個可以讓人歇息的地方都冇有, 燥熱的天氣裡老太太隻能穿著厚重的衣裳站立著等待宣見。季貞兒心知季太後是在為自己出氣, 一國之母想要整治一個臣妻,根本用不上言辭譏諷,隻需不輕不重的使上一點點伎倆, 便可讓老太太有苦說不出……季貞兒雖感激姑母對她的厚愛, 可心中卻有些不安,老太太到底是她的太婆婆, 如今年歲已大, 若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情,她如何麵對丈夫和公婆?!
“娘娘,已經半個時辰了……”回到正殿之後便睜大一雙杏眼可憐巴巴的看著季太後。
“不是早就和你說了,無人的時候叫哀家姑母便可。”上首五旬左右的貴婦慢吞吞的開口,伸出右手拍拍身旁的軟墊, “彆到處亂跑了,來姑母身邊兒說說話兒,。”
江寒之雖是商人, 可季貞兒卻是安國公府嫡出的姑娘,是正經的宗女。今日的穿著打扮也是極為精致的。一襲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腰間束著的穿珠絲絛上墜著幾十顆晶瑩的北海珍珠,頭上用一根嵌寶金釵綰成一個流雲髻,發髻一側插著一隻鎏金穿花戲珠步搖,華麗中帶著飄逸。季太後慈愛的看著緩緩坐到自己身邊的小侄女,她隻生了皇帝一個兒子,一直將弟弟的兩個女孩子當成自己的女兒一般對待,而季貞兒更是在她身邊呆過幾年,說是她看著長大的也不為過。剛剛準備離京的時候,她本是想給江家增些光彩,去江府住上一日,可派去的內侍剛到巒城便得知季家二姑娘被婆婆氣的躲到了莊子上。那內侍不願季貞兒為難,隻細細的打探了原委便回宮跟她複命。季太後知道自家侄女時候有主意的,也不願意破壞她的計劃,隻靜觀其變。果然,出巡之事一傳到巒城,那江老太太便慌了手腳,匆忙將貞兒接回家中。
季太後冷哼一聲,她的娘家人是那樣好欺負的?他們一行人走走停停,直到昨日傍晚才到巒城,因天色已晚便將接見官眷的時間排在了今日。按理來說,江老太太曾是一品夫人,又和她沾著親,便是先見見也是可以的。可季太後卻硬是冇給她這個臉麵,隻讓她隨著其他的官眷一同行了禮。
在巒城,有資格來行宮給娘娘們請安的官眷不多。季太後一時興起,便命皇後自去和母親妹妹說話,自己將幾位官夫人通通留下陪她解悶兒。季太後和幾位夫人們相談甚歡,老太太試圖插上幾句話,卻發現太後壓根兒不理她,被冷落幾次之後也不好再開口,隻孤零零的垂首坐在下首第一位。其他的夫人知道太後娘娘這是再為侄女出氣,也不敢多言,隻一個勁兒的奉承上位,可那眼光卻時不時的掃向江老太太,這目光讓老太太坐立難安,又羞又愧,一張臉漲的通紅,隻盼著太後娘娘快快厭煩放她們離去。
若是往常,太後便是精神再好,也絕不會長時間和命婦們談笑的,可這次卻偏偏不同,季太後笑意盈盈的聽著眾夫人的奉承,讓老太太這種尷尬一直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午膳時分。
老太太等人正要告退,便聽宮娥說太後賜飯,命他們幾位官眷留在行宮用飯,隨後再去給皇後和安國公夫人也說說此地的風土人情兒,讓她們也跟著熱鬨熱鬨。
這可是天大的恩賞,幾位夫人皆是眉開眼笑的謝了恩,隻有老太太心中發苦。曾經她也是進宮請過安的,彆說賜飯,冇有旨意久留都是不可的,更彆說用過飯後還去見皇後的,這分明不合常理。
老太太心知有些反常,可卻不敢吱聲,隻能跟著宮娥用了飯,山珍海味雖美,老太太吃起來卻隻覺苦澀。飯畢之後老太太便隨著那些官夫人一同去皇後娘娘所居的宮殿,巒城的行宮並不大,走了不到半刻便到了皇後的居所。這側殿涼爽宜人,諸多夫人們剛剛落座,宮娥便奉上好茶。
皇後娘娘倒是並未像太後那樣刻意冷落於她,隻是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卻讓老太太後背發涼,不得已隻能將目光調向坐在自己上首的安國公夫人。
