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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8 德不配位

2025-05-18 作者: 衣冠正倫

諸葛甝越是譏笑,王允之表現反而越發淡定起來,雖然仍是身陷囹圄、不修邊幅,但往年那種篤定氣度卻又漸漸回來。

他身在這狹窄空間內稍作踱步,而後才又望向諸葛甝:“梁公身在江北,沈司空詐退於外,沈氏宗親多已遣出,其坊內宅邸存者無幾,我若真是矢誌複仇,憑此區區幾條無乾人命,焉能匹配我滿門血債!”

“積怨至狂,這又是什麼罕見之事?就算你想要痛殺沈氏父子,難道又能做到?”

諸葛甝仍是一臉的譏誚調侃說道。

王允之聞言後便自嘲一笑:“這也確是實情,我受監於此,不要說江北王師十數萬眾,隻怕獨行於外都要被洶湧亂民獵殺途中,也確是無力報仇。但此事與你無關,也無須你心心念之。伯言你該關心的難道不是何以沈氏宅邸已空,但憑我數百精眾突襲尚不能入其家門,竟被時流強阻於外?”

“這又有什麼可奇怪”

諸葛甝又下意識回了一句,隻是言至中途,後半句已經漸有微弱,臉色也變得不太自然。

“你是思之不及,還是不敢深思?那麼我來明告於你,勢至於此,梁公南來已成定數,時流各作瞻望,惟求強者以作依附求安。因是我琅琊鄉民萬眾俱可枉死,而沈氏門內草木不可輕傷!情勢如此,你還敢誇言自身尚有良辰可待?”

王允之眼望著諸葛甝,嘴角不屑更加濃烈:“司豫鄉本未失,梁公為求淮南本鎮安穩,未必敢於窮追司徒之過。庾氏兄弟把持君王以求自固,更有荊州分陝可作遠應。而我鄉戶本鄉尚遭屠戮,你父功過生死尚在兩可之內,你還奢望他有餘力將你保全?”

諸葛甝聽到這裡,臉上慌亂痛恨之色更加明顯:“我又何罪之有?明明你王深猷才是真正禍首”

“這話你不必與我說,不妨速速放板過江求告梁公,悲泣自陳,或是梁公大度,能夠饒你性命。但我不妨再道你一層,江東紛亂至斯,我家親眾雖然多遭屠戮,但實在不足償此禍世之罪。及後梁公歸來定勢,必須要有人為此亂象負責,葛公何以不再允你乾涉事務?你難道真以為隻是你才不堪用?黃泉路上,吾道不孤,柵欄內外,並無區彆,所以伯言你又何必再來笑我?”

“王深猷,你害苦了我”

諸葛甝越想越是心驚,就連語調都變得顫抖起來。

王允之小退一步,席地而坐,臉上又流露出冷漠又殘忍的笑容:“我已心若枯槁,生無可戀,死活無甚差彆。所以伯言你又何必臨終再來辱我?彼此積怨,看到你如此不甘赴死又無可奈何,讓我不知悲哭還是暢笑。”

“你、你惡賊,我從來冇有害你之心,往年更因你之詭詐而傾心論交,你為何要害我至於絕境?”

諸葛甝佩劍再次抽出來,通過縫隙直刺王允之肩頭,將其灰白須發砍掉許多。

而王允之隻是漠然望著他,似乎真的坦然麵對死亡,然而話語仍是字字如刀:“你不敢殺我,何苦以此相嚇。我雖然注定將死,但此命於葛公尚有一線可用,大概伯言你也是如此吧。”

聽到這話,諸葛甝整個人都變得頹喪下來,癱坐在柵欄之外,神情充滿了灰白:“誤交奸徒,虎狼為友,我大概真是罪有應得,我父才要棄我”

“話也不必說的這麼絕情,伯言你太小覷葛公了。其實自救之法一直在握,隻是葛公不願再分惠於你這家門劣子罷了。”

“奸賊,你住口!我家門父慈子孝,豈是你王門滅絕人倫敗類可比!”

聽到諸葛甝這一吼聲,王允之眼角頻顫,繼而嘴角便隱隱勾起一個殘忍笑容:“人之將死,何必要強。何以葛公臨行前仍要叮囑令弟嚴守淮南王勿失?梁公南來之勢不可阻,庾氏挾君之惡自也無所遁形,無從收場,來日或有求告葛公之時。隻是這家門最後庇護,葛公不願道你罷了”

“你、你”

諸葛甝聞言後,兩眼怒睜,戟指王允之,隻是腦海中諸多雜念紛至遝來,一時間陷入語竭。王允之這一番話,不獨戳破他尚能活命的幻想,更將家門之內那殘忍的利弊權衡在他麵前撕開,令他徹底的不知所措。

眼見諸葛甝失魂落魄的離開,王允之臉上的譏誚冷笑才漸漸收斂起來,深跪匍匐在地,久久冇有聲息。

“阿兄,你又去見王深猷?難道此前教訓你又”

營房外,諸葛虪迎麵行來,眼見諸葛甝從王允之被監押處行出,臉上便流露出幾分不悅。

“你收聲罷,我要見何人,難道還要請示你?莫非父親已經明告我是家門罪徒,讓你也將我監押於此?”

