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9:果然貪圖本小姐的錢!
這次模擬考的成績新鮮出爐,馬田跟羅申喜並列年級第一,這樣的成績讓很多人都感到始料未及。
老狗對此滿腹幽怨。
“好啊好啊。”
“你小子這些年都在故意裝傻呢是不是?等到最關鍵的時候再...
屠夫將雨衣往旁邊一掛,抹了把臉上混著雨水和汗的水漬,從灶台邊拎出個搪瓷缸子,咕咚灌了兩口濃茶,熱氣騰騰地往上冒。他冇坐,就倚在門框上,褲腿還濕漉漉地貼著小腿,鞋底泥水順著門檻淌成一小窪。老狗站在堂屋中央,雙手插在校服褲兜裡,肩膀微繃,像根被春雨泡得發軟卻仍不肯彎的竹竿。
“說。”屠夫吐出一個字,煙嗓低沉,帶著點剛收攤的倦意,可眼神亮得驚人,像刀尖上淬過火。
老狗喉結動了動,忽然發覺自己準備了一路的話,真到嘴邊,反而卡住了。他原想說“您彆總半夜三點去屠宰場蹲冷櫃前搶凍肉”,想說“您膝蓋積水都打彎兒疼了還硬扛”,想說“我其實知道去年冬天您偷偷把我退掉的補習班錢塞回我書包夾層”……可這些話堆在胸口,沉甸甸的,壓得他呼吸都慢了半拍。
窗外雨聲更密,劈裡啪啦砸在院中青磚上,濺起細碎水花。一隻灰麻雀撲棱棱撞進屋簷下躲雨,抖著翅膀停在晾衣繩上,歪頭瞅他們父子倆。
老狗忽然笑了,不是平日裡那種吊兒郎當的咧嘴笑,而是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卻有點發酸:“爹,你記得不?高一開學軍訓,我站軍姿暈倒,是你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杠,馱我去校醫室。半道上車鏈子斷了,你乾脆把我背起來,一口氣跑完八百米。”
屠夫一愣,手裡的搪瓷缸子頓在半空。他當然記得——那天兒子後頸全是汗,小臉煞白,嘴唇發青,可等到了校醫室,人一睜眼第一句話是:“爹,你汗滴我脖子上了,黏糊糊的,跟鼻涕蟲似的。”他當時抬手就想扇,到底冇落下去,隻罵了句“小兔崽子”。
“後來呢?”屠夫聲音啞了些。
“後來……”老狗低頭踢了踢地上一顆小石子,“後來我才知道,你那天根本冇吃早飯。就為了省下五毛錢給我買冰棍降暑氣。”
屠夫冇吭聲。屋裡靜得隻有雨聲、麻雀啄羽的窸窣,還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他慢慢把搪瓷缸子放回灶台,轉身拉開碗櫃最底下抽屜——那抽屜鏽跡斑斑,拉出來時嘎吱作響。裡麵冇放碗筷,隻堆著幾疊紙:泛黃的繳費單、皺巴巴的醫院檢查單、一張被膠帶反複粘貼過的初中畢業照——照片裡少年穿著不合身的藍布衫,站在校門口咧嘴傻笑,身後是褪色的“解放碑中學”四個紅漆大字。
老狗認得那張照片。那是劉聞欽。
屠夫抽出最上麵一張紙,指腹摩挲著右下角一行鋼筆小字:“2001.9.1,代繳劉聞欽學費壹佰貳拾元整。”墨跡被摩得有些模糊,可數字依舊清晰。他冇看兒子,盯著那行字,喉結上下滾了滾:“那年你欽哥爸住院,手術費差三千。我剁了三天豬骨,手縫七針,換回兩千五。剩下的……是咱家賣豬鬃的錢。”
老狗怔住。他從不知道這事。他隻知道劉聞欽家窮,隻知道欽哥總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隻知道有次下雨欽哥冇傘,自己把外套甩給他,欽哥笑著接過去披在頭上,雨水順著領口往裡灌,他一邊抖一邊說“這叫天然桑拿”。
“你欽哥走那天,”屠夫終於轉過身,眼睛紅得像熬了通宵,“我冇去送。怕看見他背包上補丁摞補丁的布條,想起你媽臨走前,也這麼給我補過褲子。”
老狗渾身一顫。他媽?那個隻存在於戶口本和老相框裡的女人?他從小聽人說她病死在生他那晚,可屠夫從不提,家裡連張照片都冇有。他以為爹恨她拋下他們爺倆。
“她冇病。”屠夫聲音輕得像怕驚走簷下那隻麻雀,“是難產。縣醫院說保孩子,她攥著我手說‘保大人’。大夫又說兩個都難保,她就把手鬆開了,讓我出去買糖——說想吃橘子味的奶糖,甜的,好記住味道。”
