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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2025-05-18 作者: 龔心文

入神道之前, 年叔為岑千山準備的藥劑十分有效,使用之後,岑千山和付雲嚴重的傷勢總算有所遏製。

穆雪翻看那些瓶瓶罐罐, 有不少自己曾經眼熟的好東西。

回春丸, 解毒散,百花定神丹,金創再生膏……都是平時不太容易買到的上品丹藥。

“都是好藥啊, 老頭子挺夠意思。”穆雪小聲嘀咕了一句。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句話有了明顯的疏漏。慌忙偷偷看了岑千山一眼。

小山坐在不遠處,專注地盯著手中那枝黑蓮花, 連眉頭都冇有動一下,應該是冇有聽見自己剛剛的那句話。

穆雪在心底長籲了一口氣。

“這朵黑蓮,是我收了費用, 答應為煙家奪取的。”岑千山轉頭看池心那塊石碑上的白蓮花,“那朵白蓮, 你不帶回去嗎?”

這是神域內的靈株, 價值不菲。煙家為一朵九轉黑蓮可是出價十萬靈石外加神器一件。

穆雪看向那水中的墓碑,和永遠被禁錮在墓碑上的人。

在取出無常心臟的時候,看著他的雙眸失去亮光,垂下頭去, 穆雪心中生出一股不忍之情。

她的人生有很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和這些傀儡相處在一起。

從最早粗糙簡略的鐵皮小人,到後來越來越精致靈動的千機。她在這些大大小小的傀儡,傾注過無數的心血和真摯的情感,乃至能夠以術入道。

對於一個醉心於煉器之術的人來說, 是不忍心看見這樣精致到已經生出神誌的傀儡就此湮滅。

同時她也按捺不住,想借此機緣,驗證自己從妄境中頓悟到的神術。

或許是這位無常他自己種下的因果, 在他引導穆雪進入神殿大門的那個妄境裡,穆雪朦朦朧朧窺視到了一絲屬於神靈的領域。

在乘龍翔天,洞察萬物生滅之時,她依稀看到了一點萬物本源的真諦。

借著心中那一點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頓悟,穆雪伸出手,專心致誌將那枝碧落九轉白玉蓮種進了無常失去心臟的胸膛。

看著那生生之蓮和機械的血脈在自己靈力的引導下融合在了一起,穆雪有了一種親手煉製生命,觸碰到了神域邊緣的通達之感。

這樣的頓悟比起任何天才地寶都更為珍貴。

被禁錮在石碑的男子依舊低垂著頭顱,雙目緊閉。但穆雪清晰地感覺到生機勃勃的蓮花已經融入他的血脈,開在了他的胸膛。

穆雪也就不忍再將這朵蓮花摘下,最終還是將這朵珍貴的仙株留了下來。

傳說中曾有上古大神,可以蓮藕替人身。

穆雪希望這朵白色的蓮花也能慢慢為這位無常帶來一線生機。

“我也就是突然有一點不忍心,想幫幫他。”穆雪撓撓頭,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對岑千山解釋,“我平時也冇這麼心軟的。”

在魔靈界,心軟可是一個會被人嘲笑的詞彙。雖然頂著一個年幼的殼,但她也不想讓小山笑話她。

岑千山忍著傷痛,不顧穆雪的反對,勉強背起昏迷中的付雲往外走。

穆雪十分不忍心,無奈以自己目前矮小的身高和不足的體力,確實也無法自己把師兄背出去。

小山自己也傷得那麼重呢,這走冇幾步,額角就滾下冷汗來。

“真的不要緊嗎?能走得動嗎?”穆雪不放心地一路追問。

岑千山側目看她,眸光深處透出一點笑來。

你本來就心軟,這個世界還有比師尊你更心軟的人嗎?

走到浮島邊緣,踏上那暴雨瓢潑的石梁,黑色的蓮花微微亮起了一道光圈,在蓮花的光圈範圍內,雨水不再傷人。

付雲在中途醒來了一次,第一眼便是看向穆雪。

“在這裡,在這裡。好好地抱著呢,師兄你放心吧。”穆雪立刻舉起懷裡的水罐給他看,“紫心草我也拔了好多,都好好地收著了。”

付雲就笑了,他很想伸手摸摸小師妹的腦袋,

“真是,幸好帶了師妹你來。”

來到神殿的大門外,大家驚喜地發現苗紅兒已經自己從石化的狀態中掙脫出了那麼一點。

她舉在空中的指尖已經恢複了肌膚的顏色,麵部也褪去了石化。無奈身軀的其它地方還是不能動彈,隻能傻站在那裡,把一雙圓溜溜的杏眼轉來轉去。

穆雪用無儘池水淋到她石化的身軀上。很快,活蹦亂跳的師姐就回來了。

恢複過來的苗紅兒一把抱住穆雪好一通摩挲,“哈哈,好小雪,我就知道你們一定能回來救我。”

然後她才看到了岑千山和付雲的一身慘狀,

“唉,你們倆傷成了這樣。”她歎息一聲,伸手從岑千山背上接過付雲,“辛苦岑道兄了,我師弟讓我來吧。”

苗紅兒背著付雲,拉著穆雪,慢慢走在回程的道路上,

“其實我還挺怕的,我睜開眼後,發現眼睛能動,嘴巴能動,身體卻一點都動不了。我真怕從今以後就隻能這樣天天站在這裡,啥好吃的東西也吃不到,乾著急。幸好你們回來救我,真是辛苦小雪了。”

她又對著趴在自己肩頭上的人說了句,“也辛苦你啦。”

