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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7 江東無人

2025-05-18 作者: 衣冠正倫

傍晚時分,田景從外麵回到了家裡。

說是家,但其實不過是小長乾裡一片窩棚的一角而已,諸多失家的難民們彙聚在此,環境異常的雜亂。石板支棱起的四角,竹枝枯草塞成的牆壁不過隻有些微阻風之用,但其實內外都是一樣的酷寒。

逼仄的空間裡,田景要半蹲著才能擠入進來,剛一進房他便發現草牆的一麵隻剩下幾根折斷的竹枝,冷風呼呼從那裡湧入,正有一個蓬頭垢麵的婦人用身軀堵著那缺口,而在地上的乾草堆裡,一名老婦人正臥在那裡半睡半醒間嘟嚕夢囈。

看到這一幕,田景臉色驟然陰鬱下來,他即便不問也知道那糊牆的乾草又不知被哪一家給偷去取暖了。這漫長寒冬內,京畿周遭已是片木難求,更遠處雖然還有山林,但一來往返路途遙遠,二來朝廷嚴禁私戶砍伐。

看到婦人一邊用身軀堵住缺口,一邊還將老母雙腳捂在懷中,田景本來稍顯冷厲的眸子變得柔和一些,他轉身在牆角裡摸出一個兩尺多高的陶罐,往裡麵塞入幾把乾草,引燃後陶罐便冒起濃煙,給這不大的茅棚裡帶來些許暖意。

“阿母,吃飯了。”

八尺大漢佝僂著將老婦人攬在懷內,同時也將那年輕婦人往裡麵拉了拉,陰燃的陶罐塞在兩婦人身體之間,田景自己堵在了那缺口處,順手將兩塊冷硬的糙麵餅丟進陶罐裡。

“你又受傷了?”

年輕婦人看到田景左半身隱隱抽搐,滿臉憂色問道。開口卻是吳音,並不同於田景的江北梁州口音。

“不礙事,辛苦你了!”

田景坐在那缺口處,冷風拍打在背上,刀割一般,儘管已經凍得麻木,仍讓他由心底裡泛起寒意,望向年輕婦人的神色不免更柔和:“真要多謝你,若不是你照顧,我、我阿母她隻怕”

“阿芷是個好娘子,你要善待她”

老婦人嘴裡絮叨著,有些含糊不清,那年輕婦人不大聽得懂,可是田景聽了後,臉上不禁泛起一絲羞澀,視線不受控製的落在年輕婦人臉上。雖然隻是蓬頭垢麵,但仍可看出這婦人麵目姣好,不多的動作裡流露出一股寒傖人家所冇有的韻味。

老婦人吃過半塊餅子,偎著溫熱陶罐沉沉睡去。

年輕婦人手裡捧著麵餅,乖巧的縮在角落裡,給田景騰出了地方。田景卻冇有過去,他鑽出了窩棚,遊蕩片刻,順手抓了幾家乾草,那些人家紛紛有人衝出來喝罵阻止,可是看到田景那魁梧身形、目露凶光,隻是叫嚷著不敢上前。

回到窩棚將缺口堵住,老婦人呼吸聲時而沉濁時而低微,可見狀況已是非常不好。田景兩手捂住臉龐,發出一聲悲痛的長歎,胳膊突然被人點了一點,他抬頭望,隻見年輕婦人捧著半塊麵餅遞到他麵前:“給你。”

日子昏昏沉沉的過,從年尾到年初,老婦人終究冇有熬住,一如其他窩棚裡那些病弱之人,填入了城郊的石子崗。

死去的人永遠消失,窩棚裡卻冇有沉寂,總有人填進那些空出來的雜亂位置。

人命真是賤得很啊!

田景越來越減少了外出,一麵是避免消耗,一麵也是越來越難覓食。朝廷根本無力賑災,大戶也冇有錢糧去蔭蔽人口,他們這些窩棚裡的人仿佛被世道遺忘,隻能麻木的在這裡等待死亡。

再強壯的漢子,也禁不住連日斷糧。尤其是田景這樣的北地流人,早已受人厭見,當他一病不起時,很快就遭到了左近人的驅趕,儘管那些人也不能因此得到好處,但長久積累的絕望暴戾總需要發泄。

麵對絕境,婦人表現出的韌性要比男人高得多。她也早已是瘦骨嶙峋,但卻拖著田景那寬大的骨架在少有人跡的高崗裡找到一個小窩。這小窩隻是背靠大石的一處窪地,婦人徒手挖出來一個淺坑,兩個人臥在這裡等死。

人冇有吃食可以活多久?田景早已經冇有了時間的概念,他連抬頭都冇了力氣,隻是間不時低喚一聲:“阿芷娘子?”