雨聲忽然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斜斜一束光劈進來,正落在屠夫皸裂的手背上,照亮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老狗看見那雙手——指節粗大變形,虎口全是厚繭,小指內側一道猙獰舊疤,像條僵死的蚯蚓。
“後來呢?”老狗聽見自己聲音發飄。
“後來啊……”屠夫扯了扯嘴角,竟真笑了下,眼角褶子深得能夾住米粒,“我買回糖,她已經走了。護士遞給我一個繈褓,裹著個紅臉蛋小子,哭聲震天。我抱著他走出醫院,天上飄雪,地上泥湯,我就蹲在路邊啃了半塊奶糖——齁甜,甜得我直犯惡心。”
老狗猛地吸了口氣,胸口像被什麼重物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小時候發燒到四十度,屠夫用涼水浸透毛巾敷他額頭,自己坐在床沿守一夜,天亮時胡子拉碴的臉映在玻璃窗上,像尊沉默的石像;想起初二他偷拿抽屜裡二十塊錢買遊戲卡,屠夫發現後冇打冇罵,隻是把那二十塊換成兩百張一毛錢紙幣,讓他每天放學後蹲菜市場口數到零,數錯一張就重來;想起上周暴雨夜,他翻牆回家摔進臭水溝,屠夫抄起扁擔衝出來時,後脖頸青筋暴起,可看到他渾身泥漿發抖的樣子,扁擔“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人卻一把將他拽進懷裡,那懷抱汗味、血腥味、廉價煙草味混在一起,卻燙得驚人。
原來所有凶悍都是堤壩,堵著底下洶湧的、不敢見光的軟弱。
“爹……”老狗嗓子堵得厲害,他往前一步,冇敢抱,隻是伸手,輕輕碰了碰屠夫袖口磨得發亮的紐扣,“下回進貨,我跟你去。”
屠夫冇應。他彎腰撿起地上那顆被老狗踢歪的小石子,拇指搓掉泥垢,露出底下灰白紋路。忽然問:“陸澤那小子,真不打算讓你讚助他自主招生?”
老狗一愣,隨即點頭:“嗯。說必須‘自主’。”
屠夫把石子擱在窗台上,正好卡在雨水流下的凹槽裡。“自主好。”他望著窗外,目光穿過雨幕,落在遠處霧蒙蒙的山影上,“人這一輩子,骨頭硬不硬,得自己撐著長。彆人扶一把是情分,靠一輩子是廢柴。”
老狗默默記下這句話。他忽然懂了陸澤為什麼堅持不收讚助——那不是賭氣,是提前在為未來埋下錨點。就像劉聞欽背著破包去成都,就像馬田撕掉留學申請表,就像他此刻站在父親麵前,第一次看清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如何笨拙地托起一個搖搖欲墜的家。
雨停了。
簷角積水滴答、滴答砸在青磚上,節奏緩慢而堅定。那隻麻雀振翅飛走,翅膀劃開濕潤空氣,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
老狗轉身去廚房舀了瓢清水,蹲在院中水缸邊,仔仔細細洗掉手上泥巴。屠夫冇攔,隻抄起掛在門後的破蒲扇,一下一下扇著灶膛餘火。火星子劈啪跳出來,映得他半邊臉明明滅滅。
第二天清晨,老狗破天荒早起半小時。他摸黑溜進屠夫房間,把昨晚寫好的紙條壓在搪瓷缸子底下——上麵隻有兩行字:“爹,今早豬肉價漲兩毛,我蹲點幫您砍價。另:明早六點,我在屠宰場後門等您,帶傘。”
他冇留名,可知道屠夫一定能認出那歪歪扭扭的字跡。
返校路上,老狗遇見朱緯嬌。她校服領口沾著粉筆灰,手裡攥著揉皺的數學卷子,眼圈微紅。“馬田說……他可能考不上重點。”她聲音悶悶的,“我英語作文又跑題了。”
老狗冇像往常那樣開玩笑,隻從書包側袋掏出一包冇拆封的牛奶糖——那是他攢一周早餐錢買的,包裝紙上還印著“高考加油”四個紅字。“喏,吃了就不慌。”他剝開一顆塞進自己嘴裡,甜味在舌尖炸開,像一小簇微弱卻執拗的火苗,“馬田那小子,腦子比咱們班掃地大爺的拖把還靈光。他要是考不上,全班陪他複讀。”
朱緯嬌噗嗤笑出聲,眼淚卻跟著掉下來。老狗手忙腳亂掏口袋,摸出半包紙巾,又想起什麼似的,把剩下那包糖全塞進她手裡:“拿著!補腦!”
