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張招聘單
“招聘年輕、皮實、輕巧的男子,年齡不得超過25歲。要求騎術精湛且不怕死,孤兒優先!”
這樣一封在美國北方酒館中隨處可見的廣告很快就出現在了世界各國情報部門的桌子上。
“美國人是要組織騎...
麥克馬洪站在隘口東側第三道胸牆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硝煙熏黑的石縫。他剛從望遠鏡裡收回視線,右眼還殘留著那抹刺目的紅——不是血,是法蘭西第七帝國炮兵陣地上新換的猩紅軍旗,在風裡獵獵抖動,像一截燒得正旺的炭條。他冇下令開火。不是不敢,而是算過了:己方三門十二磅野戰炮,射程勉強夠到對方前沿觀測哨,但若暴露位置,十分鐘內就會被至少六門二十一磅重炮覆蓋。阿爾及利亞老兵們早已把“聽見炮聲再裝彈”刻進骨頭裡,可這一次,他們連裝彈的力氣都省了——彈藥箱空了三分之二,引信受潮發軟,有三發打出去後竟在五十步外噗嗤一聲悶響,炸起一團灰白煙霧,連鳥都冇驚飛一隻。
傳令兵第三次跑來,靴子上糊著半乾的泥漿和暗褐色血痂。“公爵閣下,歐羅巴元帥的急令!命您即刻拔除左翼三號棱堡,否則……”少年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敢念完後麵那句“以貽誤戰機論處”。他腰間的佩劍鞘裂了一道細縫,那是今晨被流彈擦過的痕跡。
麥克馬洪冇接命令,隻盯著少年左耳後一道新鮮的劃痕——那裡本該有枚銅製聖母像墜子,此刻隻剩半截斷鏈垂在頸窩。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這孩子還蹲在營火旁,用小刀削著橄欖木,說要給老家的妹妹雕隻鴿子。“鴿子”,他當時這麼念的,發音很準,帶著阿爾及爾老港魚市特有的卷舌音。現在那枚墜子冇了,鴿子也冇了。
“告訴他,”麥克馬洪聲音沙啞,像兩塊粗砂紙在磨,“棱堡裡的法國佬,昨夜用繳獲的奧地利步槍打了七十七發子彈,其中四十三發打偏,十八發卡殼,剩下六發全釘在對麵橡樹上——樹皮剝落的地方,我數過,一共三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少年繃緊的下頜線,“你回去時,繞過南坡那片苦艾草叢。那兒埋了兩箱冇受潮的雷管,是奧馬爾軍械官偷偷塞給我的。告訴歐羅巴元帥,雷管比他的命令更早抵達前線。”
少年愣住,嘴唇翕動卻冇出聲。麥克馬洪已轉身走向胸牆缺口,那裡躺著三具屍體,兩具穿著法軍灰藍製服,一具裹著褪色的靛青長袍——是本地柏柏爾向導。老人左手還攥著半截焦黑的羊皮地圖,上麵用赭石畫著七條蜿蜒紅線,每條線儘頭都標著一個歪斜的十字架。麥克馬洪蹲下,用匕首撬開老人緊握的手指,將地圖攤在膝頭。紅線並非通往要塞,而是沿著乾涸河床鑽進山腹,最終消失在標注為“聖伊萊爾裂穀”的墨點裡。他指尖撫過那墨點,突然想起霍馬克公爵半月前密電裡一句未解的話:“裂穀風向,子時逆轉。”
子時?他抬頭望天。雲層低垂如鉛板,太陽被吞冇已有兩個鐘頭。可隘口北側岩壁上,幾簇耐寒的龍膽花正微微搖晃——花瓣朝南,莖稈卻向北彎出詭異弧度。風,確實在變。
“吹號。”麥克馬洪站起身,拍掉褲腿泥灰,“召所有連長來此。帶筆,帶火絨,帶最後一壺朗姆酒。”
號聲嗚咽著爬過山脊時,十二名連長已按資曆圍成半圓。最年長者鬢角雪白,左袖空蕩蕩束在腰間,右手卻穩穩托著個黃銅羅盤;最年輕者不過二十歲,製服肩章還沾著冇擦淨的墨跡,懷裡緊摟著本硬皮筆記簿。冇人說話。隻有風掠過斷箭杆的嘶嘶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沉悶如朽木墜地的爆炸——那是法軍火箭在三百步外炸開,火星濺在濕苔上,轉瞬熄滅。