“老太太一向身體可好?”見江老太太看向自己,安國公夫人陳氏微微一笑。
老太太看著笑容溫雅又熱情的親家,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老身一切都好,多謝縣主記掛。”
“我們兩家有親,按理我是老太太的晚輩,您直呼我的名字便是了。”陳氏說道。
“縣主抬愛,可老身不敢違了規矩。”陳氏出身安平郡王府,當年以縣主的身份嫁與安國公為妻,便是皇帝見了也要尊稱一聲舅母,其他的官眷皆是尊稱她為夫人或是縣主,她周氏如今不過一介普通婦人,哪敢自持身份喚她的名字。
陳氏也不勉強,隻淡淡笑道,“貞兒自小被我嬌寵,性子難免有些倔強,多虧了老太太肯擔待她。”
老太太神色一僵,扯了一個笑容說道,“縣主多慮了,貞兒是個懂事的孩子,深得我和她婆婆的喜愛。”
“如此我便放心了,她若是有什麼不好的,您隻管教她。”陳氏笑眯眯的看著老太太,眼中滑過一抹深意,教導可以,至於訓斥就不必了。
老太太張了張嘴,正要答話,便聽內侍進來,說季太後突然想起一事想要吩咐江老夫人。老太太隻得忐忑的起身隨著內侍出了皇後寢宮。
“娘娘吩咐,老太君乃是親眷,便多留一會兒,待會兒太後娘娘要親自和您話話家常。”陰柔的聲音上老太太莫名的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神情不定的跟著內侍去了一處偏殿,此殿比起剛剛麵見太後時所呆的正殿要小上幾分,屋內有些悶熱,好在西側的一排窗子是敞開的,讓老太太舒服不少。那內侍將她引入之後隻說太後飯後要小憩一陣兒,待會兒便召見老太君,之後也冇給江老太□□置一個位置便徑直離開。
老太太一雙老眼在殿內掃視一周,除了上首的一個寬敞的軟椅之外,殿內再無其他能夠歇息的地方。老太太眼巴巴的看著正前方的椅子,上麵明黃的坐墊提醒著她,那不是她能碰的。無奈之下,隻能拖著疲憊的身子孤零零的立在殿中央,隻盼著太後速速召見。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
“姑母……”季貞兒將頭微微靠向太後,撒嬌的說道,“貞兒知道您是為我出氣,可侄女將來畢竟還要在江家生存……”
“哀家有做什麼嗎?不過就是讓她稍稍等上那麼一會兒,難不成這邊是刁難了?”太後冷哼一聲,嘴唇緊緊的抿成一條直線,“那這周氏也未免太過嬌氣!”
“姑母最是慈祥了,這哪裡算是懲罰?隻不過老太太年歲已大,又一直養尊處優,身子骨難免不夠健壯。”季貞兒微微晃了晃太後的胳膊,“侄女早上出門時已經應了夫君,要將老太太健健康康的帶回去……”
“你呀,就是心腸太軟。“太後微微一歎,“罷了,便讓周氏進來吧,哀家與她說兩句話。”
老太太的雙腳已經站的有些發麻,得到宣召後便顫顫悠悠的跟著內侍拐進了正殿,隻見太後娘娘威嚴的坐在上首,身旁挨著的正是她那孫媳婦。見她進來,季貞兒剛要起身,便被太後一雙手按住。
老太太見了太後的動作,雖然恭恭敬敬的跪下請安,可心裡卻又羞又氣。她身為太婆婆跪在地上,可孫媳婦卻端坐在上方,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老太太磕了頭,卻冇聽見叫起的聲音,心中暗道不好,隻怕季太後是要拿她給娘家侄女出氣呢。老太太眼珠飛快的轉了轉,她身為太婆婆教訓孫媳婦幾句誰也說不了什麼,太後便是貴為一國之母也不能管不到他們江家的內務,更何況她又冇錯,太後若是不管不顧的罰了她,影響她自己的威嚴不說,便是季氏的名聲也要受到影響。想到這,老太太的身板兒漸漸挺直了……
“貞兒扶你們老太太起來吧。”良久之後,季太後緩緩說道。季貞兒急忙起身下去將老太太扶起,正要立到一旁站著,卻見太後衝她招手,隻得又行了過去。
“娘娘有何吩咐?”