諸葛甝這會兒心情正是惡劣到極點,不待二弟將話講完便揮手打斷,而後才又皺眉道:“通苑防務如何?阿奴一人在彼,難免顧慮不周,你且予我一部甲眾,我率往通苑為阿奴稍作分勞。”

諸葛虪聽到這話,更是一臉的為難,忙不迭擺手道:“阿奴留守通苑,是父親的吩咐。覆舟山這裡同樣事務繁忙,我也應對不暇,阿兄你還是留下幫我”

“我留下幫你?好得很,家門受困,我也不能束手無為,那麼我恭聽遣用,你且吩咐吧。”

眼見諸葛虪強阻自己前往通苑,無疑更加驗證了王允之此前所言,在這家門之內,他已經成了父親與兄弟們共同提防排斥的對象,未來還很有可能成為保全家聲的犧牲品。可是這樣一個命運,卻是諸葛甝不能接手的!

諸葛虪這會兒也是一臉的為難,不知該要怎麼回答。諸葛甝眼見如此,更覺手足薄情,冷哼一聲後便甩手而去,隻是行不多遠才又轉回頭來說:“目下鄉情疾困,我宴請一些鄉賢時流,這總不算違逆父親意願吧?”

“這、這阿兄自便吧,隻是切記目下非常時勢,不要過於”

“我還無需你來教誨!”

說完這話,諸葛甝便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謹守此處,除飲食之外,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

諸葛虪又望了望監押王允之的營房,凝聲吩咐道。

都下發生王允之兵變後,為了安全和保險起見,庾翼也徹底放棄都南,轉而進入州城就近建平園駐守。雖然褚翜等人對此仍然頗有微詞,但也很難再對庾翼施加阻止。

但州城也並不是什麼可供嚴防死守的堅城要塞,身處鬨市之中,一旦真的爆發大規模兵禍,仍是自困之局。

“司徒究竟意願如何?目下事態,已經危急幾近不可挽救,難道他還要戀棧區區石頭一城?難道他以為憑他區區宿衛雜卒並石頭孤城,便能將沈維周強阻於外?”

庾翼作困愁城,眼見兄長行入,又急不可耐發問道。

庾冰這幾日也是被折磨的形容憔悴,尤其皇太後已經絕食數日,眼見身體越來越差,病態越趨明顯,焦灼得他嘴角都便生燎泡。

他行入房中後坐在席中悶聲不語,隻是長歎連連。

眼見庾冰如此,庾翼便也無需多問便知談不攏,一股無名火自心中滋生而起:“既然如此,那也就不必再談,請阿兄予我一紙詔令,解除周謨護軍職事,我親自率眾強入石頭,看他攔不攔得住!”

“可、可是若真如此,隻怕”

庾冰聞言後神態更加不安,難如庾翼那麼果決。

“事到如此,還有什麼可猶豫的,難道真要眼望阿姊如此焦灼悲戚?我們兄弟強入局中,也是為了能夠為社稷儘力,如今積惡難返,眼下已經無暇旁顧,隻求能夠保全阿姊一身”

庾翼痛作陳詞,正在這時候,桓溫在門外匆匆行入,給庾翼打了一個手勢。庾翼見狀後,便離席行出。

待到返回的時候,庾翼已是一臉的怒氣,坐在席中怒聲道:“葛公家中蠢兒使人來見,竟然說我共尊淮南王!這蠢物真是愚不可及,以此陰謀辱我,若非勢態非常,我必殺之!”

“竟有此事?”

庾冰聽到這話後,一時間也是忍不住瞪大眼眸,隻是在錯愕片刻之後,神情卻漸漸有了變化,他一把抓住庾翼的手腕,澀聲道:“稚恭,你難道不覺得這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阿兄你”

“你聽我說,無論當今陛下還是淮南王,與我家俱是等親。更何況據實以論,當今陛下乏於人主姿態,皇太後也更加親昵淮南王。而且你我今次,說實話確是失於妄行,即便能夠涉過今次此困,那麼來日呢”

庾冰這會兒臉色也是充滿了凝重,與庾翼並席而坐,詳細講述他認為此事可行的理由。

而庾翼在傾聽良久之後,臉色也漸漸發生了變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若果真如此,那麼石頭必須握在我手,以求後路無憂。而且葛氏蠢物不足謀以大事,且先取下石頭,而後急召葛公歸都細論”

他們兄弟兩人尚在商論此計的可行性,渾然不知一股巨浪已經以覆舟山為中心開始彌漫全城。建康城內街坊之間,開始次第出現一些手抄的大字報,隨著沈家用過幾次之後,這一類的形式也漸漸為時流所掌握。

至於這些張貼書報的內容,則無一例外都在陳說當今皇帝陛下無有人主姿態,無能治世,致使江東時局動蕩不安,實在德不配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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