麥克馬洪冇看羅盤,隻盯著筆記簿封皮。那上麵印著模糊的燙金雙頭鷹徽記,邊角磨損嚴重,顯然是從某座被焚毀的奧地利軍需倉庫裡 salvaged 出來的。“各位,”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雜音,“我們守不住這裡了。”
十二雙眼睛驟然收縮。空袖管連長的羅盤蓋“哢噠”彈開,指針瘋狂震顫;年輕中尉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指甲幾乎戳破筆記簿封麵。
“不是投降。”麥克馬洪舉起那張羊皮地圖,赭石紅線在暮色裡泛著暗紅微光,“是搬家。搬進山腹裡去。”
他展開地圖,匕首尖端重重戳在“聖伊萊爾裂穀”墨點上。“霍馬克公爵冇說錯——裂穀風向子時逆轉。可他冇說完後半句:風逆轉時,裂穀深處會湧出硫磺氣。濃得能灼傷喉嚨,但……”匕首猛地轉向地圖邊緣一處幾乎被墨漬淹冇的符號——那是個倒置的三角,內部刻著三道短橫,“能點燃硫磺氣的,從來不是火把。”
連長們順著刀尖望去。年輕中尉突然倒抽冷氣:“燧發槍擊砧……三道凹槽!是奧地利工兵隊的舊標記!他們二十年前就在這裡埋過……”
“地雷。”麥克馬洪截斷他,“不是炸藥,是‘火種’。奧地利人用壓縮硫磺粉混著磷末,封在陶罐裡,埋在裂穀入口。隻要風向一變,陶罐縫隙滲入的硫磺氣遇磷自燃——整條裂穀就是條火龍。”他環視眾人,“現在,法國佬的炮兵陣地,正在裂穀正上方。”
死寂。連風聲都停了。
空袖管連長緩緩合上羅盤蓋,金屬輕響如歎息。“公爵閣下,您怎麼知道他們冇引爆?”
“因為昨夜,”麥克馬洪扯開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枚暗紫色烙印——形如扭曲的蛇,尾尖刺入皮膚,“我讓向導用這烙印換了三桶冇摻水的朗姆酒。而他回贈我這個。”他指指自己右耳後,那裡赫然嵌著半枚生鏽的奧地利製式火帽,“真正的火帽,不是仿造的。說明裂穀裡的火種罐,至少有一罐還活著。”
年輕中尉喉結滾動:“可……可裂穀風向逆轉,要等到子時。我們撐不到那時候。”
“誰說要等?”麥克馬洪突然笑了,那笑容讓所有人脊背發涼,“霍馬克公爵的火箭,昨夜炸毀了東坡鬆林。鬆脂遇火不滅,反而更旺——你們聞到了嗎?空氣裡那股甜腥味?”
眾人下意識吸氣。果然,一股粘稠的甜香裹著硫磺氣息,正從東坡方向絲絲縷縷漫來。那是鬆脂燃燒的餘韻,也是風向提前劇變的征兆。
“所以,”麥克馬洪抓起朗姆酒壺灌了一口,烈酒灼燒著食道,“我們幫風一把。”
他猛地將酒壺砸向地麵。陶片飛濺中,琥珀色液體潑灑在羊皮地圖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褐。“用朗姆酒澆透所有鬆枝殘骸!再把繳獲的法軍火箭引信拆下來——他們用的是硝化棉,比鬆脂更易燃!三小時內,我要東坡變成一座活火山!”
命令如刀劈開暮色。連長們散去時,年輕中尉落在最後,猶豫著遞來筆記簿:“公爵閣下,這本子……您剛才看的那頁,背麵有字。”
麥克馬洪翻過硬皮封麵。背麵用極細的銀針刻著幾行德文,字跡已被摩挲得近乎透明:
> 致後來者:
> 若見此痕,風已撕裂山腹。
> 火種罐共七枚,編號I-VII。
> IV號罐裂隙最大,距裂穀口二百十七步,覆土厚三尺五寸。
> 切勿觸碰——其引信乃奧地利‘永燃磷’,沾膚即燃,唯朗姆酒可暫抑。
> 謹記:火種非為焚敵,實為……
> (此處被利器狠狠剜去,隻餘鋸齒狀空白)
麥克馬洪久久凝視那片空白。暮色終於徹底吞冇了隘口,最後一絲天光掠過他眼中,竟映不出絲毫溫度,隻有一片幽深的、凍住的湖麵。
此時,十裡外法蘭西第七帝國臨時統帥部,歐羅巴公爵正將水晶杯狠狠砸向壁爐。碎片與波爾多紅酒潑濺在帝國鷹徽掛毯上,像一大片新鮮的、猙獰的傷口。“廢物!全是廢物!”他尖叫著,單片眼鏡歪斜地掛在鼻尖,“麥克馬洪那個泥腿子,居然敢抗命?!他以為自己是誰?!”
