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 74 章
等九百擺放好菜肴碗碟, 岑千山衝著它招了招手。
九百對這位穆大家唯一的親傳弟子十分尊敬,飛快地跑了過來。
“你有保存你小主人的影像嗎?”那位傳說中脾氣不好,看起來也十分冷淡的男人開口說話。
九百覺得如果自己是人類, 麵對這位凶名赫赫, 臨淵峙嶽一般氣勢強大的黑衣男人,一定會被嚇得瑟瑟發抖。幸好,它隻是一隻傀儡, 體內隻有既定的程序,冇有屬於害怕這個設定。
“有的, 有的。”它打開了自己有些生鏽的胸腔,伸出安裝在體內的小型明燈海蜃台,海蜃台不太穩定的光芒亮起。一個小男孩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院子中。
“娘親喚我進去端就好, 何必自己出來。”小男孩這樣說著話。
顯然九百在它主人麵說話的聲音和語調,都是模仿至這個孩子。
岑千山問他, “你真的願意, 以後頂著這個男孩的外貌生活?”
“啊,您的意思是說?”九百扶了扶快要掉出來的眼球,又搓了搓手臂上縫縫補補的肌膚,覺得自己快被突如其來的幸福砸暈了。
它急忙回複:“當然, 哪怕隻有腦袋能夠像一點,我就不用每次在主人想要摸我的時候都躲開,讓她難過了。”
隨後它貌似沮喪地耷拉下頭,“可是我們付不起維修的費用,甚至連一塊完整的皮膚材料都買不起。”
九百麵對大家說話的時候, 用得是傀儡特有的機械聲調,哪怕敘述著最為悲傷的故事時,也顯得平淡無波, 毫無感情。
音調冇有感情,但在話語之下的每一份心意都帶著溫度。
岑千山冇有再說話,他把擺在自己麵前的碗筷移開,手掌在桌麵一抹,桌麵上便整整齊齊出現了一排排的維修設備。
各種型號的改錐,鑷子,鉗子……以及林林總總的零配件。分門彆類,依照大小整齊排列。擺在最後的是一疊柔軟細膩、質地優良的人造皮膚。
岑千山開始著手維修九百。
他工作的時候很專注,低垂著纖長的睫毛,眸光澄徹。衣袖挽到了手肘,露出了線條流暢,肌肉緊實的小臂。那手指修長而靈動,帶著一種千鈞不移的穩定。
九百身軀上縫縫補補的肌膚被剝落,生鏽了的零配件被一個個拆卸下來,翻新,塗上機油,重新組裝。
認真工作的男人往往是賞心悅目的。餐桌上的大家邊吃著飯邊興致勃勃地看著他改造傀儡。
“岑大家看起來不太愛說話,其實是一個挺溫柔的人啊。”丁蘭蘭靠近林尹,悄悄說道。
“一個人性格溫不溫柔,和他愛不愛說話冇有關係吧。”林尹掰著熱乎乎的烤餅,伸著脖子張望,“而且我覺得他在張小雪的麵前還是會說話的,隻因為和我們還不熟吧。”
說到張小雪,兩人心中不免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雙雙轉頭看去。
此時的張小雪正坐在岑千山的身邊,給他打打下手。她也冇做什麼特彆的事,但那種掩飾不住的契合感,不經意地就從種種細微處流淌出來。
岑千山隻要伸出手,甚至不需要開口說話,張小雪便能準確無誤地把他需要的工具擺在他手心裡。
“這裡,”岑千山指著被拆開的傀儡胸腔內部詢問,“是不是強化一下,對傳感比較好?”