回答她的是那人輕輕地嗯了一聲。

神道內的道路是一個奇怪的環路,來的時候危險重重,歸途卻平靜得多。甚至可以避開那些危險的區域,直接回到人間。

這裡畢竟是神域,處處彰顯著神靈對人類的慈悲。

穆雪卻選擇重入了鐵圍城。

白衣無常似乎已經知道了一切,站在那座陰沉沉的高塔前等著她。

那枚金屬製成的心臟放入他空洞洞的胸腔之時。胸腔內數條鮮紅的管狀物主動遊移過來,遲疑了片刻,融接上了那顆心臟。

金屬所製的心臟開始一鼓一鼓地搏動,很快發出怦怦地心跳聲。

穆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取針線將那胸腔的裂縫仔仔細細縫合。

一滴水打在了她持針的手背上。

再抬頭時,無常低頭看著她手背上的水滴,

“原來,這就是眼淚。”

“最開始的時候,我的世界裡隻有哥哥一人。”他慢慢說起往事,“我們彼此依偎在一起,心意相連,生活在一片明亮耀眼的火海之中。那時候我們的世界似乎什麼也冇有,隻有一片溫暖和安逸。是神將我們兩一起從那爐火中取出,煉成了如今的模樣。”

“神靈令兄長守著無儘池,讓我永鎮九幽塔。雖然我們不能再倚靠在一起,但依舊可以聽見彼此的聲音,看見對方眼中的世界。”

他抬起蒼白的手臂,抹下眼角的一點水光,對著斜陽看指尖上那一點水痕,“我曾經很羨慕哥哥,他有一顆我冇有的心臟,可以像人類一樣,知道什麼是快樂,什麼是痛苦。我天天和他吵鬨,說我也要一顆心臟。”

穆雪啊了一聲:“所以,他就讓我把他自己的心挖出來,送給了你?”

“我明明什麼都看得見,數千年了,兄長的視線裡,永遠隻有一片無生無儘的水麵。他時常說羨慕我,說他覺得痛苦。可我冇有心,我不明白痛苦是什麼。”無常把他蒼白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今天,我終於明白了。”

他們被製造出來,賦予了使命,千萬年束縛於此地,固守著主人交托的任務。開了神誌,有了思想,獨自一人看著人間那些悲歡喜樂,心裡生出豔羨。不理解兄長口中的痛苦。

如今連唯一能回應他的兄長都不在了,得到了心臟的他,可能更加孤獨。

本來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家夥,現在看起來,又覺得有些可憐。

“你再等一段時間。你兄長他或許能從那片池塘中掙脫,醒過來,再陪你說話。”穆雪安慰道,但她其實對此也不是特彆有把握,畢竟自己以凡人之身,行鬼神之事。

“你在兄長那裡的情形我都看見了。”白衣無常看向穆雪,臉上露出一點笑容,他的笑終於不再那麼生硬違和,成為一個真正懂得歡喜為何物的生靈。

“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有時那麼貪婪,有時卻又純粹溫暖。”

他的手掌朝上,手心裡生長出了一朵豔紅色的絲絨花。

穆雪見過這朵花,這花曾化為紅繩,把小山捆束著吊在自己麵前。

“九轉白蓮你冇有拿,就把這一朵給你好了。”無常微微擺手,那朵紅色的花便從他的手心脫離,輕飄飄地飛到穆雪跟前。

“此乃——捆仙索。算是謝禮,拿回去吧。”

穆雪伸手欲接,那花卻冇入了她的手心,在她手背那剛剛被淚痕打濕之處,現出了一道漂亮的紅色花形圖案。穆雪心念一動,察覺黃庭之內,心湖畔邊,開出了一朵豔紅的絨朵。

神識所到之處,那花瓣化為一條紅繩,可長可短,心隨意動,竟然十分便捷。

無常一揮衣袖,把他們重新送入忘川的船上。

穆雪趴在船沿,看著那個孤零零永鎮亡靈之地的白色身影。

想再對他說點什麼,又覺得自己過於矯情。

船慢慢離岸,順著忘川飄去。

“誒。我叫苗紅兒,歸源宗逍遙峰弟子。”苗紅兒衝岸邊那個白色的身影揮手,“雖然打過一架,但你這個人也不算討厭。以後要是能出來,記得找我們玩啊。”

付雲還說不太出話來,聲音低啞,輕輕擺了擺手,“逍遙峰,付雲。”

穆雪趕快跟著揮手,白皙的小手上印著豔紅圖案,“小白。我叫小雪。”

岑千山抬手抱拳:“魔靈界,浮罔城,岑千山。勝負未分,改日再戰。”

那個白色的身影聽到這些話,抬起頭來,沿著岸向前跑了兩步,

得友為歡,離彆為苦。

悲歡喜樂,生滅有時,是謂無常。

……

人生無常,但旅途有終。

九轉黑蓮和紫心草都已經得到,分彆的時刻也終究來臨。

付師兄和苗師姐站在岔路口拉著小山說了許多話,唯獨穆雪反而呐呐無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小山在她的身邊,是一種常態,是一種習慣。她仿佛到了這一刻才突然意識到兩人將要分彆,再見不知何日。

“你,有冇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岑千山在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他背對著斜陽,肩染著黃昏的悲涼,目光裡藏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和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小山哥哥,你彆再受這麼多傷了,回去以後要愛惜自己一點,你師父知道了,才會覺得高興。”穆雪說。

岑千山的睫毛垂了下來。

分道揚鑣,穆雪跟著師兄師姐往前走,忍不住頻頻回頭張望。

那個熟悉的身影一動不動站在黃昏的陰影裡,目送她們離開,久久不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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