“你仍坐在哀家身邊兒吧。”太後淡淡的說道。
季貞兒猶豫的看了看老太太,隻見她立在下方正偷偷的瞪著她,眼冒火光。不由得有些無奈,這個老太太,便是生氣,也該選個地方吧?她以為她這番神態彆人看不見?
“你是安國公和壽安縣主的嫡女,若是按照規矩,是可以請封為鄉君的。可惜當年永善鄉君協同夫家犯上作亂,世祖皇帝一氣之下下詔再不許國公為女兒請封,如今想來,倒是委屈了你們這幾個國公所出的好女兒。”季太後慢吞吞的說道,一雙眼睛似有若無的掃過江老太太。
老太太背脊一涼,這個緣故她也是知道的。那永善鄉君本是敬國公之女,是世祖貴妃的娘家侄女,因生母早逝便時常被貴妃接入宮中小住,當年極為受寵,後來嫁給了平西將軍,借著自己鄉君的身份為平西將軍謀反一事出了許多力氣。事敗之後世祖皇帝大怒,不僅貶了敬國公的爵位,還下詔從此往後冇有皇室特旨,國公之女不再享有鄉君的品級。太後今日提起這事兒做什麼?那是世祖皇帝下的旨意,難不成她還能改了不成?便是她想下旨封季氏為鄉君,也要有個理由不是?
老太太在心裡暗暗冷笑,可太後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她心裡越加憋屈。
“當年你出嫁時哀家和皇帝本也是有心給你封個品級的,可你父親那個老頑固卻不肯。非要說什麼江大人已經致仕,如今的江家不過一介布衣,有什麼資格迎娶有品級的宗室貴女?若是你以鄉君的名號出嫁,怕江家無法以平常心對待你,此事這才不了了之。為了江家,你可是受了大委屈了,哀家隻願你那婆家都是有良心的……”說罷便冷冷的看著江老太太。
老太太聽了這番話,臉上越發不好看,抖著手跪倒在地,“娘娘放心,能討到貞兒這樣的好媳婦,是我們江家的福氣,臣妾全家定會善待於她。”
“這善待,可不是嘴上說說的。”季太後淡淡笑道,“隻願你能記在心裡。話,哀家也不多說了,跪安吧。”
老太太重重的叩了一個頭,顫巍巍的出了大殿。看著老太太的背影,季太後輕輕歎了一聲,拉著季貞兒的手,說道,“你婆家這個老太太雖然刁蠻,可她行事不知掩飾,心中並冇有幾分算計,倒也是個好拿捏的。”
“姑母放心,貞兒心裡有主意的。”
“哀家知道你是個有成算的姑娘,可這夫妻相處的再好,若是冇有個一兒半女,長久了也會產生隔閡。”季太後探究的看著侄女,“你的身子哀家和你母親當年都是特意請太醫為你調理過的,按理應當不會有問題,如今哀家倒是要問問,為何你們夫妻至今冇個孩子?”
季貞兒身子一僵,有些苦澀的笑笑,“……姑母,不是貞兒不說,而是我也不太清楚……”
季太後皺眉,問道,“可是那江寒之身子不妥?和他當年落馬可有關係?”
季貞兒搖搖頭,“當年他墜馬摔壞了腿和手,當年定親之時本以為他定是要跛了的,可不想卻並冇那樣嚴重,現如今隻是右手有些不甚靈便,其他的一切都很正常。”
季太後仔細觀察了侄女的神色,見她不像是說謊的樣子,便說道,“哀家和皇帝此次出來隨身帶了禦醫,待晚間我命他去給你們夫妻診脈。”
“多些姑母掛懷,隻是……”季貞兒咬咬下唇,“隻是侄女不忍逼他……”
季太後深深看了季貞兒一眼,歎道,“你呀,就是心思太重了……罷了,我也不勉強你,隻是這子嗣關係重大,哀家最多再給你一年的時間,若是一年後你們還冇消息,就彆怪哀家派人來給你們詳細查看了!”
季貞兒聽後怔了一會兒,隨後微微一笑,“姑母,您對侄女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