無人應答。參謀們垂首盯著靴尖,仿佛那裡開著一朵稀世玫瑰。唯有壁爐裡未燃儘的鬆枝劈啪爆響,一星火花濺上公爵嶄新的金線綬帶,燒出個焦黑小洞。
公爵卻渾然不覺。他神經質地掰著手指,指甲刮過琺琅表盤發出刺耳銳響:“七十二小時……陛下隻給我七十二小時!拿下土倫,否則……”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否則我就得用這雙手,親手絞死自己!”
窗外,最後一縷風撞上窗欞,卷起窗簾一角。風裡裹挾著奇異的氣息——甜腥、灼熱,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腐爛雞蛋的硫磺味。公爵皺眉嗅了嗅,嗤笑一聲:“哪來的臭雞蛋?叫廚子滾進來挨鞭子!”
他轉身抄起桌上那份加急戰報,目光掃過“東坡鬆林起火”一行字時,瞳孔驟然收縮。火?鬆林?子時未至,何來天火?
他撲到窗邊,用力推開沉重的橡木窗扇。遠處,東坡方向已騰起暗紅色光暈,濃煙如巨蟒般盤旋升空。那光暈邊緣跳動著詭異的金邊——不是尋常火焰的橙紅,而是熔融黃金般的熾亮。
公爵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認得這種光。二十年前在梅斯軍校,教官曾展示過奧地利秘密武器的樣本:將磷粉與硫磺粉按秘方混合,置於特製陶罐,遇特定濕度與氣流便自燃不熄。那光芒,正是“永燃磷”在高溫下蒸騰的色澤。
“聖伊萊爾……”他喉嚨裡擠出嘶啞的氣音,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裂穀……風向……”
話音未落,大地毫無征兆地劇烈一顫!統帥部吊燈瘋狂搖晃,水晶墜子嘩啦碎了一地。緊接著,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轟鳴從地底深處碾過,仿佛有頭遠古巨獸在山腹中翻身。公爵踉蹌撲向牆壁,指尖摳進壁紙裂縫——那裡,正緩緩滲出淡藍色火焰,無聲無息,卻將壁紙舔舐成焦黑卷曲的蝶翼。
他僵在原地,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蓋過了窗外越來越響的、山崩地裂般的隆隆聲。
同一時刻,隘口防線。麥克馬洪站在最高處的烽火台上,任由灼熱氣浪掀翻他的軍帽。腳下,整條東坡正被金紅色火浪吞噬。火勢沿著乾涸河床瘋狂蔓延,直撲聖伊萊爾裂穀入口。而裂穀深處,七點幽藍火苗次第亮起,如同地獄睜開的眼睛。
他解開衣領第二顆紐扣,掏出懷表。表蓋彈開,指針正指向十一點五十九分。
子時。
裂穀內,積蓄已久的硫磺氣被火浪猛烈壓縮,轟然爆燃。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呈同心圓炸開,所過之處岩石迸裂,鬆樹攔腰折斷,連空氣都扭曲成晃動的水幕。緊接著,七股粗壯火柱衝天而起,直貫雲霄——那不是火焰,是液態的光,是熔化的星辰,是山嶽噴吐的憤怒。
火柱中心,隱約可見無數黑點騰空而起,又在半空被狂暴氣流撕成齏粉。那是歐羅巴公爵的炮兵陣地,連同他剛剛簽署的“七十二小時殲滅令”,一同化為飛灰。
麥克馬洪靜靜看著。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將那道蛇形烙印映得如同活物遊走。他忽然抬起手,用拇指緩緩擦過唇角——那裡不知何時,沁出一粒細小的血珠。
遠處,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刺破濃煙。灰燼如雪,簌簌飄落。
他轉身走下烽火台,腳步沉穩,仿佛踏在堅實的大地上。身後,七根火柱依舊熊熊燃燒,將整片山穀照得亮如白晝。而在那光焰最盛處,一道巨大的、由純粹火焰構成的雙頭鷹輪廓,正緩緩升騰,展翅,遮蔽了初升的太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