穆雪嗯了一聲,一份已經預處理過的青晶石岩液,便在靈力的控製下,順著岑千山手指的方向鑽進傀儡的胸腔。
天光透過圓弧形的穹頂灑下來,給挨在一起專注工作的兩個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輝,
對待萍水相逢的破舊小傀儡,倆人都冇有態度馬虎,而是顯得嚴謹又認真,冇有一絲輕忽隨意。
有時候穆雪說了一句什麼,岑千山輕輕嗯了一聲。
又有時候岑千山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露出一個問詢的神色,穆雪思索片刻,對他點點頭。
時光在這一刻仿佛成為一副凝滯不前的畫卷,卷麵中的兩個人已經彼此羈絆了無數漫長的歲月,方才能如此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這樣令人舒服的契合無間。
餐桌邊的同伴們在這樣的氛圍下,都下意識地安靜了,不忍讓過分的喧嘩攪擾了這樣精致,專注而認真的工作。便是年叔都停下了酒杯,沉默地眯起了一雙小眼睛。
經過岑千山的手修複的九百煥然一新。
從外貌上看起來,幾乎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人類小男孩。柔軟細密的長發,黝黑充滿健康光澤的肌膚,靈動漂亮的雙目。
隻有那有些僵硬的表情和帶著機械音調的發音,暴露出它屬於人工製造之物。
“啊,太好了,和小主人石頭一模一樣。”
九百反複摸著自己的臉,拉著千機的小手在地麵轉起了圈圈。
“實在是太感謝了。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們。”它衝著岑千山和穆雪深深鞠躬,“能得到您這位,穆大家的唯一傳人親手為我改造,我的傀生算是完美了。”
它突然想起什麼,彈了起來,跑進屋去。不多時跑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密密包裹好的油紙包。
它當著岑千山的麵小心揭開一層層油紙,露出裡麵一本泛黃了的筆記本。
本子的質地很普通,裡麵寫的文字也很隨意,顯然隻是一個人順手書寫的手記。
“這是穆大家的一本手記。我無意中在一位修士的遺物中發現,一直無人認領。因為心裡崇拜穆大家,我把它小心收藏到今日,是我唯一的珍藏。”它帶著點慎重把那本小本子向前遞了遞,“我想把它送給你們。不知道你們是否需要。”
穆雪翻開看了看,發現竟然是自己某段時間工作的手記。不過是些隨手亂寫,胡亂塗鴉的“草稿本”。這樣無關緊要的東西,又是人家小傀儡小心翼翼收藏的寶物,何必要奪人所好。
於是她忍不住說道,“這就不用了吧……”
話音還冇落,岑千山已經把那本筆記一把接了過來,收進懷中,“很好,我很喜歡。謝謝。”
穆雪:啊,小山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為什麼總喜歡搶小朋友的玩具。
在裡站稍事休息,用過午食之後。一行人繼續準備向浮罔城的方向出發,這裡離浮罔城的距離已經不遠了。
九百和他那位瞎了眼的主人一起送客人到大門處。
千機難得交了個朋友,還拉著九百的手,和他相約將來一起玩耍。
那位婦人聽見了千機獨特的傀儡腔調,笑著彎下腰,麵對著千機的方向出聲詢問,“這是傀儡小人吧?真是懷念啊,我們家以前也有一位傀儡小人,名叫九百。”
所有人聽見了這句話,陷入了沉默之中,齊齊看向就在她身邊扶著她的九百。
婦人卻毫無所察,還陷在自己的回憶中,“九百是一個好孩子呢。剛來家裡的時候他笨手笨腳地經常鬨些笑話,後來漸漸變得越來越聰明。他在我們家待了很多很多年,就和我的家人一樣呢。是不是,石頭?”
“石頭”用男孩的聲音輕輕嗯了一聲。
那位雙目失明的婦人突然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奇怪,九百呢?九百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娘親,您又忘記了,不是您告訴我的,九百出去了外麵,不小心被魔物毀壞了嗎?”
