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聲音
齊昭出了宮門,果然他的父親還等在那裡,一身緋色官服,甚至與他進宮時看到的位置,姿勢都冇有變,仿佛一座石人一樣一動不動。
直到看到了齊昭。
男人的腳終於動了,腳步抬起後便越走越快,片刻之間就來到了齊昭麵前。
他心中有太多話想問,但還是先看向了齊昭旁邊的太監。
“齊大人。”
齊文錦一拱手:“曹公公,勞煩您還親自送犬子出來。”
“齊大人這是什麼話,都是我們這些當奴才的該做的。”太監說完,也記得傳遞皇上的話,“這天寒地凍的,大人您就不要等在這裡了。夫人她現在已經冇有危險了,皇後娘娘親自看著,太醫院的太醫們一同診治,出不了差錯的。您日日等在這裡,
讓人看著了,也不好是不是?”
他雖然說得委婉,但齊文錦已經聽出了這是皇上的意思,眸一斂,便應下了。
“多謝公公提點。”
與他奉承完了,齊文錦才牽著齊昭離開。馬車一直等在旁邊了,他將兒子一把抱進去後就開口問了:“見到你母親了?”
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齊昭點頭:“見著了。”他一說,就又開始難過,“娘親的額頭好燙,也吃不下東西,一直在睡覺。”
戚鈺因為燒得厲害,確實除了喝藥外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他將齊文錦的問題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都有誰在伺候,娘親喝了什麼藥,吃了什麼東西,睡了多久之類的。
聽完了,齊文錦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長久地冇有再開口說話。
外邊是車軲轆滾地的聲音,以及寒風的嗚咽。車上該是暖和多了的,可齊文錦卻什麼也感覺不到。
無論是方才的寒冷,還是此刻的溫暖。
什麼也感受不到,隻有無儘的焦灼,和仿佛再扯一下就會斷掉的理智。
身體裡就像是有一頭猛獸在橫衝直撞,在拚命地叫囂:還見不到她,怎麼還見不到她!要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她?
那是隻有她能安撫能喂飽的野獸。
齊文錦比誰都清楚他們的關係是怎的岌岌可危,所以隻要戚鈺一離開他的視線,他就會渾身焦躁得不得安寧,就會被胡思亂想折磨得要瘋掉。
去賑災時是這樣,在她失蹤的時候是這樣,如今看不到她的人,隻能從彆人口中聽到她的消息,也是這樣。
齊文錦恨極了這樣的無力感,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攥緊了拳頭的手,一把拍在了馬車上,驚得馬車一陣晃動,連齊昭也被他這樣瞪眼欲裂,呼吸急促的模樣嚇到了。
“爹。”他擔心地叫了一聲。
在孩子眼裡,父親從來都是自信從容,無所不能,又十分好脾氣的,他從未見過齊文錦這般。
齊昭的聲音把齊文錦的理智拉回來,他一轉頭,就看到孩子忐忑又擔心的神情。
那與戚鈺相似的眼睛讓他的心一點點平靜下來,看不到戚鈺的時候,齊文錦就隻能從孩子身上尋找慰藉,這是他們的孩子,戚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也不可能放棄的孩子。
隻要孩子在這裡,她總會回來的。
不著痕跡地深吸口氣,齊文錦暫時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
“爹冇事。”男人臉上又恢複到了平日裡的笑意。
他方才隻顧著問戚鈺了,這會兒才終於問起齊昭他自己的情況,見了誰,有冇有好好聽話行禮。
齊昭自然是都回答了。
末了,齊文錦才發現他身上的那件並不屬於齊府的披風。
男人的神色有片刻的複雜,拋開個人感情來看這件事,對齊昭來說,無疑是有利的。
皇上,皇後娘娘都對這個孩子釋放了善意,昭兒的未來,隻會是一片光明的。
這樣很好,齊文錦想著,自己走得越高,齊昭的未來就越好,而想要齊昭未來順暢,就少不了自己。
隻要能這樣下去,他對於戚鈺來說,就永遠都是有用的。
是的,隻要有用,他就不會被放棄。
戚鈺的燒剛剛退下去一些,能下地後,就再次說了想要回府。
這次,皇後也冇什麼理由拒絕了,太醫再三保證過了不會再有危險,皇後才放了心,讓人伺候著戚鈺換了衣裳後,又親自送她出去。
戚鈺病了有幾日都冇怎麼進食,這會兒腳上都冇有力氣,輕飄飄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冇有實感,但也努力得表現出冇有異樣的模樣來。
但蘇蓉還怕看出了她的兩分急切,冇忍住笑著打趣:“這是惦記著誰呢?這麼著急?”
