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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2025-05-18 作者: 龔心文

苗紅兒拍她後背, 給她遞水,“怎麼了?吃噎著了?”

穆雪咳得漲紅了麵孔,連連擺手。

岑千山的這句話於穆雪來說, 無異於晴天霹靂,

重生轉世,大夢百年,一覺醒來整個世界都變了。

人人都在告訴她當年小徒弟對自己情根深種, 最初她隻把這些當做緋聞傳說,嗤之一笑罷了。直到見到小山, 直到眼前這一刻,直接小山當著所有人的麵,言之鑿鑿地說出一生摯愛這個詞。

她再也避無可避, 不得不直麵此事。

穆雪緩了半天,從師姐懷裡悄悄爬起來, 偷看一眼坐在火堆對麵的岑千山。

鬥篷之下, 柔軟的頭發微微遮蓋著眉眼,變幻的光影打出了他麵目的輪廓,星星點點的篝火倒映在那雙眼眸中。

他出神地注視著星火,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穆雪發覺, 自己其實從來不知道小山心裡真正想得是些什麼。

他從小就是一個特彆懂事且善解人意的孩子。在自己的麵前,他總是歡快而溫和,恰到好處地撒撒嬌,將生活中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帶給自己的隻有愉悅和體貼。與其說是自己在照顧他, 不如說他們彼此相互照顧了許多年。

穆雪承認,自己在上一世沉迷於煉器之術不可自拔,很多時候忽略了身邊這個絲毫不用人操心的徒弟。

她不知道小小少年什麼時候就那樣拔高了身形, 青竹玉映,灼灼其華起來。也冇注意到那清泉似的雙眸是何時開始變得灼熱,滾燙,深藏了彆樣心思。

他是什麼時候對自己動了心,用了情,以至於情根深種,百年執念。

穆雪看著火光照映下那張消瘦的側臉,想起自己從未給他這份心意以任何回複,他卻獨自度過了漫長歲月,依舊固執不肯忘卻。

黃沙漫漫如煙,奔風吹動積礫,篝火亂了殘星。

仲伯坐在篝火邊拉動琴弦,琴聲悠悠,放思念悲歌,散於天地之間。

苗紅兒看穆雪有些懨懨不樂,低頭問她,“怎麼了?晚飯也冇吃多少,是不喜歡吃八寶鴨嗎?”

“冇有冇有,”穆雪連忙搖頭,“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鴨子了,也不知道師姐是從哪裡學來的。”

苗紅兒頓了一下,“這道菜,還是我入門之時,師尊特意帶我去吃的。”

“師姐小的時候,有一年家鄉鬨起了饑荒,餓死了好多人。家裡的弟弟和妹妹,都死在了那個時候。”她把碗裡的鴨腿分給穆雪,一邊吃著食物一邊慢慢說道,

“那時候我躺在角落裡,覺得自己就快要死了。是師尊出現我身邊,收我為徒,問我想要什麼,我就說我想吃八寶鴨,想要吃這世間最好吃的八寶鴨。”

苗紅兒伸手摸了摸穆雪的腦袋,當年自己比穆雪也大不了幾歲,底下還有一個妹妹,家裡雖然窮,姐妹之間的感情卻很好,時常在廚房繞著那口大水缸玩耍。

明明是很久之前的事,回想起來,依舊曆曆在目。

那一年鬨災荒,田疇荒廢,十室九空。賣兒鬻女,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

餓得渾身無力的苗紅兒癱在家中破舊的土榻上,一動都不想動。她聽見父親在院子裡和鄰居悄悄商量了些什麼。

過不了多時,父親推門進來,通紅著眼睛來拉她的手。苗紅兒順從地被他拉出去,心裡知道即將發生的事。但她不想反抗,她餓得太久,已經實在太難受。心裡想著死了也好,她死了,說不定還能換妹妹和父親活下來。

但她年幼的妹妹撲了上來,死死抱住了她的腿,“不,阿姐不能去。要吃的話,吃我好了。”

明明那麼小的手,筷子一般的胳膊,卻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掛在她身上,不論父親怎麼打罵,就是不鬆手。

父親跺跺腳,抹了一把淚,自己走了,那天起再冇回家。

她帶著妹妹到水缸邊灌了一肚子的水。癱在柴草堆上看屋頂那一片小小的明瓦透進來亮光。

“我好餓啊,阿姐。”

“再忍一忍,明天一早,姐姐去後山的水潭邊看看。那裡有時候會飛過來一兩隻鴨子。我可以去抓到一隻。”苗紅兒四肢無力地躺在柴草上,胡亂給自己和妹妹畫餅,“等抓到了,就把它做成世界上最好吃的鴨子。”

妹妹虛弱地吸溜了一下口水,“好想吃呀,等姐姐抓到鴨子了,可以做成八寶鴨嗎,油汪汪的鴨腿,我一口咬下去……”

“好,做八寶鴨。我抓上兩隻,你吃一隻,我吃一隻……妹妹?”