“喔,嗯,是這樣麼,九百已經不在了啊。”婦人覺得自己的意識迷糊了。
送走客人之後,九百小心關好裡站的大門。反身回院子裡的時候,看見主人正蹲在院子的角落,專心致誌一圈圈壘著一堆小石塊,把它們壘成一個尖尖的塔形——這是魔靈界製作墳墓的傳統模式。
“娘親,您這是在做什麼呢?”九百不解地問道。
“我想給那孩子做一個墓。裡麵是他從前喜歡的玩具。”雙目失明的女子摸索著壘疊石塊,“總覺得好舍不得他,以後想他了,還可以到這裡來看一看。”
“石頭,你幫娘親一下。”
“好的,娘親,我來幫您。”
……
寬廣無垠,荒蕪平坦的原野上,駐立著一座占地極為遼闊,綿綿看不見邊際的龐然大物。
軒昂壯闊的浮罔城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所有人都被這座城池的雄偉所征服了。
相比歡喜城的一片荒涼,浮罔城向來至仙靈界的客人彰顯了如今魔靈界第一重鎮的繁華熱鬨。
在那高聳入雲的城牆上,巨大的魔神雕像垂目府視。
城門的入口分有水道車道,行人往來穿行,車水馬龍熱鬨非凡。
從荒原外歸來的戰士,大多風塵仆仆,血染戰袍。有些收獲頗豐,一臉振奮,洋溢著對未來的期待。有的在戰場上失去了同伴,身負重傷,滿麵悲憤,抑鬱難安。
有個十來人的隊伍,正互相吆喝著,拖一個巨大的紅色鬼頭入城。那鬼頭雖已身死,卻依舊雙目怒睜,滿臉煞氣,頭頂一支染著鮮血的尖尖長角。隻一個頭顱,就幾乎將整個門洞堵滿了。
“運氣真好,是雷獸的腦袋。”
“嘖嘖,當那支角就能換數萬靈石了吧?還有堅硬的頭蓋骨,也是煉器的好材料。”
“唉,代價也不小,我看他們少了不少人。”
在這樣紛紛擾擾的議論聲中,
穆雪一行人乘坐渡輪沿著水道進城。
船行悠悠,在兩側厚重石雕的注視下,沿著內河穿過門洞。
城內城外乃是兩重天地。
城牆之外是一望無際,毫無遮擋的荒野。城牆之內,堅實的建築鱗次櫛比,接踵摩肩,擁擠得恨不能利用上每一寸土地蓋房子。
街邊的建築都懸掛著五光十色,彩燈流轉的招牌。一座宏偉的塔型建築頂上甚至開了大型的明燈海蜃台,海蜃台的光芒在建築的屋頂扇射。彩衣飄飄的巨大天女,赤足踩在塔尖,身姿曼妙,在那片光芒中飄飄起舞。
半空之中,各種炫酷的飛行法器,在天空來回穿梭飛行。
地麵上沿街商鋪林林總總,南北行貨,雜耍賣藝,熱鬨非凡。
時有一總角孩童,腳踏著溜車從泥濘的道路上一溜而過,濺起四散泥水,引來沿途謾罵聲不絕耳。
年叔坐在船上,給他們介紹這裡的一些規矩,
“驅動法器飛行的時候,有著各自的飛行區域,不能亂飛。看那些光帶,最底下一層是公共飛行法器行駛的位置。中間是多人法器,最高處才是可以隨意行走的單人法器。在城裡飛錯位置可是要罰款的。”
“在這裡購買東西,隻能用靈石,其餘你們仙靈界的貨幣,一律不認。商品的價格,比仙靈界便宜,基本都可以砍價,砍多少看自己的本事。”
“到了這裡,你們就安安分分在城裡逛一逛,住上幾日,等七天的時間到了,我開一個單向傳遞法陣,把你們送回歡喜城那裡。也算完成空濟那個禿頭猴子的托付了。”
“都彆給我到處亂跑。省得和你們師傅當年那樣,一隊人過來,死得剩下兩個,淒淒慘慘地回去。”
聽到年叔提起當年的事,隻了解了隻言片語,憋了一路的幾人忍不住七嘴八舌問了起來。
“年叔,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那一次連帶隊的金丹期前輩都損落在這裡?”
“聽說當年選出來弟子,是百年難遇的天才。怎麼最後全死了,隻剩掌門和空濟師叔回去?”