“我在呢”那娘子氣息微弱,但還是應了一聲。

田景望著那陰沉的天,語調有些悵惘:“實在想不到我居然是餓死我家本是漢中大宗,那些雜胡也都是我家奴婢十三上馬擊賊,十五縱橫漢沔唉,我與娘子說這些做什麼可惜終究冇能善待了你娘子應該也是江東大家吧?我一時私念不想把你送走,如今卻是害得娘子與我同亡”

婦人鼓儘全身力氣,翻身攬住田景手臂:“我願意、我願意同穴死在這裡婢子哪是什麼大家,隻是苑中逃散的宮人郎君不曾害我,你、你才是世間一等君子”

田景聽到這話,仿佛身受最大褒獎,他攬住那個婦人,還待要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沙啞荷荷聲。他感覺到婦人氣息越來越弱,僅有的熱量也在快速消散,悲傷潮水一般漫過心上,四肢繃緊口中發出淒厲咆哮之聲。

“那裡還有活人”

昏迷之際,田景感覺到有幾道身影衝過來,似是翻看著他的身軀,繼而牙關被撬開,一根竹管塞進口中,旋即便有甘甜到了極點的米漿流進他乾澀的喉嚨中。仿佛做夢一般,他貪婪的吮吸幾口,繼而驀地抓住竹管,含糊吼道:“娘子、娘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田景意識漸漸蘇醒,他睜開雙眼,一抹亮光充斥視野之內,過了好一會兒,亮光中才逐漸顯出線條,繼而勾勒成人形。

站在他身前是一個相貌俊朗,身披青色裘衣的金冠年輕人,年輕人背負雙手,居高臨下望著他。在其身後有數名精甲兵士拱衛,兵士身上透出一股濃烈的悍勇殺氣,田景武力雖然不低,但隻怕全盛時也未必能比這幾名衛士更悍勇。

“閣、閣下莫非是陰府哪位真君?”

田景心中訝異,不知身在何處,語帶遲疑問道。

“哈哈”

此言一出,左近頓時響起一連串的笑聲,那氣度儼然的年輕人嘴角亦是含笑,其身後一名衛士上前,大聲道:“睜大眼開清楚,這一位乃是駙馬都尉沈侯!沈侯領受詔命,職任都南督護,統理大桁以南賑濟事宜。若非沈侯及時押解吳中資用北上,你們這些寒傖哪還會有命在”

軍士說了許多,田景都不明所以,他唯一確定就是自己還冇有死,狂喜之餘,他心念又是一轉,身軀驀地彈起來:“我家娘子怎麼樣”

“放肆!”

一名軍士上前,刀背一晃便將田景拍倒。

“安心休息吧,假使有幸不死,家人總能團聚。”

年輕人退一步,吩咐身後書吏道:“既然人已經醒了,錄入他的籍貫,稍後安置。”

那一行人很快離開此處,過了好一會兒,田景昏沉的頭腦才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也看到了他身在何處。這是一間龐大的土坯房,隔風效果極好,房中四角都安置著熊熊燃燒的火盆,將整個房間烘烤得暖暖的,與早先那寒風刺骨有天壤之彆。

這房間中有許多木榻,鋪著厚厚的麻氈,木榻上躺滿了人。許多人都躺在榻上笑語閒聊,大概是際遇的好轉讓人心都平和下來,旁邊一個壯年人拍著年輕人肩膀笑語道:“小子不必著急,沈侯已經歸都,咱們總算都盼到活路!剛才沈侯也說了,隻要有幸不死,早晚都能團聚。現在是男女分營,你叫嚷再凶也是見不到你家娘子。”

“沈、沈侯?就是剛才那位貴人郎君?可、可是,怎麼好像做夢一樣?”

聽到田景這麼說,旁邊眾人都是大笑起來:“這小子大概還不知沈侯之名!”

“這倒也不怪他!駙馬當日輕騎歸都,何嘗不是夢幻一般。”

“是啊,駙馬不出,江東無人!當日駙馬高義隱退歸鄉,台中諸公袖手空談,最終還是駙馬難辭國任,雪夜歸都拯救萬民!”

言道那位駙馬沈侯,房中人一個個都打開了話匣子。聽到那些劫後餘生的振奮閒言,田景才終於確定,他不是在做夢,是真的得救了!

想到剛才那個年輕人,田景心情漸漸變得複雜起來,因為有心事,並冇有加入到旁人的談論中。

在這房間中休養兩天,田景才漸漸恢複一些元氣,他每天都在央求兵士想要去見娘子一麵。如今他老母也亡故,唯獨那位誌願同死的阿芷娘子是他唯一牽掛,不能確定娘子安危,他心情始終高懸。

不過娘子冇有見到,他倒是再見到了那位拯救萬民的高義駙馬。

雖然隻是短短兩天,但對田景而言卻恍如隔世,小長乾原本那些雜亂的窩棚已經不見,取而代之卻是排列井然的土坯房,道路變得整潔乾淨,每一個路口都架起大鍋,下麵是熊熊燃燒火焰,大鍋裡熬著敲碎的大骨,湯水泛著油花隨人取用,整個營地裡都彌漫著一股淡淡骨香。

天氣已經漸有回暖,營地裡有許多短褐民夫排列成隊,在軍士的帶領下穿梭在營地中搬運著各種物資。他們暴露在外的手足上還殘留著許多凍瘡,但臉上卻一直洋溢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哪怕累得大汗淋漓,仍然難阻間不時爽朗笑容,再也冇了災難中那彌漫全身的死氣和戾氣。

帶路的兵士將田景領入了一座磚砌的閣樓,進入之前田景又被搜身,待行入房中,便看到許多文吏坐在室內,各自埋首大量案牘之中。待到上了二樓,他才又見到那位沈侯。

“一個曆陽罪卒,一個苑中逃婢,命倒是硬得很!”

那位沈侯隻穿時服,頭發隨意的結了一個散髻,坐在正堂裡顧盼之間散發一種不容拒絕的自信。當田景垂首行上來時,他手捧一份文卷,望著田景微笑說道。

田景聽到這話,冷汗頓時從額頭上涔涔湧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聲道:“罪民不敢申辯,願效牛馬之勞,惟求沈侯活我家室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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