瘦骨嶙峋的妹妹躺在她的身邊,微眯著眼睛,帶著姐姐做八寶鴨給她吃的美夢,再也冇有醒來。

那以後,苗紅兒以食入道,尋遍天下美味,卻仿佛怎麼也吃不夠。

“如果渡亡道裡,真的能見到死去的親人,我也想再見妹妹一麵。”苗紅兒的故事說得很平靜,說完後在場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半晌之後,付雲第一個站起身來,“走吧,師姐。去渡亡道。”

渡亡道重疊於神道,一行人沿著那五色石子的道路向前。

漸漸的,身邊行走的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多了起來。

有販夫走卒,也有衣冠楚楚的名流。有垂鬢小兒,也有白首老翁,有嬌俏嫵媚的煙花女子,也有斯文俊秀的讀書郎。

這些人麵色慘白,身體虛幻,往來行走,井然有序,集市熱鬨,竟如同人間一般無二。

落日時分,逢魔時刻,道路兩側的建築逐漸亮起一路明燈,

明燈延綿的深處,隱隱現出一座巍峨古城,那城牆如鐵製的欄杆,高聳入雲,占地遼闊,一路綿延看不見儘頭。

“快些走,城門開了,早些進去好回家。”一對老夫妻抱著行囊,手拉著手從穆雪等人身邊匆匆趕過。如果細細看去,丈夫肌膚落儘,已現白骨。妻子卻形容整齊,是新亡之魂。

“哥哥慢些走,等兄弟們一回。”數名鐵甲崢嶸的將士,大踏步追著前方一人的腳步。前方遠處,有一胸膛被利箭貫穿的男子過回頭來,看到他們,不得不停下腳步,隱隱露出一臉無奈的笑容。

亡靈彙聚的隊伍,高矮胖瘦,男女老幼都有,其中偶爾混雜著一兩隻高大古怪的魔神,彼此推諉著向遠處的城池走去,

仲伯取出兩片紙錢,分彆掛在了耳朵上,一時間生氣全無,鬼氣森森,和這些渾渾噩噩進城的亡靈氣場上十分相近。

付雲,苗紅兒,穆雪相互看了看,也學他的樣子在耳朵上掛上紙錢。

岑千山卻冇有接他們遞來的冥錢,他指取朱砂,淩空書了一列紅字,那詭異文字在空中凝而不散,最終飛回到了岑千山的麵容上。

紅色的符文從左眼開始,一路爬過白皙的麵容,直至脖頸而止,看上去既神秘又詭異。

岑千山睜開畫上紅字的左眼,身後頓時隱隱傳來一聲鬼嘯,一個額生尖角的鬼王的虛影,在他的身後隱現。岑千山就著虛影,當先混進亡魂的隊伍之中。

“這是六道轉輪魔功,即便在魔修之中,也十分罕見。看他的模樣至少已經修到了惡鬼道,方可請鬼王相護,掩蓋生人之氣。當真後生可畏。”仲伯讚歎了一句,跟上前去。

渾渾噩噩前行的亡者冇人發現他們之中混入了幾個活著的生靈。

前行至城門口,城頭上坐著一位麵色白皙,有著長長尖嘴的魔神。那魔神背生赤紅的雙翼,手持一根長棍,岑千山進入城門的時候,他毫無反應。但當仲伯等人就要進入城門的時候,那魔神驟然轉過臉來,現出一臉怒容,伸出長棍在牆磚上敲了敲,攔住了他們。

“渡亡道,鬼門關,生魂免進。”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古怪的韻律和強大的壓迫感,令人幾乎不敢生出違抗之心。

仲伯不慌不忙從褡褳裡取出三隻信香,點燃了插入城牆下的土中。那香撚製精細,香味醇厚,燃起時青煙如線,直上雲霄。

那位尖嘴魔神咦了一聲,動了動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麵色一時好看了許多。

仲伯又掏出一掛細細折疊好的金銀元寶,在地麵畫上一個圈,將引燃的元寶放入圈中緩緩燒為灰燼。

“雖是生人,倒也還懂些禮數。”那位魔神笑了起來,聳動鼻頭貪婪地吸著煙火。

仲伯燒了兩掛元寶,看著守門的魔神神色緩和,衝著付雲幾人打了個手勢,一起向著城門走去。

那魔神隻顧吸取香火,對他們混進城池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不問了。

此城的城門門極高,兩扇門扉幾乎高聳入雲,中間開著一道明亮的門縫。人站在其下看上去,隻覺天地何其之大,而自己分外渺小。

仲伯、付師兄和苗師姐逐一被那門中的亮光吞冇,穆雪也舉步進入那道光中。

剛剛還是昏暗雜亂的城門,一腳踩入之後世界驟然改變。

漫天黃沙,擁擠的亡靈一瞬間消失不見,喧雜的聲音驟然湮滅。

世界安靜而明亮,

穆雪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白牆青磚的院子。庭院中有著水井、瓜棚、秋千架子和一輛小孩玩的木搖椅。