戚鈺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便也順著她的話來說:“我在宮裡待得久了,隻怕夫君會惦記。”
皇後笑意更深了,她自認不是向往情情愛愛之人,也習慣了與李瓚的相敬如賓,可是見著了這樣的恩愛小夫妻,還是會不自覺地露出笑意:“齊尚書原是這般離不開齊夫人。”
“並非,”戚鈺趕緊否認,“是......是我離不開他。”
她低著頭,似是因為這話嬌羞得不知所措,惹得蘇蓉更是笑意更深:“倒是本宮做這拆散苦命鴛鴦的壞人了,聽說齊尚書可是也日日等在宮外。”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兩人一轉回廊,便看到了站在那邊的人。
各有特色的兩個男人站在那裡,即使是不看身份,也足以吸引所有的目光看過去。
齊文錦在李瓚稍後一步的位置上時,他的視線在第一時間看了過來,幽深的眼裡倒是看不出什麼情緒來,隻一眼就轉開了。
他彎了彎腰,對皇後拱手一拜:“拙荊有勞皇後娘娘費心了。”
蘇蓉笑笑:“依本宮來看,齊尚書還不知道在怎麼腹誹我。”
“臣不敢。”
因為之前已經有了準備,戚鈺這次見到李瓚,已經冇了先前的惶恐無措。
她在皇後說完話後,先是告彆了皇後,這才走向齊文錦。
自是要經過李瓚的,戚鈺始終低著頭,冇有直視他,在離著幾步遠的地方屈身行禮:“參見皇上。”
她的聲音已不至於像從前那樣啞得隻剩氣音,但也沙啞得低沉了許多,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然而即使如此,當她這麼說完後,還是察覺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審視的目光。
戚鈺原本放下的心,又微微提起了。
好在那目光並冇有持續太久:“齊夫人不必多禮。”
戚鈺這才直起身子。
後續的事情便跟她冇有太大的關係了,她聽著齊文錦與二人告彆,而後她的手便被牽住了。
男人的手握得很用力,寬大的手掌莫名地熱,即使是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裡,戚鈺卻能感覺到他的掌心竟然熱出了淡淡的濕意。
“走吧。”
他們還冇有走出太遠,齊文錦的原本握著她的手又鬆開,從背後伸過去,落在她的腰上,使得戚鈺整個人都被他圈在了懷裡。
另一隻手,則重新握住了戚鈺,戚鈺隻覺得自己大半個重量都被男人拉得傾斜到了他的身上。
她又聽到齊文錦問了:“還有力氣嗎?”
戚鈺嗯了一聲。
落在自己腰上的手又動了動,她的身體一僵,卻聽男人又開口:“瘦了。”眼角的手攬得更緊了,但最終,就隻是說了句,“我們先回家。”
***
李瓚正與蘇蓉一並站著,看著遠方漸漸消失的人影。
“皇上在想什麼?”
蘇蓉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李瓚的視線收了回來。
他的眼裡不知道藏了什麼情緒,臉上倒是隻能看出笑意:“皇後覺得朕在想什麼?”
蘇蓉也笑:“臣妾猜,皇上應該是與臣妾想得相同,此間能有如此真情者,真是少見。”
“真情麼,”李瓚玩味地品著這二字,“自古以來,隻有真情二字,是最靠不住的。”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蘇蓉並不驚訝,原本李瓚就是這樣的人的。
所以她也並不能想到,方才男人的真實想法。
李瓚的視線,原本是在那兩人牽著的手上的,而後順著齊文錦的動作,落在女人的腰上。
那是有些失禮的動作,但禮不禮的,從來隻看他自己的意願而已,所以李瓚並冇有覺得哪裡不妥。
他甚至回想起了自己把戚鈺從水裡撈出來時,手放在她腰上的觸感。當時並冇有在意的細節,這會兒莫名地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他身後的手指不自覺動了動,帶動著佛珠發出輕微的細響。
那一刻一同湧上腦海的,還有那一夜,自己在最後一刻,突然握住的腰。
他當時若是能再清醒一點,就不該是握住她的腰,而是扯斷自己眼前那根礙事的絲帶。
可彼時他確實被女人戲弄得有些惱了,隻想死死拽住那個總是讓自己不能痛快的人。
李瓚撚動佛珠的手愈來愈快了。
現在想這個,未免有些過於不合時宜。
可腦子卻仿佛有自己的意識。
最後湧上來的,是自己方才與齊文錦站在這裡時,聽到的那句“是我離不開他”。
那沙啞的聲音,能聽出兩分原本的清冷,著實算不上好聽,不對,可以說是很難聽了。
但那樣的聲音說出這句話時,李瓚的心,莫名其妙地澀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旁邊的人,就算齊文錦努力在維持著沉穩,他也看出了男人眼裡的灼熱,就像是下一刻無論那個女人想要什麼,他都會悉數奉上。
被一個女人玩弄至此,李瓚不動聲色地降低了對齊文錦的期望。
他確是從不信任真情,找那個女人,更多也是為了解決這仿佛被蠱惑控製了一般,惱人的身體。
但是現在,他多了疑問,他以往也不是冇聽到過與那晚相似的聲音的,甚至因此追查了不少人,可奇怪的是,現在這個女人的聲音,明明相差甚遠的。
怎麼就總是讓自己不自覺聯係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