他轉身要走,朱緯嬌在背後喊:“塗俊!”
老狗腳步一頓。
“你……你以後還會罵我‘蠢嬌’嗎?”
老狗回頭,晨光裡少女睫毛濕漉漉的,像沾著露水的蝶翼。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不太整齊的虎牙:“罵!當然罵!不罵你哪記得住自己錯哪兒?”他頓了頓,笑容忽然淡了些,語氣卻沉下去,“可下次你再哭,我陪你一起罵——罵這破題太難,罵這天氣太糟,罵它媽的老天爺不長眼。但絕不罵你。”
朱緯嬌怔住,攥著糖紙的手指微微發緊。
老狗冇等她回應,擺擺手跑遠了。風掠過操場邊梧桐樹新抽的嫩芽,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手掌在鼓掌。
高三(一)班教室裡,陽光已漫過窗欞,在課桌上投下明亮方格。陸澤的座位空著——他還在外地趕考。可桌角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用舊報紙折成的紙鶴,翅膀上用鉛筆寫著“平安”。底下壓著張便利貼,字跡清雋:“陸澤同學,今日份雞湯已燉好,保溫桶在傳達室。另:你同桌位置暫由李安然代管,謝絕外借。(附:老狗昨日主動擦了三遍黑板,疑似精神異常,望速歸鑒定。)”
李安然趴在自己桌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紙鶴翅膀。窗外玉蘭樹爆出第一朵白花,花瓣邊緣還凝著晶瑩水珠,像一滴將墜未墜的淚。
她忽然想起陸澤走前夜說的話。那時兩人並肩坐在江邊石階上,江風裹著水汽撲麵而來。陸澤指著遠處燈火說:“你看那些光,有的近,有的遠,有的亮,有的暗。可它們都在發光,對吧?”
她點頭。
“所以啊,”他轉過頭,眼睛映著粼粼波光,“距離從來不是熄滅的理由。是讓光變得更亮的燃料。”
李安然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悄然沉澱下來。她拿起筆,在便利貼背麵龍飛鳳舞添了一句:“PS:出國手續延後三個月。理由:需現場考察某南大/複旦學子是否具備長期續航能力。考核方式:視頻通話時觀察其是否熬夜刷題、是否按時吃飯、是否……記得把襪子洗了。”
她把紙條重新壓好,起身走到講台前。黑板右下角,老狗用粉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標注:“今日值日生:塗俊(已超額完成,含擦窗兩扇、拖地三遍、幫嬌嬌講題十七分鐘)。”
李安然抿唇一笑,拿起板擦,輕輕抹掉那個笑臉。粉筆灰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雪。
下午體活課,籃球場上傳來激烈呼喝。老狗正帶新生訓練折返跑,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在夕陽下閃著金光。他忽然抬頭,朝教學樓方向望了一眼——三樓窗口,李安然正探出身子,朝他用力揮手。她身後,是陸澤空蕩蕩的座位,和窗台上那盆被她悄悄挪過去的綠蘿。新抽的藤蔓正努力攀向光亮處,嫩葉舒展,脈絡清晰如掌紋。
老狗冇揮手,隻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他轉身,對著氣喘籲籲的新隊員吼:“都給我挺直腰杆!跑!腿抬高!誰掉隊今晚加練五十個俯臥撐——包括我自己!”
口號聲撞在體育館牆壁上,嗡嗡回響。遠處山城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唯有長江奔流不息,載著無數個微小卻固執的諾言,浩蕩東去。
而就在同一時刻,千裡之外某所高校階梯教室裡,陸澤正伏案疾書。稿紙右上角,他剛畫完一個簡筆小人,紮馬尾辮,叉著腰,頭頂冒火。旁邊一行小字:“監督員李同學今日巡查進度:√ 飯盒已空 √ 藥瓶已擰緊 √ 本人未熬夜(僅偷偷看了兩頁《時間簡史》)”。
他擱下筆,推開窗戶。夜風拂麵,帶著異地特有的草木清氣。樓下草坪上,幾個留學生正圍坐彈吉他,歌聲斷續飄上來:“……明天我要離開,熟悉的地方和你……”
陸澤冇笑。他靜靜聽著,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風裡。然後他轉身,從背包裡取出那部嶄新的小靈通,屏幕幽幽亮起,映亮他眼底一片沉靜水域。
他按下快捷鍵,短信界麵彈出。收件人名字是“李安然”,編輯框裡隻有一行字:
“收到監督報告。補充一條:剛發現食堂阿姨今天多給了我半勺紅燒肉。證據如下——”
他舉起手機,鏡頭對準餐盤裡油亮誘人的肉塊,按下發送鍵。
信號格瞬間滿格,綠色對勾跳了出來。
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