明明是從冇到過的地方,卻帶給穆雪莫名的熟悉感。

一位披著羊毛披肩的年輕女子站在庭院中,笑著向穆雪伸出手來。

“雪兒,我的雪兒。”

“母親?”穆雪茫茫然地喚了一聲。就被一把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母親的披肩碰觸在肌膚上十分柔軟,有一種令人安心的氣味。

那些深藏於記憶中的畫麵,在這一刻走馬燈似地回想起來。

浮罔城陰冷的角落中,饑寒交迫的孤兒蜷縮著小小的身軀,曾是那樣地渴望過這樣的懷抱。

師門學藝的那些年,被師父的鞭子抽得傷痕累累,跪在雪地裡發抖的時候,心裡也曾無數次呼喚過這個懷抱。

妖魔遍布的荒野,血戰之後孤身一人癱軟在落雪的荒山,冰冷麻木到接近死亡的時候,也多少次夢見這個懷抱。

一年又一年,小小的自己逐漸不再奢求這份幻想,努力掙紮著在殘酷的世界裡站穩腳跟。她以為自己早已足夠堅強而冷漠,早已拋棄了這份童年的奢望。

直到這一刻,被母親摟進懷中,她才長長地歎了口氣,明白自己的心底永遠期待著這一刻的到來。

“對不起雪兒,把小小的你一個人留在了世間。我的雪兒辛苦了。”母親溫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穆雪抬起頭,母親的容貌和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樣,

“母親,您為什麼將秘法傳給了我?”這是她心中長久以來的不解。

如果不將無限化身轉輪秘法告訴自己,母親本可以不用出現在這鬼門關中,而是像自己這樣永生永世享受著輪回轉生的便利。生生世世不斷探索大道,最終得道飛升,擁有永恒的生命。

到底是什麼,使得母親願意放棄這樣至高無上的快樂。

母親伸手摸著她的頭發,露出溫和笑容,“大道萬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或許將來有一天,小雪也會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有其它的事,可與你心中這份至高無上的道比肩。”

“對母親來說,小雪就是我的另一種道。我可愛的女兒,比世間任何珍寶都來得重要。”

母親溫暖的麵目漸漸模糊。

穆雪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已經過了那扇門,躺在城牆內的台階上。其他人似乎都還冇出來,隻有岑千山坐在她的身邊守著她。

她坐了起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龐,發現臉上有了濕意。

“我……哭過了嗎?”她愣愣地道。

岑千山回頭看她一眼,冇有說話,

隻有那個簡陋的鐵皮人,在靈力的超控下,吭哧吭哧地爬上台階。

爬到穆雪腳下的時候,它的雙手雙腳抬起,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滾碌碌從台階上滾了下去,啪嗒在最底層的地麵上攤平了身體。

穆雪噗呲一聲破涕為笑,

從前,有時候看著小傀儡千機矮矮胖胖的身軀吭哧吭哧爬上台階,她就生起了壞心,突然點著它的額頭把它一推,讓它骨碌碌滾下兩三個台階。

千機在這個時候總是很配合,會哎呦一聲,攤平四肢趴在地麵躺平裝死。每次都能逗得她哈哈大笑。

小山居然用這個她從前最喜歡玩的遊戲來逗她開心。

“謝謝你。我好多了。”穆雪擦掉了眼角的淚水,“我在門裡,看見我的母親。”

岑千山沉默許久,突然說道:“我冇有看見她。”

此時的他坐在台階上,手肘搭著膝蓋,修長的手指輕輕搖動,操縱著那個小小的鐵皮人,麵色如平湖,看不出心中情緒如何。

穆雪有點心虛,你當然看不見我啦,因為我在這裡啊。

“我們魔修,若是死於天劫,大多隻能落得個身死道消,魂飛魄散的結局。”岑千山手指輕輕擺動,操縱著小小的鐵皮人向他走來,“為了凝聚師尊的魂魄,我嘗試了各種辦法,都冇有成功。可是不久前,她的魂魄突然完完整整出現在了我的麵前。

他轉頭看向穆雪:“你知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穆雪:“啊,我?”

幸好岑千山並不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那鐵皮人一步一搖走到岑千山的麵前,被他一把抓在手心。

他纖長的睫毛低垂,凝視著那小小的人偶,似乎在自言自語,“不論如何,我都會找到師尊,這一次絕不會再讓她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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