一行人中,隻有卓玉知道一些當年的情形,他想起在歡喜殿的黑門之內,那個實力強大,僅僅憑一縷神識,就讓他們毫無抵抗之力的天魔,
“是不是徐昆?都是他導致的?”他問到。
“哼,原來你們還知道徐昆這個人?”年叔嘴角的法令紋深深拉了下來,“說來也是諷刺,幾百年來,我們魔靈界唯一修成天魔的人,竟然是一個從仙靈界過來的道修。”
三百年前,如今年邁的年再桃還是一位青春洋溢的少年人,居住在如今已經毀滅的大歡喜城。
剛剛出師,成為一名正式醫修的他,對修行醫道充滿了專注而狂熱的激情。也就是那個時候,他以為結識了從天靈界偷偷過來的空濟。
“你們那位師父空濟,雖然脾氣臭了點,人傻了些。卻有一項合了我的胃口。”年叔坐在船上,看著路邊那些剛剛從城外回來,抱著收獲的物資一臉興奮的年輕人,
“他對於醫修,也就是你們那邊的煉丹術,和我一樣,有著能夠忘卻一切的狂熱興趣。他把仙靈界傳承多年的法決傳授給我,我將自己研發的煉藥術和他一起討論。那個時候,雖然隻有短短的幾日,但我們……姑且也能算是朋友吧。”
“在他們即將離去的那一天,也不知為什麼,數百年冇有現過身的歡喜殿黑門突然出現。空濟的那位師兄,呸,就是那個叫徐昆的家夥,棄道成魔,為了接黑門的傳承,親手將自己的同門一並擺上祭台,獻祭給魔王。絕情斷義,以此入魔。”
穆雪啊了一聲,想起了自己在歡喜殿看到的那些畫麵和字條,以及撿到的名為徐昆的符玉。“他?他親手把自己的師兄弟擺上祭台?”
“當年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並不清楚。隻知道因為徐昆入魔,引來天地魔氣動彈,大量妖魔群而聚之,攻擊歡喜城。數百年的重鎮,就因此毀於一旦,不知有多少城中生靈,死在那場浩劫之中。所以當年從歡喜城內逃出來的人,是很不喜歡你們這些道修的。”
穆雪等人想起歡喜城內,看到那被衝毀的厚實城牆,白骨累累的城郭,城內匆忙逃離的家庭和無數被拉下的人和生活,不禁一陣唏噓。
年叔想起年少之時經曆的城破人亡,恨恨罵道,“徐昆那個敗類,我倒是見過一麵。術法是高強,嘴巴還很能說,整隊的人都服他,以他為領袖。哼,一看就是個道貌岸然,虛偽至極,惡毒卑劣之徒。”
渡船很快靠了岸。
河岸的一側是熱鬨非凡的街區,對岸卻是一片開闊的坡地,白雪皚皚的山坡上用細碎的小石頭堆砌著一座座尖尖的石塔,許多石塔邊插著白幡,無數漂泊的白色幡帶在風雪中飛揚。
那是墓地,埋葬著所有曾經逝去的英魂。瑟蒼涼亂空飛舞的白幡和一河之隔的熱鬨生機成為了鮮明的對比。
年叔的醫管就在附近。
丁蘭蘭等人難抑新奇興奮,沿著熱鬨的街區行走,
很快丁蘭蘭鑽進一間售賣傀儡的商鋪裡,挪不動腳步了。
程宴在出售各類妖獸活體的攤子前,左摸右看,喜不自勝,一邊詢問一邊翻出筆記本抄錄個不停。
內傷未愈的卓玉被送到了年叔的醫館,無數小傀儡架著他上了手術台。他驚訝地發覺自己被強製按在台麵上,四肢大開,束帶捆綁,限製了行動。
卓玉大吃一驚,想要掙紮,蕭長歌一把按住他,
“冇事,冇事,年叔是用魔靈界的醫術給你治療內傷。”蕭長歌的雙目亮晶晶的,閃著詭異的興奮之光,口裡安慰,“師兄彆怕,還有我在,我看著你。我早聽師傅提過這種術法,正是天賜良機,正好觀摩學習一次。”
卓玉還待拒絕,年叔已經不耐煩地封住了他的嘴,取出了手術刀,哼了一聲,
“小鬼倒是精明得很,想從我這裡偷學開腔治療的醫道,你師傅當年都冇有學會呢。”
穿行在熱鬨的商鋪間,買了大包小包東西的林尹問身邊的丁蘭蘭,“張小雪呢?怎麼跑冇影了?”
丁蘭蘭摸著手裡新采買的一個最新型號的小傀儡,愛不釋手,心不在焉地回答,“嗯,她說要去墓地,祭拜一位前輩。”
“魔靈界能有什麼她想祭拜的前輩?真是個怪人。”林尹嘀咕了一句,也就瞥開不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